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笑道:“一旦有了银钱往来,或私下传递的消息、物件,线就算牵上了!”

  “届时,到底是寻常往来,还是暗通款曲,便由不得沈家庶子分辨了!”

  素青身影微微颔首:“正是此理。”

  “少年人的虚荣、贪念、不服气,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记住,务必做得自然。”

  宫女深深一福:“是,奴婢谨记。夏家和沈家,都会安排妥当。”

  素青身影转过身,眼神冰冷如霜。

  沈知念……皇贵妃。

  她如今高居永寿宫,身怀龙裔,圣宠优渥,以为就稳坐钓鱼台了么?

  皇贵妃防着庄贵妃,防着媚嫔,防着后宫的明枪暗箭。

  可她是否想过,最致命的刀子,有时候并非来自眼前争宠的女人,而是来自视为依仗的母家?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沈家的庶子,便是自己选中的缝隙!

  到那时,且看尊贵的皇贵妃娘娘,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沈府。

  沈知勤的书房。

  他手中拿着一本《礼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群小黑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是钻不进脑子里。

  沈知勤盯着其中一行,已经盯了快半个时辰。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也大概明白。

  毕竟先生讲过的。

  可若要沈知勤阐述其中的深意,或是引申出什么独到见解,他的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

  “砰!”

  沈知勤烦躁地合上书,丢在了桌案上。

  自从继母被诊出有孕,身形日渐显怀,父亲脸上的笑意便一日浓过一日。

  府里上下,从管家,到洒扫的粗使丫鬟,提起主母这一胎,语气里都是小心翼翼的奉承。

  过去,姨娘总跟沈知勤说:“老爷就三个儿子,你是头一个,长幼有序。沈家的家业,不传给你传给谁?弟弟们都要靠你提携。”

  “便是将来主母生了嫡子,那又如何?你占着‘长’字,又早早入学。只要你出息,老爷还能不看重你?”

  那时,沈知勤虽学业不精,心里却总存着一份指望。

  他是长子啊!

  可如今……这份指望……

  沈知勤真的想争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至少远远比不上二姐。

  但姨娘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学那些闺阁诗词。只要肯用功,四书五经读通了,考取功名,便能光宗耀祖!

  沈知勤信了,也真的比以前更努力。

  鸡鸣即起,深夜方歇,先生布置的功课一字不落,额外还自己找了许多文集来读。

  可那些文字仿佛与他有仇,他看过就忘,理解起来更是艰涩……

  同窗里,有人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有人见解独到被先生夸奖。

  唯有他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回答问题时中规中矩,毫无亮色。

  最近一次旬考,他的文章被先生批了“陈腐乏新,徒具其形”。

  他偷偷将那页纸揉烂,丢进了臭水沟,可还是觉得十分挫败。

  沈知勤想向父亲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可越是想证明,笔下就越发干涩……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

  书房里静悄悄的,像牢笼,困得他喘不过气。

  他需要透口气。

  沈知勤出门了。

  城南的“翰墨林”书肆,是他近来常去的地方。

  倒不是这里的书,比别处格外好。而是离家稍远,环境清幽,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偶尔能遇见几个谈得来的同龄人。

  今日旬休,沈知勤又踱步到了这里。

  刚进去,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跟他打招呼:“沈兄,今日可来得巧!”

  沈知勤抬头,看见书肆靠窗的长桌旁,坐着两个少年。

  开口叫他的少年,穿着宝蓝色直裰,姓赵,名文轩。

  父亲是国子监的一位博士,家学渊源,本人也颇有才名,却没有才子的傲气,待人热络。

  旁边那位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些的,姓孙,名明远。

  话不多,但偶尔开口,见解往往让沈知勤耳目一新。

  他们是在此偶遇几次后,因谈论某本诗集,而熟络起来的。

  赵文轩博闻强记,孙明远思虑深刻。沈知勤虽自认才学不及,但他性子稳,听得认真,偶尔也能接上几句。

  三人竟也渐渐成了可以一起喝茶、论书的朋友。

  “赵兄,孙兄。”

  沈知勤走了过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笑意。

  在这里,他不是那个令人失望的沈家长子,只是沈知勤,一个可以平等交谈的读书人。

  “快坐,快坐。”

  赵文轩推过来一杯清茶:“正说明远新得了一卷前朝无名氏的山水游记,笔法空灵,意趣超然,与寻常路子大不相同,等着你来一同品鉴呢。”

  孙明远从衣袖里取出一卷手抄本,纸张微黄,字迹飘逸。

  沈知勤接过,小心翻看。

  文中描绘烟霞峰壑,云海松涛,确实跳脱了寻常游记堆砌辞藻的窠臼,多了几分出世的味道。

  他读得入神,暂时忘却了《礼记》带来的烦闷。

  孙明期待地问道:“沈兄,如何?”

  “好!”

  沈知勤诚心赞道:“不滞于物,直抒胸臆,这意境难得!”

  “‘雨打空林,万籁俱寂,唯余心灯一点,照见往来皆客’,这话说得透彻!人生如逆旅,谁不是匆匆过客?”

  赵文轩抚掌笑道:“沈兄这话点到了要害!”

  “明远还说此卷孤峭了些,怕人不喜,我看沈兄是懂的。”

  孙明远也微微颔首,清瘦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知音难觅,沈兄算一个!”

  这份认可,让沈知勤心头一热。

  看啊,他并非父亲眼中的全然不懂风雅,毫无鉴赏之力。

  三人就着这卷游记,又聊开了。从山水谈到诗文,再到古今隐逸之士,偶尔也发几句对时文的牢骚。

  赵文轩消息灵通,说起主考的喜好。

  孙明远则分析近来几篇范文的得失。

  沈知勤大多听着,偶尔插言,竟也觉得思路比独自苦读时清晰不少。

  “……要我说,读书也不能总钻在纸堆里。”

  赵文轩啜了口茶,笑道:“还得有些旁的兴致,不然人都读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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