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秦砚赶紧给父亲续上茶,小伙子穿着件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眼里满是对唐言的敬佩:

  “家父刚才还跟我说,唐先生能催动生花笔,那已是画圣之境。

  咱们华夏画坛,可有年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

  我爷爷常说,他年轻的时候,画坛还能跟东洋、西洋争一争,后来是一代不如一代……”

  “你这小子,跟你爹我还学会卖关子了?”

  秦苍梧瞪了儿子一眼,嘴角却难掩笑意,随即转向唐言,语气郑重了许多:

  “不瞒唐小友说,我研习‘积墨法’四十载,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墨色堆得够厚了,层次也分了,可就是缺股气,看着像死的。

  今天看您作画,才明白那层窗户纸在哪儿——原来墨里藏着气,笔端牵着魂,不是技法到了就行,还得有那份胸怀。

  您画的山,是有脊梁的;您画的水,是会流动的。

  这才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真东西!”

  柳清砚师太双手合十,浅灰色的僧袍衬得她气质愈发沉静,月光落在她的僧帽上,泛着层柔和的光。

  “阿弥陀佛。”

  她轻声道:

  “唐施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

  今日斗画,您既没辱没对手,也没辜负本心,赢要赢得堂堂正正,这才是画道该有的模样。”

  她身边的小尼姑惠心捧着盘素斋,怯生生地往唐言面前送了送,小姑娘的脸颊红扑扑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唐言哥哥,尝尝这个,是师太亲手做的罗汉斋,里面放了您喜欢的香菇和竹笋。”

  唐言接过惠心递来的素斋,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清淡的豆香里混着香菇的鲜,还有股淡淡的竹香,想必是用山泉水炖的。

  他看着满院的笑脸,心里暖融融的:

  “诸位前辈谬赞了,我不过是从小喜欢这些笔墨丹青,瞎琢磨罢了。”

  他怕众人再追问自己的技法来源,赶紧岔开话题:

  “说起来,今天能拿回生花笔,还得多谢晏老和周老的提点。

  当时小林广一出手,我心里也没底,是晏老您悄悄比了个‘皴’字的手势,我才想起细看山石的笔触。”

  “哎,这可不能算在我们头上!”

  晏逸尘摆着手笑,拐杖往地上一顿:

  “当时那情况,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手指头抖得差点握不住拐杖。

  还是你一眼就看出了破绽,那笔‘飞白’里藏着的火气,也就你这双火眼金睛能瞧得见!换了我这老眼昏花的,怕是就得着了那小子的道!”

  “妙啊!”

  卢象清老爷子听得直点头,琴弓在腿上轻轻敲着拍子:

  “这就跟拉二胡一个理!得带着股子悲劲,可那悲不是哭天抢地,是藏在骨头里的,拉的时候手指得松,劲儿得沉。

  要是心里没那滋味,光想着把音符拉准,那听着就像猫叫,惨得慌。

  这画画啊,跟咱们玩乐器的一样,都是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一旁的苏墨轩举杯起身,朝唐言敬了一杯:

  “唐兄,我敬您一杯!不只是为了今天赢了斗画,更是为了您让咱们瞧见,华夏画道从来都没断过根!”

  “说得好!”

  周松年也跟着起身,满院的人都端起酒杯,宫灯的光映在酒液里,晃出一片细碎的金辉。

  “为了华夏画道!”周松年的声音洪亮,震得桂树叶子沙沙作响。

  “为了华夏画道!”

  众人齐声应和,酒杯碰撞的脆响,像在奏响一曲古老的歌谣。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了画技上。

  秦砚拿出随身携带的画册,翻到自己画的《溪山行旅图》,递到唐言面前:

  “唐先生,您帮我看看,这山石的皴法,总觉得不够有力道。”

  唐言接过画册,指尖拂过纸面,墨色的山石层层叠叠,确有几分古意。

  “你这‘斧劈皴’用得挺扎实,但少了点变化。”

  他拿起桌上的牙签,在空盘子里比划着:

  “你看,这里可以轻一点,让石头透着点灵气,那边再重一点,显出苍劲。

  就像人喘气,得有张有弛才行。”

  秦砚听得眼睛发亮,赶紧掏出笔来记:

  “原来是这样!我总想着把笔力用尽,反倒成了蛮力。”

  赵灵珊也凑了过来,翻出自己的没骨画:

  “唐先生,您看我这牡丹,颜色总调不好,要么太艳,要么太淡。”

  唐言看着画上的牡丹,笑道:

  “没骨法讲究‘色中见笔’,你这颜色调得是匀,但少了笔锋的痕迹。”

  他指着花瓣边缘,

  “这里可以稍加点赭石,用笔扫一下,既显层次,又不突兀,就像给牡丹镶了圈边,看着更精神。”

  柳清砚师太在一旁看着,轻声道:

  “唐施主这是把画理吃透了。

  所谓技法,终究是为意境服务的。

  就像惠心练画,总想着把笔画写直,却忘了画里的气韵。”

  惠心在一旁红了脸,小声道:“师太,我记下了。”

  夜色渐深,桂香更浓!

  宫灯的光晕里,大家或坐或站,有的在讨论笔法,有的在交流心得,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混着酒杯碰撞的轻响,格外温馨。

  晏逸尘拉着周松年和秦苍梧,躲在角落里小声嘀咕,时不时朝唐言这边望一眼,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我跟你们说,”

  晏逸尘压低声音,胡须都在发颤:

  “刚才我摸了摸生花笔,那笔杆里像是有股气在动,这可是画圣临世的兆头啊!”

  周松年连连点头,手里的酒杯都在晃:

  “我活了七十岁,就没见过谁能把‘破墨’用到那份上,淡墨里藏着浓墨,浓墨里透着淡墨,这不是画圣是什么?”

  秦苍梧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激动:

  “咱们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

  画道不兴,咱们这些人就像没根的草。

  现在好了,有唐小友在,咱们华夏画坛,总算能挺直腰杆了!”

  卢象清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二胡往臂弯里一夹:

  “你们偷偷说什么呢?也给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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