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发王新发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关於冯睦的信息:「冯睦这个人,能力还是有一点的,这次应对也算果断,勉强算是个可堪一用的人才。

  只可惜对李涵虞和钱欢过於愚忠,看不清形势,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侯文栋听出议员的弦外之音,犹豫了半秒,还是答覆道:「议员,请恕属下冒昧直言。

  属下觉得,如今九区局势波谲云诡,风雨飘摇,从上到下,人心浮动,各有盘算。

  在这种时候,愚忠」,或许反而是最稀缺、也最珍贵的品质。

  冯睦既然是李涵虞夫人的人,那理论上讲,自然也是议员您的人,为您效力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应有之义。」

  侯文栋心里终究感念半个救命之恩,想再最後捞冯睦一把。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新发的神色,见後者并没有立刻打断或露出不悦,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侯文栋心中稍定,知道议员是动了点念头的。

  否则,以议员的脾性,根本不会容许他为一个「芝麻大点」的冯睦在这儿跟他浪费口舌。

  侯文栋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冯睦此人,确实有点死脑筋」,认准了主子就不动摇。

  但议员您麾下,从来就不缺头脑活泛精明算计的干才,但总有些事情,交给死脑筋的人办,才更让人放心吧。

  所以,议员若是觉得此人还有些可用之处,何不————直接向李夫人或钱狱长把他要过来,放在身边慢慢调教————」

  王新发沉吟了半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着侯文栋的建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擡起眼,看向侯文栋,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倒是很看好此人?甚至不惜为他说这麽多话。」

  侯文栋心头猛地一凛,後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面色却不变诚恳道:「不瞒议员,之前高校联考时,冯睦也算是间接救过属下一命,此事————属下一直铭记於心。

  此次进言,确有几分私心在内,但属下更以为,冯睦此人,或许真的能为议员所用,方才斗胆建议。

  若议员觉得不妥,全当属下妄言。」

  王新发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慢慢淡去,笑容真切了几分:「别紧张。知恩图报,是应该的,没什麽不好。你是我的心腹,他救了你一命,便也相当於替我保住了一臂嘛。」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他。」

  侯文栋心头一松,知道议员这就算是答应了,也顺理成章的给自己贴上了「知恩图报」的标签。

  没有一个领导会不喜欢像自己这般知恩图报的人吧。

  既帮冯睦找了个好领导,又帮领导找了个好下属,还帮自己刷新了好标签。

  嘤嘤嘤——

  侯文栋觉得自己这波赢麻了。

  这个时间点,执政府一楼大厅里不算冷清,也不算特别繁忙。

  上城的「阳光」从西侧高窗斜射进来,光线经过多层过滤,失去了温度,在磨光大理石地面上拉出淡金色的光影。

  穿着各式制服或正装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抱着文件穿梭在不同部门所在的电梯间和楼梯间,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聚拢又散开,形成一种规律而压抑的背景音。

  穹顶壁画描绘着几百年前,大灾变过後,全人类命运与共重建家园的景象,色彩浓烈而神圣,却无一人擡头仰望。

  地面光亮如镜,映出匆匆掠过的模糊人影,却映不出每个人心底的沟壑与盘算。

  杜长乐接到侯文栋秘书的电话,不敢有丝毫耽搁,挂了电话便匆匆赶来。

  来的路上,他坐在专车後座,身体随着车辆转弯微微晃动,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反覆权衡。

  议员这个时候急召,九成九是为了二监门口的袭击。

  袭击了冯睦不算事儿,他的生死无关痛痒,但这个敏感的时间段,李晌竟然也在现场,而且差点被一并「处理」掉,可就大大触了议员的霉头了。

  那麽,等会儿自己该怎麽做?

  是跪在议员面前,和盘托出,将调动隐门机动部安排伏击的前因後果如实坦白,以期获得「宽宥」?

  还是该咬紧牙关,坚决否认,一问三不知呢?

  坦白的好处是能最大程度的争取「从宽处理」。

  毕竟他算是议员麾下得力干将,多年来为议员处理了不少事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再跪一下卖卖惨,议员即使会震怒,或者惩罚自己,但最後应该还是能勉强糊弄过去的。

  毕竟,从结果上看,李响有惊无险,只受了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他杜长乐并未真的酿下大错,事态尚未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让议员的处境急剧变坏——..吧。

  杜长乐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润的下巴。

  手指触碰到皮肤,冰凉一片。

  当然,坦白也必然要承受一定的风险,且容易将自己彻底陷入被动的境地。

  哪怕这风险在理智分析下看似「可承受」,但只要一想到它可能具体落在自己头上,就会被主观感受无限放大,化作心底无限的惶恐与不安。

  尤其议员还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掌控欲极为变态,且一旦翻脸就极度无情的领导。

  想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只要能看明白李涵虞和钱欢母子如今的处境,就应该也能醒悟过来。

  何况,李涵虞母子落得如今这般似踩在悬崖边上的危险处境,背後少不得他杜长乐的推波助澜。

  杜长乐心底就更怕了,害怕自己最後落得跟对方一样的处境。

  不对。

  若真到那种地步,他会死的比李涵虞惨多了。

  人家毕竟睡过一张床上,互知深浅,还有个共同的儿子,他这一身肥肉,跟议员可纯洁的紧啊。

  杜长乐内心天人交战,心头的天平左右剧烈摇晃,时而倾向「坦白求生」,时而又倒向「抵赖到底」。

  专车很快驶入停车场,司机为他拉开车门。

  杜长乐走进执政府的旋转门,拐过大厅中央的巨型廊柱,脑中仍在急速推演各种说辞和可能出现的局面。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李晌!

  杜长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跳动了一拍,随即更加狂乱地撞击着胸腔。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半拍。

  前方不远,李晌正低着头,步履不疾不徐地朝着大楼正门方向走去。

  他眉头微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正沉浸在某种思索里,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从侧面廊柱後拐出的杜长乐。

  杜长乐的脸色在瞬间难看到极点,各种糟糕的猜测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子里翻滚。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压出一声咳嗽。

  「咳。」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却足够清晰引起注意。

  李晌果然被这声咳嗽惊动,脚步顿住,擡起了头,目光与杜长乐撞个正着。

  两人就这样站在大厅中央,相距不过两三米,目光在空中交汇。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嘈杂仿佛都被隔绝了,只剩下他俩间这短暂而诡异的沉默O

  什麽都没说,却又好似什麽都说了!

  真正的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後,李晌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主动侧身,让开了通往电梯的通道,姿态说不出的「谦恭有礼」。

  但这份「谦恭」和「礼貌」,落在心思本就七上八下的杜长乐眼里,却比任何恶言相向都更让他心惊肉跳,脊背发凉。

  杜长乐脸上肌肉僵硬了一瞬,随即也挤出一个惯常的虚假笑容,对着李晌点了点头。

  而後不发一言的擦肩而过,径直朝着电梯间方向而去。

  走到电梯口,他用力按下上行按钮,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等待电梯下来的间隙,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回过头,朝着大厅门口的方向望去。

  李晌的身影正好出了旋转门外。

  直到对方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杜长乐脸上的笑容也一道消失。

  总是眯成细缝显得和善无害的小眼睛里,溢满了毫不掩饰的阴森和冰冷。

  这个时间点,在这里撞见李晌——————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杜长乐的脑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李晌必然是刚刚从楼上下来,他已经先我一步见过议员了?

  他对议员说了什麽?

  除了告自己的黑状,还能有什麽别的可能?

  他肯定把他掌握的,关於袭击者可能来自隐门机动部的线索,以及他对自己的怀疑,全都添油加醋地汇报给了议员吧。

  一瞬间,杜长乐心底残存的关於「坦白从宽」的犹豫心思,如同被一盆彻骨的冰水迎头浇下的炭火。

  「嗤啦」一声,冒出最後一缕绝望的青烟,彻底熄灭了。

  还坦白?

  坦白个屁!

  议员身边有坏人呐!

  李晌这个王八蛋,肯定已经把黑锅牢牢扣在自己头上了。

  自己现在上去坦白,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岂不是坐实了对方的指控?

  到时候,自己说什麽,议员还会信吗?

  只会觉得自己是在李晌揭发之後,被迫的狡辩和开脱!

  霎时,杜长乐彻底转变了自己等会儿向议员汇报工作的思路。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打断了杜长乐翻腾的思绪。

  电梯里站着几位执政府的中层官员,正低声交谈着,看到电梯门开,便陆续走了出来。

  其中一半人看见杜长乐,脸上立刻堆起亲切的笑容,纷纷打招呼:「杜主任!」

  「杜主任,这麽晚还没下班啊?」

  「杜主任,这两天没见着你啊,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杜长乐脸上的阴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川剧变脸般,换上了如同笑弥勒般和善可亲的笑容。

  他笑着点头,一一回应,语气温和敦厚,态度平易近人:「张秘书,你也加班啊?要注意身体。」

  「李部长,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嘛,我这还有点事得急着跟王议员汇报。」

  「吃饭的事好说,回头等忙完这阵,一定聚。」

  他一边熟练地寒暄,一边自然地侧身,让出通道,待几位官员都出来後,才稳步走进空下来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缝逐渐收窄,隔绝了外面或真或假的笑容和问候。

  轿厢内壁光可监人,如同镜子映照出杜长乐此刻的笑脸一依旧温和,甚至比平时更加无害。

  那是笑脸吗?

  不!

  那是他的[假面],是他在执政府精心打磨了几十年才戴稳的[假面]。

  这[假面]让他看起来人畜无害,让他容易取得信任,也让他————能够悄无声息地完成许多「脏活」,而不引人怀疑。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思电转:「是的,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是我秘密调动了隐门机动部,伏击了冯睦与李晌,那我老好人的人设可就染上污点了?」

  「而且,我以前————可也动用过类似的手段,处理」过一些竞争对手,却从未惹人起疑过。」

  「但我这回若是承认了,那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会不会也被翻出来————」

  这个联想让他不寒而栗,承认一次,就可能牵扯出无数次。

  人设一旦崩塌,或许就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所以,决不能开这个口子。

  有些秘密,必须永远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哪怕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哪怕要冒更大的风险去圆谎,也必须守住这第一道防线!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指示灯无声地跳动:

  3——5——8——10————

  杜长乐面对着金属门板,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平复狂乱的心跳,让脸上的肌肉更加放松,让温和的[假面]看起来更加自然,更加————发自内心。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油腻和算计,而是宽厚与随和。

  「叮。」

  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属於权力的气味儿,令人上瘾。

  杜长乐整了整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西装衣领,迈步走出电梯。

  他走到议员办公室门前,再次深吸一口气,擡起手,用恰到好处的力度,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王新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杜长乐推门而入,又轻轻将门在身後合拢。

  「议员,您找我。」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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