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殿不会因为谁的离去或到来就失其巍峨,它依旧矗立在这片天地之间,以它的方式见证无数个时刻。

  正如一个强盛的王朝,不会因为内部的一些事,外部的一些变化,就使得该有的运转停滞或偏转。

  大虞就是这样的,在属于它的君王带领下,朝着应属的方向在前行,哪怕这个过程会有很多波折与碰撞,但这个势头不会被任何力量所阻断。

  “哗——”

  不时响起的纸张翻动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罗汉床上,楚凌身倚在软垫上,聚精会神的翻阅着策论考卷,身前小几摆放着考卷及奏疏,在御前站着的萧靖、张洪等一众钦定殿试考官,是各怀心思及情绪的立于原地。

  从他们进抵御前到现在,半个时辰已悄无声息地流逝掉,其中有些身子骨弱的,多少有些站不住了。

  但即便是这样却无人发出响动,生怕打扰到天子阅览策论考卷。

  备受瞩目的殿试,按着天子所定标准评选出不少考卷,不过这个具体名次,却迟迟没有初排出来。

  原因在于有十几篇策论文章,要么是在初定名次中争论不断,要么是受文章本身争议很大,这也导致名次难定。

  抡才取士之所以这般受到重视,除却能以此为国择贤、为朝选材以外,更能使一批人以此逆天改命,光宗耀祖,当然在这些表象之下,其实还隐藏了不少门道,而其中隐藏最深,但能琢磨透这点的,必能在政局上抢夺部分先机,这对政治而言是极其难得可贵与奢侈的。

  那便是通过策论文章,钦定科榜名次,以揣摩到天子心之所向、政之所趋,只不过能参透这点的少之又少。

  相较于一年半载,甚至更久些才有可能得到的,更多的是会被眼前利益所惑的,毕竟人性不就是这样嘛。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揣摩,有可能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这哪里有结下一门亲事,攀上同窗之情,搭上权贵之线这些来得实在呢?

  “这的确是挺难取舍的。”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才响起声音,楚凌长呼口气,探身坐起,伸手揉着发酸的左肩,“呈递御前的这十几篇策论文章,朕都看了,其中有几篇立意新颖,这也就难怪会出现分歧与争吵。”

  “要是这次诸卿没有联名觐见,没有为这十几篇策论文章争论不休,朕反倒觉得是不是选错了人,如今看来啊,朕是没有选错啊,呵呵……”

  笑声在殿内回荡。

  而这一笑,叫不少人悬着的心,跟着也落了下来。

  其实对于这次的觐见,有不少是觉得不太好的,毕竟要趁势呈递的策论文章太多,有个一半就算可以了,哪儿能直接呈递十几篇啊,这叫天子看到后心中会怎样想?

  就这件事不少人还提出了担忧。

  不过争辩最激烈的萧靖、张洪二人,反倒在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不能说因为担心这,顾虑那,就把好的策论文章旁落啊。

  毕竟这抡才取士可不是小事。

  “陛下,那您觉得这些策论文章……”在此等态势下,张洪看了眼左右,遂上前作揖行礼道。

  “不急。”

  楚凌挥挥手,打断了张洪,“先坐下歇歇,喝茶吃些糕点,说起来是朕疏忽了,只顾得看这些策论文章了。”

  随着楚凌话音落下,殿内忙碌起来。

  在一阵喧闹过后,殿内是茶香袅袅,楚凌浅浅呷了口茶,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坐在锦凳上,手里捧着茶盏的萧靖、张洪一行,看到这一幕时,无不都知天子这是在思索。

  毕竟这十几篇策论文章,真要是在御前点评的话,则代表着名次便定下了,当然也是有可能旁落的,是故这背后其实是牵扯到许多的。

  “在这十几篇策论文章中,朕觉得京畿道学子焦骏宗所写颇为新颖,虽说字里行间,对国朝治理收复旧土设想中,有一些确显过激,但在朕看来矫枉必须要过正,不过正又当如何矫枉?”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不少人的表情都有些变了。

  “朕知道诸卿中的顾虑与担忧。”

  而这一切尽收楚凌眼底,楚凌撩了撩袍袖,表情淡然道:“不过在朕看来,治理国朝是要讲究实事求是的,而不是自欺欺人,在朕这里的实事求是,是东逆所窃之地,远离国朝统治数十载,这几乎就是两代人。”

  “而在这两代人之下,国朝与所窃之地,因为东逆挑唆的缘故,不止是关系恶化敌对那样简单,这更是有着很多摩擦及冲突,甚至是厮杀的,这代表着两个地域是存有较为严重的隔阂在的。”

  “东逆所窃之地收复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如何治理好这片地域,叫这片地域被东逆既得利益群体盘剥压榨的底层群体,真正意义上的过上好日子,吃得饱,穿的暖,这才是对国朝而言迫在眉睫的。”

  “与之相对的,是随着国朝收复了旧土,国内外的种种形势皆会随之而变,国内的就姑且不论了,国外的必然是会起风波,甚至不消停的,一个不争的事实就摆在了国朝面前,如何尽可能减少不必要开支,毕竟国朝不是说收复了东逆所窃旧土,就对别的事宜全都不管不顾了,真要这样的话,朕觉得东逆所窃旧土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当这番话讲出后,有些想起身规劝的大臣,一个个全都止住了想法。

  天子讲了这么多,要是还看不出怎么回事,这官不算是白做了吗?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京畿道学子焦骏宗的策论文章,在此次殿试中应排在何位?”萧靖将茶盏放好,起身朝天子作揖行礼道。

  “非新科状元莫属!”

  楚凌没有犹豫,伸手道:“此子的一些设想,与朕此前所想是不谋而合的,这样的才俊朕要是不录取,那便使国朝抡才取士失去了意义。”

  一言激起千层浪。

  尽管不少人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当此言讲出时,不少人依旧是震惊的,毕竟焦骏宗不过一介农家学子,所写策论文章确显偏激些,这要真到张榜那日,等到该文章公之于众,恐将掀起轩然大波。

  “陛下,臣有谏言。”

  张洪起身,朝天子躬身行礼,“今下睿王、荣国公所率征讨大军,虽已从天门山脉核心深入东逆腹地,然终是没有倾覆东逆贼巢,臣有些担心,如若在此等态势下,我朝今科殿试中所定状元所做文章,是涉及到东逆所窃之地的,且其中有一些地方是过激的,一旦被别有用心之辈传至东逆所窃之地,这是否会……”

  “这就是朕钦定焦骏宗为今科状元的原因之一!!”

  不等张洪讲完,楚凌便霸气侧漏道:“既然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那在朕看来,趁早出现状况要比晚爆发要好。”

  “眼下形势虽说扑朔,但多少是利好于大虞的,今后的形势会怎样,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朕宁愿现在反抗国朝的力量多些,也好过在国朝实际治理东逆所窃旧土时,层出不穷的出现骚乱或叛乱,如此国朝的钱粮岂不平白浪费很多?要知道国朝在所辖十六道,同样是有不少问题是需要解决的。”

  “再一个,朕就是要以此告诉在前线奋战的大虞儿郎,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在前线厮杀的种种,朕,国朝全都看在眼里,他们所立下的战功,朕与国朝都断然不会亏欠丝毫的。”

  既然在这次的殿试中,有能叫楚凌看得上眼,且还是涉及治理旧土的,那么楚凌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此篇策论文章!

  这是一种态度。

  是以此来告诉全天下,在一些事情上,大虞秉承的是强势态度,谁要是敢触碰到大虞所划底线,那便没有任何好说的了,就是以雷霆之势反制,不容半分迟疑,亦不许丝毫退让,而这绝非意气之争,实乃立国之纲、安民之本。

  唯有打得一拳开,方能免得百拳来。

  当然除却对外层面的谋划,从选择这篇策论文章后,便标志着对内层面的种种,也会随之出现不少新变化,尤其是写这篇策论文章的焦骏宗,还是农家子弟,关键是京畿道人士,这其实是给了楚凌一些惊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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