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或兴奋。

  而是一种,跨越了三百年时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玉……佩……”

  干涩、沙哑,如同两块朽木摩擦的声音,再次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死寂,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雨琦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那只停在她面前的手,不再是威胁。

  那致命的危机感,暂时消失了。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抱着苏洛的身体,顺着光滑的岩壁向下滑落。

  但她没有坠入深渊。

  因为那个黑甲将军,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带着雨琦和苏洛,缓缓地,飘落回深渊底部,那口已经打开的青铜古棺旁。

  四周,依旧是分崩离析的世界。

  巨大的岩石不断从上方坠落,发出阵阵轰鸣。

  但所有坠向这片区域的物体,在靠近黑甲将军身体周围十米范围时,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偏离方向,落向别处。

  这里,仿佛是风暴的中心,是唯一的安全之地。

  雨琦惊魂未定地靠在冰冷的棺壁上,大口地喘息着。

  苏洛依旧在她怀中,昏迷不醒,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她抬起头,戒备地看着眼前的黑甲将军。

  他没有再看苏洛,也没有看雨琦。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雨琦手中那枚小小的玉佩上。

  他缓缓地,在雨琦面前单膝跪下。

  这个君临天下的恐怖存在,此刻,竟然摆出了一个谦卑的姿态。

  他缓缓地抬起头,拨开了垂在脸上的黑色长发。

  一张脸,暴露在了雨琦的面前。

  那是一张,英俊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削薄,轮廓分明。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苍白色,却丝毫没有病态感,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祇般的疏离与威严。

  只是,他没有眼睛。

  他的眼眶里,是两团如同星云般缓缓旋转的,纯粹的黑暗。

  当雨琦与那两团黑暗对视时,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金戈铁马,看到了一个男人,从一介小兵,浴血奋战,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

  她看到了他君临天下,看到了他意气风发。

  然后,画面一转。

  她看到了一名温婉的女子,手持半块龙形玉佩,在桃花树下,对他嫣然一笑。

  那一笑,让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画面再转。

  是生离死别,是血与火,是女子倒在血泊中,将手中的玉佩,交给了他。

  最后,是无尽的悔恨与疯狂。

  是他逆天改命,以星宿锁魂,以地龙养魄,躺入这冰冷的青铜棺中,只为……再见她一面。

  所有的一切,如同一场横跨了三百年的电影,在雨琦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这些。

  但她知道,这是一个男人的,一生。

  “你……”

  雨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是……卫青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那个在史料中,仅仅留下了寥寥数笔,却充满了争议的名字。

  那位三百年前,功高盖主,最终却离奇暴毙,被秘密下葬的大将军。

  黑甲将军……卫青阳,那两团黑暗的眼眸,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带着无尽的渴望与哀求,指向了雨琦手中的玉佩。

  “卿……玉……”

  这一次,他吐出的音节,清晰了许多。

  雨琦瞬间明白了。

  卿玉。

  那个在桃花树下微笑的女子的名字。

  也是这块玉佩的名字。

  她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被困了三百年的将军,心中百感交集。

  她缓缓地,摊开了手掌。

  那枚残破的龙形玉佩,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柔和的白光,映照着卫青阳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

  卫青阳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块玉佩。

  但他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玉佩的瞬间,却又猛地停住了。

  他眼中的黑暗,开始剧烈地翻涌。

  一丝丝黑色的煞气,从他的身上重新冒了出来。

  死寂、冰冷、暴虐的气息,再次浮现。

  他的人性,似乎正在与那被镇压了三百年的尸煞本源,进行着激烈的对抗!

  “嗬……嗬……”

  卫青阳的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他猛地收回手,抱着头,半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

  他眼中的情感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饥渴与疯狂。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雨琦怀中,昏迷不醒的苏洛身上!

  那精纯的麒麟之血,对于此刻尸性大发的他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不好!

  雨琦心中警铃大作!

  玉佩带来的短暂平衡,正在被打破!

  一旦他被尸性彻底主导,他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将军!看着它!”

  雨琦情急之下,大喊一声。

  她不顾一切地,将那枚玉佩,用力地按向了卫青阳的眉心!

  她赌!

  赌那个叫“卿玉”的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足以压过这三百年的尸煞!

  当温润的玉佩,接触到卫青阳冰冷的皮肤时。

  “嗡——!”

  一股柔和的白光,瞬间从玉佩上爆发出来,将卫青阳整个人笼罩!

  “啊——!!!”

  卫青阳发出了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咆哮。

  他身上的黑色煞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在这白光中,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不断地消融、蒸发!

  他眼眶里那两团黑暗,剧烈地旋转、收缩。

  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

  “卿玉……不要走……”

  “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逆天改命……地仙……我只要你回来……”

  “血……我需要血……新鲜的血……”

  “杀了他们……吞噬……进化……”

  人性的爱恋与尸性的本能,在他的脑海中,展开了最后的厮杀!

  雨琦死死地将玉佩按在他的眉心,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正顺着玉佩,疯狂地涌入自己的手臂,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

  但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她怀中的苏洛,身体猛地一颤,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这诡异而凶险的一幕。

  雨琦脸色惨白,用一枚发光的玉佩,抵着一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恐怖将军。

  而那个将军,正在痛苦地嘶吼。

  “雨琦……”

  苏洛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苏洛!你醒了!”

  雨琦听到他的声音,喜极而泣,但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松手。

  “快……快走……别管我……”

  “说什么傻话。”

  苏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势,一阵剧烈地咳嗽。

  他看着眼前的情形,瞬间明白了大概。

  他看着那个在白光与黑气中挣扎的卫青阳,又看了看雨琦手中那枚玉佩。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他从怀中,再次摸出了那枚冰冷的鬼哨。

  “雨琦,相信我。”

  苏洛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让人心安的力量。

  “用玉佩压制他的人性,扰乱他的心神。”

  “然后呢?”雨琦急切地问道。

  “然后……”

  苏洛将鬼哨凑到唇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来帮他,做一个了断。”

  说完,他不再犹豫,吹响了鬼哨!

  这一次的哨声,不再是单纯的勾动尸性。

  那哨声,悠长、深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引导之力。

  如果说,之前的哨声是狂暴的战鼓,那么此刻的哨声,就是一曲送葬的哀乐。

  他不是要引爆卫青阳的尸性。

  而是要,剥离!

  他要借助玉佩的力量,将卫青阳的人性与尸性,彻底分开!

  哨声入耳。

  正在疯狂挣扎的卫青阳,身体猛地一僵。

  他脑海中那狂暴的尸性本能,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开始顺着哨声的引导,疯狂地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一缕缕精纯的黑色尸煞之气,从他的七窍中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充满了暴虐与毁灭气息的黑色人形!

  那是他三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尸煞本源!

  而卫青阳本人,随着尸煞的剥离,身上的黑气迅速褪去,那双黑暗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虽然依旧是空洞的黑暗,却不再有那种吞噬一切的疯狂。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雨琦。

  眼中,是无尽的温柔与……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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