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耿的面瘫脸都狠狠一僵,他毫不怀疑,李响这番话,若是传入执政府某些亚历山大的议员耳朵里,会有多麽大的杀伤力。

  不!

  应该说,这句话很快一定会传入执政府。

  郑耿心头一沉,他本来是有点看轻李晌的,认为对方只会查案,但没想到,对方还会作秀。

  只会查案,就算是神探,到头来充其量不过是个干苦活的工具人,但若还会作秀,那就——.

  郑耿心思电转,面上则立刻坚定的摇头,脸上露出极其不认同的讥诮:「李队,你说的太牵强了,但仔细推敲,未免太过牵强,充满了想当然的成分。

  如果他们真是冲着你这位神探」来的,是感受到威胁必须除掉你,那就更不可能犯下误杀的失误了?

  这不是打草惊蛇,让你有了防备吗?

  看来,李队你这「神探」之名的水分很大啊。」

  李晌想作秀,给自己贴金,郑耿就直接要打脸抽烂对方「神探」的牌子,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工作证和地上的屍体,抛出了自己的推断:「我跟李队的看法恰好相反,我更加倾向於一个更直接更符合逻辑的判断。

  —一这夥凶徒,就是出於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但极其重要的理由,专门来杀害这位机动部调查员的。

  至於袭击你————不过是因为你们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撞破了他们的行凶现场,导致他们不得不连你一起杀掉灭口罢了!」

  听到郑耿终於顺着自己诱导,得出了这个「符合事实」的推断,李响插在口袋里攥着录音笔的手掌,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

  很好!

  郑耿上套了,他果然朝这个方向想了!!

  李晌就是想让郑耿朝「机动部调查员之死蕴含重大秘密」这个方向去思索。

  准确地说,是冯睦和李响一起合谋这麽设计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引导狗去咬狗,最後将两条狗一起——..送走?!!

  而对於一个被誉为「神探」的人而言,扰乱或者诱导一个外行往错误的方向推理,简直不要太容易。

  关键就在於,你不能直接告诉他答案,那样会显得刻意,容易引起反感和警惕。

  而是要提供看似矛盾,实则经过精心筛选和编排的线索,让他自以为聪明地、通过自己的「独立思考」,发现那个你想让他相信的「真相」。

  人们总是更相信自己推导出的结论。

  所以,李响明面上绝不能轻易认同郑耿的这个推断,反而要极力反驳,表现出他作为「神探」的权威性和不容置疑,表现出一种「你们外行根本不懂查案」的傲慢。

  你越反驳,态度越激烈,对方就会越觉得你别有用心,越觉得你是在掩饰真正的方向,也就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才是准确的。

  这是一种高级的心理诱导,跟审讯犯人的诱供有异曲同工之妙。

  值得一提,这种诱导对蠢货无效,对聪明人反而有效,越聪明效果越强。

  李晌脸上露出被质疑的恼怒,发出轻蔑的嗤笑:「杀他?郑专员,你告诉我,袭击者为什麽要大动干戈地杀他?

  他不过是个机动部的普通调查员,他能有什麽价值,值得动用火箭筒和这麽多死士来杀他?

  何况,如果目标仅仅是他一个人,哪里需要提前埋伏这麽多凶徒?对付一个小调查员,不觉得太夸张了吗?」

  郑耿看着李响「急於辩解」的样子,脸上果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啊————一个普通的机动部调查员,为什麽会引来如此可怕的杀身之祸?

  这背後的原因,我也很想知道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深意,仿佛已经抓住了某个关键。

  李晌故意蹙紧眉头,显得对郑耿的「固执」非常不满,他换了一种更「高明」的解释,继续加深反向「诱导」:「郑专员,你根本不懂推理,而我是神探,在九区没有人比我更懂查案。

  我查了大大小小上千件案子,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案件都破过,从中我领悟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绝大多数看起来很愚蠢、很低级的错误,实际上背後都隐藏着,犯罪分子们最最狡猾的欺骗。

  他们故意示弱,故意留下破绽,就是为了将调查引入歧途!」

  他指着郑耿,语气带着一种「教导」的意味:「而郑专员你现在,就是被这种表面上看似合理的低级错误」给欺骗了,你落入了他们精心设计的思维陷阱!

  你只看到了第一层,以为他们犯了错,却没想到他们可能在第三层!」

  李晌心底同时默默道:「而冯睦和我,则在第五层!!!」

  郑耿闻言,只是冷笑一声,鼻腔里发出不屑的轻哼,但没有立刻出声驳斥,而是微微擡起下巴,示意李晌继续说下去,看他还能编出什麽花样。

  周围的捕快们也都一个个再次竖起耳朵,想要从李队这番「高深」的犯罪心理分析中学到点真本领。

  李晌看到郑耿和周围人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遂幽幽道:「那麽,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面,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误杀」?

  误杀」只是袭击者故意营造出来的,用来迷惑我们的表象?」

  他语速放慢,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朵里,之後才好再传入某些议员的耳朵里:「真实情况是,这群凶徒,故意掐好了时间点,故意选择在我即将路过的时候动手杀掉这个调查员,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恰好撞见这一幕。

  然後,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灭口」为名,将我也一并除掉!」

  李晌意味深长地看着郑耿,仿佛在点拨一个不开窍的蠢学生:「你瞧,我这样给你换个角度剖析,你是不是就能更好地窥见事件背後更深层次的真相了?

  否则,很难解释,这些袭击者为何还有人提前埋伏在草丛里,而且在见到我的一瞬间,就直接用飞弹轰炸?

  这根本不是灭口目击者的反应,这分明就是在等我到来啊!」

  李晌停顿了一下,没给郑耿过多的思索和反驳的时间,就做了最後的「总结陈词」:「郑专员,查案和推理,这里面的水很深,线索真真假假,人心诡谲难测。

  你一个机务处的专员,擅长的是内部监察和行政流程,对於这种一线刑事侦查的弯弯绕绕,毕竟隔行如隔山。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试图轻易否定我们巡捕房专业的查案思路了吧。

  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郑耿的手指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郁气堵在胸□:「6

  」

  他很气!

  气李晌这副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气他一口一个「外行」、「不懂推理」的讽刺。

  更气的是,在李晌这番层层递进的「反向推理」轰炸下,他内心深处,原本十分坚定的判断,竟然真的产生了一丝动摇的裂缝。

  莫非————我真的是被犯罪分子那更高一层的狡猾给欺骗了?

  不仅如此,郑耿现在不得不从源头上自我怀疑一李晌的遇袭并非自己的下属所为?

  那自己的下属去哪儿了,电话怎麽迟迟打不通哦?

  李晌则死死盯着郑耿阴晴不定,沉凝不语的脸色,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怀疑,心里也是狠狠咯噔一沉,暗叫不妙。

  糟糕!

  我的反向诱导,不会因为用力过猛,反而变成正向诱导了吧?!

  郑耿他不会真的————被我说服了吧?!!!

  同一时间。

  二监高墙内。

  ————

  内察部就在高墙的西侧,最深处的角落。

  窗户开得很高,窄窄的一条,嵌着铁栏杆。

  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勉强在地上投出一道苍白瘦长的光斑,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熄灭。

  这间屋子不大,不到十平米。

  四壁空空,刷着灰色的涂料,或许和墙是同一批材料。

  墙角有深色的污渍,已经渗进了墙体,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成分。

  空气里有股味道,是灰尘以及难以言喻的腥气混合而成的。

  那气味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机务处男人的肺叶上。

  他坐在地上—一不,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蜷缩。

  後背紧贴着墙壁,双腿弯曲,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试图用这种方式减少暴露在空气中的表面积。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屋子正中,固定在地面上的是一把铁椅子。

  椅腿被螺栓死死锁在水泥地里,扶手上残留着刮痕和暗红色的锈迹一或许是锈,也或许不是。

  铁椅子上坐着冯睦。

  他坐姿很放松,背靠着冰凉的铁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窗户透过的稀薄光线,正好擦过他的侧脸,照亮了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带笑的嘴角,仿佛此刻并非身处审讯室,而是在某个安静的茶室里与访客闲聊:「这里是内察部的审讯室,是用来审讯二监内部的人的,建立的时间没多久,说起来,你还是第一个被邀请进来的外人呢。」

  冯睦礼貌的做着介绍,语气平常:「这里的陈设,你也看到了,比较简陋,就一把椅子,还是铁的,坐久了硌得慌。

  比不得你们机务处办公室里柔软的沙发,茶水也没来得及准备。招待不周,主要实在是没想到你会来登门拜访,还请你————多多见谅。」

  机务处的男人面皮抽搐,欲言又止:

  」

  是他想来摆放冯睦吗?

  好吧~

  他的确是想来着,但不是眼下这种样子啊!

  冯睦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的不自然,继续用温和的语调说道:「哦对了,你是机务处的对吧,我记的没错的话,我们在翡翠花园门口见过,对吧?

  你叫什麽名字来着?」

  听着耳边温声细语的问候,机务处的男人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不是比喻,他是真的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椎一路爬升,最终在後脑炸开,化作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也还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冯睦时的场景。

  当时,冯睦也是如今日这般的表情啊,只是他自己当时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友善?

  当时的他,好像是第一次盘算起,从冯睦这里打开陷害李晌的突破口来着。

  而现在————

  机务处男人越回忆,就越发觉得自己不知死活,心里那叫一个悔恨交加。

  他脸上的肌肉发僵,拼尽全力,才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不简陋,不简陋,真的!冯————冯部长!

  我,我不喜欢软沙发,坐久了————对,对腰不好,容易腰间盘突出,我就喜欢坐地上,接地气。

  对屁股好,腰背也能挺直一点!!!」」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慌乱挺直因为恐惧而佝偻的腰背,将脊梁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身体在努力挺直的同时,颤抖却更加明显了。

  他明明怕的要死,舌头都打结了似的,却又害怕冯睦不让他说完,嘴唇吧嗒的很快。

  属於是又结巴又流利,也是难为他了。

  「没错!冯部长,您记性真好!

  咱们就是在翡翠花园门口见过一次,那天————那天是我太不懂事,太没礼貌了,光顾着————光顾着公事,都忘了向您做自我介绍了。

  我的错,我的名字是————」

  冯睦看着对方挺直腰板说出最软骨头的话,随手一挥打住了对方的话,笑道:「不必了,上次既然忘记介绍了,这次也就不必了,其实,名字这东西,说到底,也不过是人活在这世上一遭,为了方便区分而贴上的一个代号罢了。

  就像货物上的标签,文件上的编号一样。」

  冯睦顿了顿,深沉的感慨道:「等到最後的归宿来临,终归都是一拯骨灰,尘归尘,土归土。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代号————还有什麽意义呢?

  你说,对不对?」

  墙角男人的嘴巴彻底张成了一个圆形的「0」字,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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