“别瞎操心。”

  晏逸尘打断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下午我去库房看了,他让潜龙集团送来的颜料都是顶级货,孔雀石纯度92%,蓝铜矿里的氧化铬含量刚刚好。

  更难得的是,他调胶用的鱼鳔胶,是按古方用蒸馏水浸发的,去了油脂,附着力能强三成。”

  苏墨轩跟着点头:

  “我下午帮他收拾工具时,看到他画案上摆着个小天平,颜料和胶的比例精确到克。

  还有个温度计,特意标了‘调胶最佳温度45℃’,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应该出不了岔子。”

  “话是这么说,”

  周松年还是放不下心:

  “可那十二米绢帛,上色时要一层层罩染,近景的山石要厚,远景的云气要薄,力道拿捏错一分,整个画面的层次感就毁了。

  千年前那位大家画到这一步,停了整整半个月才敢下笔,他明天就要上手,是不是太急了?”

  客厅里又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谁在悄悄铺展一幅未完成的画。

  “急也没办法。”

  晏逸尘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樱花国那群人盯着呢,他慢不得。再说了,画画这回事,有时候就讲究一股气。

  唐言今天勾线时那股劲,要是断了,再拾起来就难了。”

  柳清砚师太轻轻点头:

  “也是。下午看他勾最后一笔瀑布时,眼里的光像燃着的炭,那股气要是能撑到最后,说不定真能成。”

  “成了,就是咱们华夏画坛百年不遇的盛事。”

  秦苍梧举起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痕:

  “到时候,道玄生花笔就能回家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瞬间激起满室的热意。

  周松年跟着举杯:“说得好!为了道玄生花笔,也为了唐言这股子劲,干一杯!”

  “干!”

  酒杯碰撞的脆响在客厅里回荡,窗外的月光似乎也亮了几分,轻轻落在那方被防尘罩覆盖的画案上。

  客房里的唐言或许已经睡熟。

  而客厅里的这些画坛前辈和弟子们,还在热议着明天的上色工序,眼里的期待与担忧交织在一起,像为这幅未完成的《万里江山图》,又添了几分动人的注脚。

  夜色渐深,谈笑声慢慢低了下去,只有桌上的老酒还在散发着醇厚的香。

  所有人都在心里盼着,明天的太阳升起时,那绢帛上的山河,能在唐言的笔下,绽放出更璀璨的光彩。

  又过了一个小时,众人相谈甚欢,期待的心升腾不已。

  可就在时间侵蚀下。

  客厅里的酒意渐渐散去,刚才的热络被一层隐忧悄悄覆盖。

  周松年放下酒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有没有想过,越是到这一步,越不能掉以轻心。

  半成品?这半成品才是最险的——就像盖房子,骨架立起来了,要是砌墙时出了岔子,塌得只会更惨。”

  柳清砚师太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念珠:

  “老周说得是,明天要上的石绿、石青都是矿物颜料,性子烈得很。

  熟绢吃色本就慢,第一层没干透就上第二层,肯定会晕染。

  千年前那位大家画《万里江山图》时,单是等石青干透就用了二十一天,唐言七天就要完成所有罩染,这哪是赶进度,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

  “更怕的是细节。”

  秦苍梧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当年画《丹霞图》时的失误:

  “我年轻时调石绿,就因为多放了半勺水,整幅画的山峦都发了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废掉。

  唐言要调的颜料至少有七八种,每种比例差一丝都不行,他今天勾线耗了那么多心神,明天手抖一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秦砚赶紧给父亲续上酒:

  “爹,唐言先生那么谨慎,肯定会提前试色的。”

  可他的声音里没什么底气,毕竟谁都知道,矿物颜料的脾气比孩童还难捉摸,前一天调好的颜色,第二天换个湿度就可能完全变样。

  晏逸尘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那方被防尘罩覆盖的画案:

  “你们担心的,我夜里翻来覆去也在想。

  那十二米绢帛,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唐言的笔就是箭,力道稍微偏一点,就可能崩断。

  你们注意到没?今天勾到第七米时,他的袖口沾了点墨,那是手腕不稳的征兆——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苏墨轩的心猛地一揪:

  “师父,我下午也看到了!他擦汗时,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可还是硬撑着勾完了最后一笔。明天上色更耗神,他……”

  “还有樱花国那群人。”

  林诗韵咬着唇开口,声音带着后怕:

  “下午休息时,我看到竹中彩结衣在画案附近徘徊,眼睛直勾勾盯着唐言的颜料盒。

  虽然有安保盯着,可防不胜防啊,万一他们在颜料里做点手脚……”

  赵灵珊跟着点头:

  “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京城有南风,湿度会涨到70%,这种天气最容易让矿物颜料返潮。

  唐言用的鱼鳔胶虽然好,可在高湿度下附着力会降三成,万一上色时掉粉……”

  “别说了!”

  周明轩突然出声,小脸涨得通红:

  “唐言哥哥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可他说完就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桌布——他下午偷偷看到唐言揉手腕的动作,那力道,像是在按揉一块僵硬的石头。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在倒数着什么。

  周松年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天才折在最后一步。

  当年有个后生,画《黄河图》时前面都好,就最后染夕阳时调错了朱砂,结果……”

  周松年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可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浓烈担忧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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