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为冯睦的「宽厚」而深深折服,也为家人们获得的「新生」感到无比的庆幸。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然後,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冯睦————」

  他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和期盼。

  冯睦收回手,转向阿赫,目光温和:「嗯?不要吞吞吐吐,有事就说嘛。」

  阿赫眼神中充满期待与忐忑:「解忧工作室除了我们四个,还有一些————其他的兄弟姐妹。他们那天也都在场,可能————可能也已经遭遇不测。

  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死了,是不是也能请您————」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想请求冯睦,将这份「复活」与「赐予」的恩典,也惠及其他的同伴。

  冯睦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向上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死的倒是不着急,让他们便多睡片刻也无妨。

  倒是现在,正巧在二监还有一个尚且活着的家人,正陷於固执与困顿之中,需要你们去帮我好好地劝一劝啊————」

  这绝不是章慎一第一次入狱。

  早在第三区活动时,他便有过类似的「入住」经验。

  那时他仍在为公司效力,潜入监狱,是为了清除一个对公司构成威胁的关键目标。

  任务完成得乾净利落,他也按照预设计划顺利越狱而出。

  尽管最终,他依旧没能逃脱被公司「优化」的命运。

  但总体而言,那段短暂的监狱生活非但不难熬,反倒像一场精心设计的cosplay,带给他别样的乐子。

  ————

  不像现在。

  不像此刻他身处的这座监狱—一第二监狱。

  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水银,令人窒息。

  章慎一此刻所在的房间没有窗户,是个标准的禁闭单间。

  四面灰白的墙壁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除了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架床,再无他物。

  枕头边,放着一本厚厚的装帧简陋的书。

  封皮是暗沉沉的蓝色,像凝固的血泊。

  书名是《囚犯的进步与修养》。

  他随便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里面的内容,他无法用确切的言语去形容那种感受,只能断定一能真心看进去并认同的人,不是已经疯了,就是走在通往疯癫的捷径上。

  而监於他全身骨头和肌肉都遭受了大面积损伤与撕裂,他不得不在冰冷的铁架床上,直挺挺地躺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他上一回在床上躺超过24小时,还是上一回。

  那个时候,他还拥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是解忧工作室里当之无愧的「颜值担当」兼武力支柱。

  是个大帅逼。

  不像现在,他秃了,也变————弱了!

  他引以为傲的,历经无数实战打磨的「一拳超人道」,在那个名为李拔山的怪物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被毫无花哨地彻底碾碎。

  那种绝对力量带来的碾压感,至今仍残留在每一处隐痛的骨缝和撕裂的肌纤维里,提醒着他惨败的耻辱。

  卧床的时间缓慢而煎熬。

  章慎一的脑海中反覆回放着那天惨烈的每一个片段,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放映机,执着地剖析着每一个细节。

  他试图找出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致命误判,才导致整个行动惨败至此,近乎全军覆没。

  他明明已经做到了极致谨慎。

  通过智脑「小忧」进行了全方位,多层次的情报交叉分析,发现了冯睦身上的种种异常,提前做出了辣麽充分的准备。

  他甚至慎重,慎重,再慎重地将冯睦,以及他背後的师兄姐们的危险等级,拔高了四到五个等级。

  差不多相当於,把一只蚊子当作一只老虎来对待了。

  这种作战计划,任谁来了都会觉得百分百万无一失。

  可谁能想到,就这还是严重误判了目标的危险程度。

  目标不是伪装成蚊子的老虎,目标是伪装成蚊子的霸王龙。

  而目标的师兄更是比霸王龙还恐怖的史前怪兽。

  就尼玛离谱。

  如果说自己是过分慎勇,那冯睦和他的第二监狱算什麽?

  示弱到丧心病狂?!

  低调到人神共愤?!

  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将这场惨败,归结於命运弄人——「非战之罪,是天要亡我,亡我的解忧工作室啊。」

  心头涌起的不只是挫败,更有深切的悔恨。

  原本雄心勃勃,想在混乱的第九区紮根,将「解忧工作室」的招牌做大做强,在这里闯出一片天。

  结果,出师未捷,一战回到解放前,就侥幸逃了个小刀和鹰眼。

  「也不知道他俩现在怎麽样了————,可千万甭想不开,计划劫狱啊。」

  章慎一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但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种「安分守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以小刀固执的性子,以鹰眼重情重义的脾气,再加上智脑「小忧」对核心成员安全协议的绝对服从————

  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在某个安全屋里,红着眼睛,疯狂制定着劫狱计划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来送死。」

  他眼神一厉。

  「我得想办法,在他们采取行动之前,先一步越狱出去。」

  越狱的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

  他开始急速转动大脑,思索着一切可能的突破口。

  别看他正面打不过李拔山(差点被一拳干碎),也自忖不是冯睦的对手(那家夥透着一股邪性).

  但越狱不是蛮干,更不是正面硬刚。

  而是要找机会,钻空子。

  很快,一个粗糙但具备可行性的计划雏形在他脑中浮现:

  章慎一很快在脑中勾勒出一个粗糙但可行的计划:「要找一个李拔山不在门口的机会————然後挟持几个狱警,在监狱内部制造混乱,鼓动其他囚犯跟我一起暴动————趁乱翻越高墙。」

  计划听起来很冒险,成功率可能不足一成。

  但未尝没有一丝机会。

  没有智脑「小忧」在身旁辅助推演,短时间里,章慎一想不出更精妙的备用方案,也没有所谓的「万全之策」。

  他只能选择赌一把。

  好在,关进来後,冯睦并未折磨他,也没给他注射封住气血的药剂或植入什麽限制装置。

  章慎一对此并无感激。

  他心知肚明冯睦在打什麽算盘:「要麽,是对方觉得自己伤势极重,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不认为我在他的地盘能翻出什麽浪花;

  要麽,就是想用软磨的功夫,存了收服我,以及收编解忧工作室残部的打算。」

  章慎一觉得,冯睦应该是两种心思都有。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蔑视的愤怒。

  太傲慢了。

  太自负了。

  冯睦凭什麽认为能收服自己?

  就凭他在自己面前,戏耍似的救了阿赫,又杀了阿赫?

  就凭他那套疯子般的做派,和李拔山那恐怖的拳头?

  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垮自己的脊梁骨?

  简直是太可笑了。

  他章慎一,这辈子可以被人打趴下,但绝不会趴下。

  「想收服我,让我给你打工,冯睦你是在做梦,打工,这辈子都不可能给别人打工的!!!」

  章慎一心底冷笑连连。

  他哪怕是死在越狱的路上,血肉模糊地倒在电网之下,被哨塔的探照灯照成惨白的屍体。

  他也绝不会趴在冯睦脚下摇尾乞怜。

  没有人,可以给他的脖子上拴上狗项圈。

  没有人!!

  章慎一心头有了决断。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断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能忍。

  他必须能忍。

  对於强者而言,疼痛只是身体的警报,绝不是停止行动的指令。

  他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身体的现状。

  「大抵————能够咬牙恢复两成的战斗力。」

  他在心中冷静评估,」够支撑高强度战斗————五分钟。」

  理论上讲,他应该再等一等。

  等骨骼初步癒合,等肌肉重新连接,等气血慢慢恢复。

  等一个「更好的状态」。

  但他觉得没有必要。

  就算身体恢复到十成十的巅峰状态,他依然打不过李拔山,依然看不透冯睦。

  既然如此,不如趁他们都对自己「放松警惕」的时候,拼一把。

  过分慎勇了一辈子的章慎一,这次决定赌一把大的。

  赌自己的命。

  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命丧二监。

  反正,绝不苟活。

  另外,动静一定要闹得足够大。

  最好能让第二监狱血流成河,屍横遍地,再上一次九区的新闻头条。

  如此,逃到外面的小刀和鹰眼,届时就能通过新闻收到明确的消息要麽是他成功越狱的消息,要麽是他确已死亡的噩耗。

  如此一来,他们就没必要再来劫狱送死了吧。

  这,或许是他这个失败的头领,能为剩下的家人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就是今天了!」

  章慎一不再犹豫,或者说,他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多待一刻,无形的压抑感和对同伴安危的焦灼,就多重一分。

  他咬牙起身,扯过床上单薄的床单撕成条状,宽度约三指,长度不等。

  然後,一圈圈缠紧自己的双臂、胸腹、大腿等处。

  他用布条将断裂的肋骨强行箍紧,避免剧烈动作时断骨错位刺穿肺膜。

  又用布条将左肩胛骨区域死死绑住,虽然左臂还是用不上力,但至少不会因为晃动而产生剧痛。

  也用布条将膝盖脚踝等承重关节加固,避免奔跑时突然脱力。

  这是个很原始的办法。

  但有效。

  然後,他慢慢挪到门边,背靠冰冷的金属门板,闭上眼睛,将耳朵贴在门缝上。

  一边催动体内残存的气血缓缓运转,滋润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一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偷听着门外走廊里的动静。

  他能分辨出李拔山的脚步声—很好认,是所有人中最沉重最稳定,仿佛巨兽踱步般的闷响。

  章慎一听了两天,已经能准确分辨。

  此刻,没有那个声音。

  「李拔山不在。」

  他心中做出第一个判断。

  接着,他细数走廊里狱警的脚步声。

  「走廊里值岗的狱警少了许多,现在应该是饭点时间。」

  章慎一做出最终判断,眼中寒光一闪。

  时机到了。

  他擡手,攥拳。

  以往简单的动作,此刻却需要调动全身残余的力量。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呈青紫色。

  残存的气血开始奔涌,在受损的经脉中发出微弱却炽热的流动声,像生锈的管道突然通水,铁锈剥落,水流艰涩但坚定地向前。

  他房间的铁门很厚,是加固的合金材质,门锁是电子机械双重结构。

  但再厚的铁门,也挡不住他的一拳,他有这个自信。

  就在拳势即将喷薄而出,轰在门板上的前一刻,章慎一耳朵陡然一动。

  走廊里又传来几个脚步声,步频很急切,很急切,像是小跑着朝这个方向而来。

  有五个人,而且其中四人的脚步声隐隐感觉还有点耳熟。

  章慎一并未往深想,或者说他没敢往那方面想。

  因为那太荒谬了。

  所以,他只是瞳孔骤缩,眼中闪过凛冽的杀意:「好像是往自己房间来的!」

  章慎一悄悄後退半步,腰腹发力旋拧,拳头上蒸腾淡淡的热气。

  嘭!

  电子锁弹开的轻响。

  门轴转动的摩擦声。

  然後—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高斯第一个冲进来,眼含热泪地喊道:「头儿,我回——!」

  Pong

  迎接他的是一只缠绕着布条、萦绕着灼热气息、快如闪电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高斯的胸膛正中。

  强烈的气劲炸开!

  「呃啊——!」

  高斯痛嚎一声,整个人如同被重型卡车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向後倒飞出去o

  人在半空中,遭受重击的胸口便肉眼可见地凹陷、扭曲,然後像开线的破布娃娃似的,哗啦啦四分五裂绽开。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肉块,噼里啪啦地撞在对面的墙壁上。

  每一个肉块的断面上,都缠绕着蠕动着的五彩斑斓的丝线。

  高斯的头颅完好无损地悬浮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激动瞬间转为错愕,再从错愕变成龇牙咧嘴的痛楚。

  「卧槽————头儿你————」

  悬浮的头颅嘴唇翕动,发出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下手也太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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