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陈平安神情一愕,心中为之讶异。

  这就跪了?

  他还准备放弃筹谋,直接硬上了,结果就来这么大的转变。

  说好的铁骨铮铮,怡然不惧的呢?

  静室内,宝沙散人顶着一个印记班驳的大光头,面露讨好笑意,跪倒在陈平安面前,这幕场景,怎么看怎么违和。

  “知不知错,便可你的诚意,接下来的话,本座问你答,不用想着怎么欺骗,本座自然有手段验证你说话的真伪。若有半句虚言,今日必叫你魂飞魄散。”

  陈平安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周围的阴煞之风为之一涨,似是在映证他说的话。

  “小修明白。”宝沙散人脸上露着讨好笑容,姿态摆的极低。

  他知对方留他性命,必然是有所图谋,本来想借此拿捏一二,但没想到对方态度竟如此决绝,这让他不得不得低头服软。

  世间万物虽重,但再重也重逾不过他的性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本座现在问你第一个问题.”

  见识过陈平安此前战力,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有此前威胁,姿态未能拿捏成功,宝沙散人心气已失,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平安的一应问题,他回答得极其痛快。

  甚至于,担心陈平安有所误会,在言语尽头还会补充一二,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验证了几个问题后,陈平安对宝沙散人的态度比较满意。慢慢深入诱导,问起了一些隐秘问题。

  当中,自然包括他心中惦记的宝沙之术。

  此前出手,他留下宝沙散人性命,自然有他的考量,宝沙之术,名声极大,此前交流小会时,他便听到消息,赤霄盟会盟,那位左盟主意在更进一步,修成赤霄无缺之体,广邀各方,验证多得。作为特意邀请的对象之一,宝沙散人战力平平无奇,但能受邀,多是这一门宝沙之术的缘故。

  能得武道大天人看重,这门宝沙之术,即便没有独道之处,也必有精妙所在。

  问答之间,陈平安也渐渐明白,宝沙之术的脉络和隐秘。

  宝沙散人体魄虽算尚可,但在真正的锻体大修面前,不值一提。不过,他的那一门宝沙之术,却可以助益体魄修行,尤其是在熬炼精元一道上,更是独道。

  此次碧苍之行,最开始的缘由,也是因受赤霄盟相邀,途径碧苍所致。宝沙散人既然去赤霄盟,那便做好了分享宝沙之术的准备,当中关注的,无非就是价码问题。

  如今,身家性命受限,是生是死都操弄他人之后,此等场景下,他讲述起宝沙之术的修行法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见识到对方的鼎盛战力,敏锐神魂,他对对方的眼界底蕴,也生出深深的忌惮之心。

  一应讲解上,根本不敢做什么文章,部分细节上,也收起了那点小心思。至多是隐瞒不说,而不敢随意改动。

  毕竟两者之间的操作难度,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量级的。

  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可以瞒过下境的修行者,但在一尊战力鼎盛的同境大修面前,根本就是如黑夜执火般清晰。

  在细节上,宝沙散人虽不想说太多,但架不住陈平安问。如今的陈平安,在武学修行一道上,见解底蕴,远要比一般的天人大修,更是雄浑。尤其是在一些问题的精深度上。

  一些问题,往往是一击即中,直指核心。

  几次下来,宝沙散人被问得心惊胆战,生怕引来对方的不满,局势彻底失控。

  至此刻,在他的心目中,面前的年轻男子,早已是一尊积年的老怪形象。如今模样,多半是乔装打扮,刻意伪装而来。

  “这老怪,当真是恶趣味。”宝沙散人心中腹议,但面上根本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低眉顺眼间,回答着陈平安的问题。

  问答之间,一门完整的宝沙之术,也渐渐清晰地呈现在陈平安的眼前。

  当中精义关窍,他反向推演,询问了宝沙几个问题。多番验证下,方才证实了修行之法的可靠性。

  为确保意外,他还特意掺杂几个故作错误的理解,以此来审视宝沙散人的用心。

  但一番试探下来,并无问题。

  “可靠性应该在八成以上。”

  论证之下,陈平安心中生出判断。

  从理论上来说,他多方试探后,这门宝沙之术的修行法,应该已经没什么问题。

  但身为天人大修,心思细腻,老谋深算,诡诈无比,些许试探,即便多些形式,也未必能判断得出虚实。

  如那些寻常修行者,通过多次提问,倒叙正叙穿插的方式,来验证真伪,在天人大修面前,根本不管用。

  即便繁复的精义,在天人大修面前,也就是一个瞬息的问题。在那远胜于过目不忘的神魂记忆面前,这等方法完全无用。

  想要真正验证,还需要比较漫长时日的修行和参研。

  在参研中,发现问题,及至推导出内里有无猫腻。

  “宝沙之术。”

  从宝沙散人的口,问询出完整秘术,陈平安心情颇畅,对这一门秘术也生出了几分认可。

  宝沙之术,有聚沙之能,操弄沙势,形成滚滚压迫。而这还只是最浅显的用法,可聚沙成傀,以秘术相控,用以对战。

  直白点来说,就是宝沙之术,可成巨傀,在苍茫天地间,与人对战。

  至于这巨傀的大小,那便与修行者的境界和宝沙之术的造诣有关。

  如宝沙散人这等能为造诣,施展宝沙之术,形成的宝沙巨傀,可有百丈大小。

  百丈大小,这等体魄,即便是一些天人层级的妖兽,都不一定能达到。那等威势,若是放在眼前,威严无尽,压迫感拉满。

  此前交手,若真是让宝沙散人施展出来,即便以陈平安的能为,只怕也要费不少精力。

  若真到那时候,只怕引起的动静,就不仅仅是一两人那么简单了。

  宝沙巨傀之下,势必在极远处,便能遥遥感知。

  哪怕以阴风之域,也难以隔绝尽净。

  也幸好.

  他提前察觉,未能让对方真正施展出来。

  不过,宝沙之术虽好,但也并非没有弊端。倘若没有任何弊端的话,单以宝沙之术的威能,宝沙散人也不会被称之为大修地板了。

  宝沙之术,想要形成巨傀,需要有沙支撑,若是没有黄沙,其他之物,难以成型,更难发挥出威能。

  此前,宝沙之术,想要发动,需要有一个比较漫长的酝酿时间,当中会存在着一定的滞缓。

  并非如其他手段般,毫无限制,既动既用。

  此外,宝沙之术的消耗极大,尤其是动用最终形态,身在巨傀之中,每时每刻,都需要大量的真元神魂作为支撑。

  即便以天人大修的层级,也难以长时间的掌控。

  像前面黄沙的限制,宝沙散人的聚沙塔,正是可以完美满足。但后两者,便不是那么容易解决了。

  如此限制下,让宝沙之术威能虽强,但真正能利用于实战的场景,少之又少。

  若是先手动用,声势太大,更兼之消耗拉满,性价比极低。

  若是后手使用,未必有那个时间能酝酿铺垫,很可能你还未曾动用,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真正追溯下来,这门宝沙之术,其实最佳应用的场景,是在攻防战和攻坚战中。

  不过,陈平安关注的并非是宝沙之术形成的沙傀巨人,他看重的是宝沙之术的另一功用,就是砥砺气血,形成气血精魄,甚至于凝结成精魄宝沙,作为气血储备。

  若遇危机场合,这些气血精魄,精魄宝沙,可以齐齐动用,爆发出恐怖战力。

  不过,宝沙散人的肉身体魄稀松平常,在真正的锻体大修面前,根本没眼看。而且,看样子他在这一方面的秘术造诣,也是平平无奇。

  一应的感悟,恐怕都点在那黄沙巨傀上了。不然也不会特地定制一座聚沙塔来进行配合。

  了解完宝沙之术,陈平安对未来方向,也多了几分考虑。

  然后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问话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陈平安方才结束了这次对话。

  “前辈,您问完了?”

  宝沙散人一脸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按本座往日脾性,今日你难逃一死,但念你诚意尚可,本座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陈平安神色平静,气息深沉,阴风之域下,越发显出深不可测之感。

  宝沙散人心中一跳,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接下来的回应,将决定他的生死。

  今日之事,此前种种,从常理推断,只怕难以善了。

  是成是败,就看下面的对话了。

  “还请前辈明言。”宝沙散人低头恭声。

  陈平安微微抬眸,眸光中透着一丝幽光,幽幽开口:“你可知风云殿。”

  “风云殿?”

  宝沙散人适时面露疑惑。

  身为天人大修,他的眼界不可谓不可开阔,于世间的一些大势力,他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但遍览记忆,他都未曾通过类似的名号。

  难道是什么隐秘组织?

  宝沙散人心中一跳,缓缓摇了摇头。

  “风云殿,代天行事,执掌世间风云。只是世人多愚昧,不知天地高远,风云气象。”

  陈平安气度高缈,如山岳之巅,沉浮世间的隐世高人。

  宝沙散人心中狂跳,感觉隐隐接触到了世界的真相。

  “敢问前辈,风云殿内,可是有大天人之上存在。”

  世间势力繁多,纵横交错,驳杂无比。一尊大修,可主宰一方地界,可天下浩瀚,疆域地界,不知何几。

  操弄天下大势,风云气象,此等势力,若无大天人之上,谁都不信。

  “大天人之上?”

  陈平安轻蔑一笑,似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他缓缓转身,眸光幽深,落在宝沙散人身上:“今日,你可愿入风云殿,为本座保举,成外围风云执事,守听风之责。”

  “外围执事?”

  宝沙散人只感觉心脏漏跳一拍。

  以他天人大修之能,即便是堪堪加入,寸功未立,但也不至于只是外围执事。

  除非

  宝沙散人心神狂涌,隐隐有些不稳。

  这方势力,大得惊人,大到即便以大修之身,都难以真正迈入高层。此等体量.

  宝沙散人心思震动,脑海浮现出此前对方脸上的轻蔑一笑,那一瞬的神情,在他心中无限放大,直至定格。

  “难道说”

  宝沙散人神情震动,眸光深处涟漪波动。

  “敢问前辈,殿内层级,如何排序?”宝沙散人压下心中剧烈波动,强自镇定问道,只是心神间的震颤,无论如何都掩之不去。

  “执事之下,有昭罪,断命,普通成员,执事之中,有听风,掌灯,观云,引星。引星一职,便为殿内高层,可称之为星使,星使之上,便为一方星殿殿主,可承天命,代天宣谕。至于殿主之上.这还不是如今的你,所能了解的。”

  “听风,掌灯,观云,引星引星之上,还有殿主.”宝沙散人心神狂跳,心中暗自咀嚼,不断消化着所得信息。

  “以你之身,虽未建功,但入得殿内,也可预备掌一方风云之灯,只是你之身份未定,还需考察,待他日建功,再行晋升不迟。”陈平安神色平淡,气质高缈。

  “掌灯?”宝沙散人心神狂跳,结合此前信息,身体都隐隐有些战栗起来。

  并非是恐惧,而是兴奋。

  他大修之身,正常情况下,在风云殿内,竟然只能当一个掌灯使。即便有他战力不显的原因,但此等层级地位,这岂不是说

  风云殿内,有真正的巨擘的强者。而且

  很有可能,还远不止一位!

  设想,大修掌灯,观云,星使一职,很有便可能便是武道大天人,方才可以担任。

  按照势力划分,星使之中,多半有高低排序。

  而位于星使之上的星殿殿主一职,不是最顶级的武道大天人,那便是大天人之上。

  不管是什么猜测,风云殿内,星殿殿主之上,还有更高的人物。

  这意味着

  风云殿内,绝对是有大天人以上层级的强者!

  宝沙散人心神战栗,脑补无尽。

  眼见宝沙散人情绪,敏锐察觉到他的心神变化,陈平安心道有门,也不枉他这么久的铺垫。

  若是常人,说世间有隐秘组织,当中有如何如何的强者,一般人只怕当是一个疯子。

  但在他展露出强势战力和恐怖的武学底蕴后,再透露出这些信息,只怕足以将人震慑。

  只会惊叹,是不是接触到了世界的真相,揭开了古老世界中的冰山一角。

  而非是什么怀疑。

  毕竟,此等言语,若是作假,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一方组织的运行,都需要资源提供,需要庞大的体系网络支撑,凭空捏造,有何意义?

  以如今场景,若是想要收服,化为己用,也完全有更好的选择,何必去扯这弥天大谎。

  “前辈,小修愿意。”

  兴奋战栗之中,宝沙散人终于是给出了他的答复。

  以当前之局,这个问题,看似是选择,但实则根本没得选。

  他毫不意外地怀疑,他今日若是拒绝了对方的招揽,只怕对方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加入风云殿,不但能保住性命,而且很有可能,还会因此因祸得福,找到未来更进一步的契机和可能。

  “好!既是殿内兄弟,那今日本座,便保你的性命。”

  “多谢前辈。”宝沙散人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既然入了风云殿,那便不必再称本座前辈,日后四下无人,可称本座为观云使。”

  “是,观云使。”宝沙散人心中疑惑,但仍自恭敬地道了一声。

  至此,陈平安随口杜撰,草创至今的风云殿,含他在内,迎来了它的第三位组织成员。

  “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何本座能任观云之责?”陈平安气质浩渺,眼神幽深,面露奇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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