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长乐心头狠狠一跳,一瞬间感觉身下柔软的真皮沙发像是长出了无数钢针,密密麻麻地刺进他肥厚的臀部,紮得他坐立难安。

  冷汗唰地一下,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内衣。

  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明明开着,温度适宜,可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与体表的冷汗交织,简直冻得人要打哆嗦。

  他想高呼冤枉啊,议员你千万别多想,袭击的人收到的命令,真的只是针对冯睦而已,跟李晌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更不是冲着议员您来的。

  议员您这实在是「被迫害妄想症」,是病得治啊!

  可这番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吐出来就立刻被软绵绵的舌头加工,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味道:「议员说的没错!是属下愚钝,没想到这一层。

  李晌现在不仅仅是他自己,他更代表着议员您的脸面和安排。

  他现在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不然,在翡翠花园案,乃至後续可能牵扯出的所有事情上,议员您恐怕都会失去主动权,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他停顿了一瞬,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袭击李晌的这些人————该死啊!」

  王新发看着杜长乐,眼神愈发深邃:「所以,长乐你觉得,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袭击李晌的人,未必就真的是绑架特派员的那夥儿贼人。

  或许是张德明,或者其他看我不太顺眼的议员,派人做的呢?

  目的,就是想打乱我的步骤,让我在调查组到来之前先自乱阵脚,或者失去李晌这个关键的棋子?」

  王新发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淬毒的软剑抵在杜长乐的咽喉,让後者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只可惜啊,他们小觑了李晌的运气,也小觑了冯睦和二监狱警的能力。袭击————失败了!!」

  杜长乐的头皮彻底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僵冷。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坦白从宽了,不然现在自己就是有十张嘴,恐怕也解释不清自己的「险恶用心」了吧。

  他只能顺着议员的话,将寒意和恐惧,统统转化为对「政敌」的愤怒,同仇敌忾道:「议员您说的太有道理了,属下现在想来,这种可能性应当说是极大的,而且应该就是张德明议员授意的。」

  王新发深深地看了杜长乐一眼,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杜长乐几乎要低下头去。

  但多年的官场经验让他强行维持住了表情,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而专注。

  几秒钟的沉默,在杜长乐感觉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终於,王新发话锋一转:「李响查案是把好手,直觉敏锐,有时候能发现一些别人忽略的细节。这是他的长处,也是我们现在需要他的地方。

  但是,在个人武力和自保方面,他并不见长。今天下午的事情,就是个血淋淋的教训。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王新发顿了顿,目光里充满了「信任」和「托付」:「所以,需要对李响进行严密的保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以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办,我不放心————」

  杜长乐越听,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是强烈。

  他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听到什麽,但又祈祷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然而下一秒,议员的话就让他心脏几乎停跳:「这事,恐怕得交给你来具体操办。」

  杜长乐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冻结了。

  王新发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你在隐门机动部管理了很久,对里面的门道和人头都很熟,就算现在调离了,但以你的关系和能力,应该还能够秘密调动一两队白面具」,来暗中保护李响的安全吧?」

  杜长乐:「???」

  他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瞳孔因为极度的荒谬而收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抽搐,尽管他拼命想要控制住表情,但震惊之色还是藏不住了。

  他————他没听错吧?

  议员————让他去调动白面具,保护李响?!

  杜长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应对策略,全不见了,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在颅内回响。

  他进门前,精心准备的所有谎言腹稿,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变的毫无意义。

  他万万没想到,议员会来这麽一手。

  没有一句直接的怀疑!

  没有一句严厉的逼问!

  更没有拍桌子让他「老实交代」!

  而是————直接把需要保护的李晌,送到了他的手里?!

  让他去保护一个他刚刚差点杀死的人?!!

  议员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一时之间,他脑子嗡嗡作响,失去了思索的能力。

  他不太能想明白议员这般做,背後究竟有哪些深层的用意和算计。

  但他能感觉到议员这一手——..极为高明啊。

  高明到不是他这个段位能完全看懂的,却又能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被————「将死」了!

  所以,自己现在是应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答应的话,那就等於承认自己确实有能力绕过正规程序,秘密调动白面具,这属不属於变相的不打自招?

  可若是不答应的话,会不会反而说不过去?

  显得自己做贼心虚,更坐实了嫌疑?

  毕竟,议员刚刚才表达了对他的「信任」,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如果他推脱,岂不是显得心中有鬼?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答应是坑,不答应更是坑!

  怎麽办,在线等,挺急的。

  杜长乐内心在疯狂咆哮,颅内cpu都宕机冒烟儿了,汗水汩汩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落,痒痒的,但他不敢擡手去擦。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犹豫和迟疑,在议员眼中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为心虚的证据0

  他迎着王新发平静得令人恐惧的眸子,硬生生挤出受宠若惊似的笑脸,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一张劣质面具:「议员明监,长乐以前确实在隐门,和其他几位同事一起,负责机动部门的管理协调工作。

  这些年下来,不敢说完全掌控,但也算经营了些人脉,熟悉里面的运作。

  现在虽然被调离了原岗位,但想来,凭着往日共事的情分和面子,应当还是能够调动一两队白面具的。」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露出为难的表情:「就是————议员您也知道,白面具」那些家夥,多数性格都很乖张疯癫,脑子里除了杀戮,别的都不太装得进去。

  他们执行杀戮任务是一把好手,但用来做这种需要隐蔽护卫的工作,就未必那麽————」

  杜长乐绞尽脑汁给自己找补,希望能让议员收回成命。

  然而,王新发没等他把最後几个字完整说出口,便忽然站起身。

  杜长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议员,几步绕到自了己身後。

  杜长乐不敢回头,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背後,感受着议员的接近。

  他能听到皮鞋踩在地毯上轻微的脚步,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变化,能闻到议员身上雪茄和订制的香水混合的味道。

  然後,两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厚实的肩膀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西装和衬衫传来,并不冰冷,反而微微温热的。

  但杜长乐却冻得浑身激灵,後颈激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能调动,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新发的声音就在杜长乐的头顶後方响起,微微俯身的姿势让声音像是直接从杜长乐的颅骨传导进来,」那李晌接下来的安危,我可就全权交给你了。长乐,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那双手在杜长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每一下都让杜长乐的心跳漏掉一拍。

  杜长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狼狠咬破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让乎空白的大脑恢复一丝清明,也让狂乱的心跳和呼吸,恢复平稳。

  杜长乐朝上扬起脑袋,转动僵硬的脖子,对上议员俯瞰的眸子。

  他努力瞪大眼睛,声音因为刻意压抑情绪而显得格外低沉:「议员既然信任长乐,把这麽重要的事情交托给我,那我杜长乐在此发誓!

  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在这段关键时期,死死护住李响的安全。

  他若有事,便是我杜长乐失职无能,他死我死,他活————我活!」

  这番军令状,掷地有声,几乎没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

  在旁人听来,这简直是忠心的极致表现,是将自己的性命与保护对象绑在一起的郑重承诺。

  王新发双手微微用力,感受着後者衣服下肥腻的肉都渗出汗水了,才轻笑一声:「人跟人的心脏又不能真的缝在一块儿,哪里有什麽真的生死绑定,以後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不过,你有这份心,有这份担当和信心,我很宽慰。」

  终於,王新发松开了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手边的文件,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光滑的纸张边缘,似笑非笑道:「以後在我这里,少说这些死不死的话,这种话说多了容易成真,不吉利,呵呵—

  」

  杜长乐僵硬地坐在沙发上,肩膀上的压力虽然消失了,但无形的压迫感却更加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王新发看了看手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准备吧。

  保护李响的事情,具体细节,你自行安排,我只要结果—李响必须安然无恙,直到翡翠花园案彻底了结。」

  「是,议员。」

  杜长乐站起身,感到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行站稳了,「那我先告退了。」

  王新发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审阅文件,仿佛刚才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杜长乐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走出办公室,再轻轻将门关上。

  走廊里柔和的光线和寂静,此刻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逃离了深海,重新接触到空气。

  额头上、後背上,早已冷汗涔涔,衬衫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黏腻感。

  他现在脑子还有点乱,撑着发软的双脚,低头往外走去。

  「咳。」

  一声清晰的的轻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神经紧绷的他耳里,却不啻是一声惊雷炸响。

  杜长乐猛然擡头,视线所及,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怎麽说呢?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就在不久之前,在楼下大厅!

  刚刚才发生过一次「巧遇」,转眼间又来一次?

  不,这绝不再是巧合!

  杜长乐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後一丝血色,变得如同死灰。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你没走?」

  四目再次相对。

  这次没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了,少了些许沉默的朦胧美,多了些言语的直接刺激感。

  李晌停下脚步,就站在杜长乐身前不到两米处,无比诚实的回答道:「哦,侯秘书刚才打了个电话,说议员很关心我在公路上遇袭的情况,让我务必上来一趟,当面汇报一下细节,也好让议员放心。」

  杜长乐瞬间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不是从脚底板,而是直接从尾椎骨猛地窜起,闪电般的窜上後脑勺。

  早就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的衬衫,此刻仿佛每一根纤维都带上了静电,刺激得他背上所有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炸立起来。

  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地打了一个寒颤,牙齿咯咯轻响:「你————你刚才不是来过,已经————已经跟议员汇报过了吗?」

  他明明亲眼看见李晌往外走,那副「先告状」的得意嘴脸!

  难道————难道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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