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垒顿时打了个激灵。

  留下来?在二监休养?

  开什麽玩笑!

  他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大可不必,大可不必麻烦冯睦你了,我这身体,自己清楚,看着吓人,其实耐造,还撑得住。

  回去自己调理调理就好了,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话,他忽然顿了一下,似反应过来似的问道:「那个————冯睦啊,你————你是愿意放你王叔离开的,对吧?」

  冯睦脸上立刻露出诧异和些许被误解的受伤表情,当即道:「当然!王叔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怎麽可能不愿意放您离开?我莫非还能囚禁您不成?

  只是您看看您现在这副模样,浑身是伤,衣衫槛褛,气息也不稳。

  我一来是真的担心您的身体,怕您路上再出什麽岔子;二来,我也怕您这副样子回去,被王建看见了,他会多想啊!」

  王垒听了,心中稍定,但依旧摇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你王叔我啊,命硬,死不掉。

  而且我平日里,最善於伪装成气血虚弱病恹恹的模样了,今天这副样子,虽然惨了点,但正好,连伪装都省去了不少功夫。

  只要换身乾净衣服,把脸上的血污擦乾净,王建那傻小子,粗心大意的,绝对看不出来我有哪里不对。

  他顶多以为我又犯老毛病,咳嗽厉害了点儿。」

  冯睦瞳孔微微缩了缩:「原来如此,王叔您有把握就好。」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道:「衣服的事情好办。我这里————嗯,恰巧有个手艺很好的裁缝,眼睛毒,手也快。

  我让他过来给您量量尺寸,现场就给您做一件新的出来。

  保证跟您今天出门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连磨损的边角褶皱都能仿出来。

  做一件衣服,连一顿饭的功夫都用不到,不耽误您时间。」

  说完,冯睦停顿一下,再三关切道:「唔————王叔,或者我也可以派人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王垒脸上的感激越发浓郁,可依旧拒绝道:「真不用去医院了,至於新衣服的话,好吧,那就麻烦你了,冯睦。这份情,王叔记下了。」

  王垒终究是没敢全然拒绝冯睦的好意。

  冯睦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显得很高兴:「王叔您太客气了,一件衣服而已,举手之劳。那王叔您先在这儿歇一会儿,缓口气。我这就去叫裁缝过来给您量尺寸————」

  王垒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很礼貌地将手里的空碗,朝冯睦递了过去。

  冯睦接过空碗,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屋子。

  「咔哒。」

  门在冯睦身後轻轻关上。

  王垒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身上的痛感正在消退,恢复正常的痛感。

  断骨的锐痛,内腑震荡的闷痛,皮肉伤的灼痛————依旧痛得要死,足以让普通人昏厥过去。

  或许是药效过了,或许是那碗粥的後续调理作用。

  但,在亲身经历过五倍放大的剧痛後,王垒忽然觉得,眼下这「正常」的痛楚,似乎————也就那麽回事儿了?

  他的疼痛阈值,不知不觉被强行拔高了五层楼。

  当真是————可喜可贺。

  王垒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着眼,把刚才跟冯睦的对话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播。

  冯睦的表现,简直堪称完美。

  理解、体谅、承诺保密、关心伤势、主动提供帮助————每一句话都站在他的立场,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显得真诚无害。

  可正是这无懈可击的完美,在王垒心头拧出一丝细微却尖锐的异样感,如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

  越是完美,越透着一股精心构筑的「不真实」。

  冯睦真的仅仅因为自己是王建的父亲,就如此宽容大度?

  对自己身上的秘密,可疑的出现,就一点探究的欲望都没有?

  这不符合常理。

  可如果冯睦另有图谋,他又图什麽呢?

  逼问自己的秘密?可他一再表示不问。

  囚禁自己?可他又答应放自己走,各种念头在王垒心中交织碰撞,让他坐立难安,时不时地闷咳几声。

  他擡起眼皮,看向紧闭的房门。

  门板很厚实,隔音也不错,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那个裁缝————什麽时.会来?

  做衣服,真的只需要一顿饭的功夫吗?

  冯睦真的只是去叫裁缝了吗?

  做好衣服真的会放我离开吗?

  等待,在忐忑和疼痛中,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无形的油锅中煎炸。

  他勉力凝神,尝试运转《九阴圣经》。

  气血奄奄,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在受损的经脉间游走,加速伤势癒合。

  同时也在小心探查体内残余的药力那碗粥留下的痕迹。

  就剩一丝丝了,像是冰中的烛火,即将被彻底冻灭。

  「这粥————到底是什·麽来头?

  若能日日饮上一碗,让这奇异的暖流持续滋养,经年累月之下,或许自己体内如附骨之疽的寒毒真有被缓缓拔除的一丝可能?

  不不不,一碗粥而已,不可能的。

  可是,万一真的行呢?!!」

  鬼使神差地,一个荒诞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如同深水中的幽暗气泡,不受控制地浮上他的心间·————

  桌面上,三具「成衣」静静陈列。

  最後一针,完成。

  脖颈处细小的缝隙被丝线温柔拉紧,打结,剪断,剪子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0

  陈芽缓缓直起身,脊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後退半步,眯起眼,用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打量着工作台上的作品。

  灯光是冷的白,均匀洒落。

  三具躯体在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是的,美感。

  尽管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无数细密的白色蛛网覆盖了每一寸皮肤;

  尽管那些针脚在关节转折处,在胸口起伏的位置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尽管每一道缝合处都微微凸起,形成隆起的蚯蚓般的疤痕————

  但依然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

  每一块碎片都被精准地安放在它本该在的位置,每一道缝合线的走向都严谨地遵循着肌肉的天然纹理与力学走向。

  就连脸上纵横交错的线,也巧妙地避开了眼、鼻、口等关键区域,让整张脸在「疤痕」的网格中维持着扭曲而平静的表情。

  甚至,因为缝合时皮肤被适度拉伸,某些部位的皱纹消失了,让整张脸看起来竟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带着一种返老还童般的青春感。

  「尽管还有一点点瑕疵。」

  陈芽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匠人特有的对不完美的耿耿於怀。

  「左肩胛的皮色过渡不够自然,右小腿腓肠肌的缝合平整度可以再提升0.3毫米————

  但时间有限。」

  他顿了顿,自光仍流连在那些微小的不完美上。

  「就先这样吧。」

  说完,他瞥了一眼站在桌子另一端的赵芝豹。

  接收到陈芽的眼神,赵芝豹心领神会。

  他深吸一口气,一对大小眼同时睁得更圆了些,紧紧扫过三件成衣,做最後的「质检」判定。

  「生线和死线,彻底重合了————」

  他喃喃自语,瞳孔深处浮起常人看不见的细微纹路,「重合变成了我之前从未见过的颜色,深黑中透出一抹妖异的鲜红,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烧到极致的炭火核心。

  很是美丽,应该没得问题吧。」

  他的目光顺着那三根黑红相间的线向上追溯。

  线从屍体的头顶生长出来,向上延伸,然後在空中拐弯,蜿蜒着一「连向了门口。

  「」

  赵芝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门口。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

  门开了。

  冯睦推门而入。

  他的动作很平常,就像走进任何一间办公室一样,步伐平稳,神情自然。

  赵芝豹的目光,恰好与走进来的冯睦对上。

  然後,他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看见三根黑里透红的线蜿蜒着没入了冯睦的头顶————上方。

  准确的说是没入了冯睦头顶上方————一寸左右的空气里。

  那明明是一片空荡荡的空气,什麽都没有。

  没有实体,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因果纠缠在他的视觉里,那里本该是「无」。

  可诡异的是,三根黑红之线,到了那里,就如同溪流汇入深潭,毫无阻碍地「钻」了进去,然後消失不见。

  不是被切断,不是被阻挡,也不是绕行。

  是「没入」。

  就好像那看不见的空气里,矗立着一扇隐形的门。

  线,就是从这扇「隐形门」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一旦钻入,线体本身散发的所有特殊「气息」,因果轨迹、,便彻底隔绝在了「门」後。

  门外的人—包括拥有「因果视」的赵芝豹便再也无法窥测分毫。

  赵芝豹整个人呆立当场。

  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和陈芽等人一起都隐隐猜到一这三具「成衣」的半死不活状态,他们头上的生死线,最後很可能会「汇入」冯睦那头。

  但他绝对没猜到,竟然不是汇入冯睦的头顶,而是汇入他头顶之上一寸的虚空。

  汇入一扇他「因果视」都无法真正「看见」,只能通过线的「消失」来推断其存在的「隐形门」。

  这是赵芝豹觉醒「见识色感知」,开发出「因果视」的七年来,从未看见过的景色。

  这一幕换到「因果视」里,应该如何来理解分析?

  他心头一时震撼莫名:「连我的因果视」都无法窥测吗,冯睦的头上会是一扇隐形的门吗,那藏在门後的又会是什麽?」

  冯睦并未察觉到赵芝豹眼神里的异色。

  他的注意力,也完全被眼前所见吸引了,落入了深深的震惊和疑惑之中。

  和赵芝豹一样,冯睦也是能看见每个人头顶上的线的。

  当然,他看见的线跟赵芝豹看见的线,是否是同一种线,还有待商榷验证。

  反正,此刻,他确实看见了。

  工作台上,三具重新缝合的屍体,他们头顶原本该存在,并笔直延伸向上城屁股的「黑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根「黑里透红」的虚线。

  那红色极淡,像有人用最细的朱砂笔刷,在黑线的核心处描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血痕。

  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在冯睦的凝视下,它清晰得刺眼。

  更诡异的是线的「走向」。

  虚线从三具屍体的头顶长出,向上延伸约一寸,然後在离头顶一寸的位置——突然垂直弯折了九十度。

  不再是向上,而是水平转向,笔直地————

  朝自己的头顶刺了过来。

  不。

  不是刺向自己的头顶。

  是刺向自己头顶上方的「虚无」。

  冯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那三根虚线,像三根被无形之手操控的丝线,精准地没入了自己头顶上方一寸的空气里。

  那片空气,空无一物。

  但在虚线的「终点」处,空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凹陷」。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一根针轻轻点了一下,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线进去了,然後消失。

  就好像————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那三根本该耸入云霄的黑线,从源头直接「抹断」,然後「嫁接」到了自己这里。

  不。

  不是嫁接。

  是「截留」。

  是「收纳」。

  是某种意义上的————「占为己有」。

  冯睦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冷静。

  他对自己说。

  然後开始思索。

  第一:线为何变色?

  「黑线隐隐变红了————是因为我要复活他们吗?」

  「但那是计划中的下一步。我现在还没开始,为什麽线已经提前变色了?」

  「总不会是死人提前感知到自己会被复活,所以提前」变了颜色,把线先送到我这里来了吧?」

  这个推测太过邪乎,涉及预知和因果的前置响应,冯睦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最重要的是,他复活过的人,可不止这三个「提前占坑」的。

  还有王聪。

  还有冯矩。

  冯矩也就罢了一对方最後头被打爆时,他还看不见黑线,所以不确定当时对方头上顶着什麽颜色的线。

  但王聪,他几乎天天见。刚才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他很确定王聪头上顶着的,是纯黑色的线。

  而且和其余人一样,笔直地紮入「天空」,没有任何弯折,更没有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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