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风,变得更加凄厉。

  “吼!”

  苏洛的嘶吼声,已经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逼入绝境的凶兽,发出的最后悲鸣。

  他的双眼被血色完全占据,理智荡然无存。

  此刻驱动他身体的,只剩下血脉深处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以及那股与麒麟血脉纠缠了千百年的怨毒死气。

  他扑向黑衣人的速度,比之前手持黑金古刀时,快了不止一倍!

  指甲变得漆黑而尖锐,十指成爪,带起尖锐的破风声,直取黑衣人的咽喉。

  这已经不是任何武学招式,而是最纯粹的,以命换命的野兽搏杀。

  “有点意思。”

  黑衣人狭长的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他不再托大,身体微微一侧,以一个毫厘之差的精妙身法,躲过了苏洛这致命的一爪。

  苏洛的利爪,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几缕断裂的发丝。

  一击不中,苏洛体内的暴虐之气更盛。

  他没有丝毫停顿,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扭转,另一只手化爪为拳,携带着滚滚黑气,猛地砸向黑衣人的胸口。

  这一拳的力量,狂暴至极,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沉闷的爆鸣声!

  黑衣人眉头微皱,似乎也没料到苏洛在暴走状态下,力量和速度能提升到如此地步。

  他不再闪躲,而是抬起手臂,格挡在胸前。

  “砰!”

  一声沉重如闷雷的巨响!

  拳臂相交,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了地上的沙石。

  黑衣人竟被这一拳,震得后退了半步!

  虽然仅仅是半步,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蔑与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黑衣人冷哼一声,不再被动防御。

  他主动欺身而上,整个人化作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围绕着疯狂的苏洛,展开了快如闪电的攻击。

  他的攻击方式,古老而狠辣。

  指、掌、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攻向苏洛周身的要害大穴。

  然而,此刻的苏洛,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怪物。

  黑衣人蕴含着恐怖力道的指节,点在他的膻中穴上,他只是身体一晃,攻势却更加疯狂。

  一记手刀砍在他的脖颈大动脉上,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手一爪,逼得黑衣人不得不抽身后退。

  “这家伙……已经不是人了。”

  倒在地上的雨琦,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骇然地看着眼前这非人的战斗。

  她看到苏洛的皮肤下,那股黑气游走得越来越快,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血痕,仿佛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即将从内部爆裂开来。

  她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她看得出,苏洛的这种状态,绝对不可能持久。

  这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进行最绚烂,也是最后的燃烧。

  一旦这股气焰耗尽,等待他的,只有油尽灯枯这一个下场。

  黑衣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与苏洛硬碰硬,而是采取了游斗的策略。

  他的身法太过诡异,如影随形,不断消耗着苏洛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吼!吼!”

  苏洛的攻击越来越狂乱,却始终无法触碰到黑衣人的衣角。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滞。

  他眼中的红光,也开始出现了一丝涣散。

  燃烧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结束了。”

  黑衣人抓住一个破绽,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苏洛的身侧。

  他并指如刀,食指和中指上,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气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苏洛的心口。

  这一击,他用了全力。

  他要的,是完整的麒麟血脉,而不是一具被死气彻底侵蚀的废品。

  他必须在苏洛彻底爆体而亡前,终结他。

  眼看着那致命的手指,即将刺入苏洛的心脏。

  雨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尖锐、凄厉,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哨声,毫无征兆地,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响了起来!

  这哨声,诡异至极。

  它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带着一种能穿透耳膜,直击灵魂的奇异力量!

  正准备痛下杀手的黑衣人,听到这哨声,脸色骤然大变!

  他点向苏洛心口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连已经神志不清的苏洛,在听到这哨声后,那疯狂的动作,也为之一滞,血红的双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茫然和痛苦。

  “鬼哨?”

  黑衣人失声惊呼,他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是谁?!”

  黑暗中,无人应答。

  只有那诡异的哨声,还在持续。

  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闻,又像是在召唤着什么沉睡的东西。

  黑衣人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黑暗的深处,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不再理会苏洛,而是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雨琦身边,一把抓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个紫檀木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因为哨声而陷入呆滞的苏洛,眼神复杂,既有不甘,又有浓浓的忌惮。

  “苏洛,你的命,我暂且寄下。”

  他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身形几个起落,便化作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来得突然,走得更决绝。

  仿佛那神秘的哨声,是什么让他无法抗衡的存在。

  随着黑衣人的离去,那诡异的哨声,也戛然而止。

  天地间,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噗通。”

  失去了目标的苏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身上的黑气,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了体内。

  血红的双眼,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眼神涣散,没有了丝毫焦距。

  “苏洛!”

  雨琦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连滚带爬地跑到苏洛身边,将他抱在怀里。

  入手处,是一片滚烫。

  苏洛的身体,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清晰可见。

  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血脉暴走的后遗症,彻底爆发了。

  “苏洛!你醒醒!你别吓我!”

  雨琦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疯狂地摇晃着苏洛的身体,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探了探苏洛的鼻息,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冰冷的绝望,再次将她笼罩。

  手札被抢走了。

  唯一的希望,凤鸣石的线索,断了。

  苏洛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去湘西,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个问题。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雨琦抱着苏洛,茫然地看着四周无边的黑暗,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就在她彻底陷入绝望之际。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他还没死。”

  雨琦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拐杖,从黑暗中,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九十岁高龄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浑浊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是个瞎子。

  可他走路的姿态,却异常平稳,仿佛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了然于胸。

  雨琦瞬间警惕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将苏洛护得更紧。

  刚才那诡异的哨声,就是他吹的?

  “你……你是谁?”

  雨琦警惕地问道。

  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径直走到了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雨琦怀中的苏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麒麟血脉,擅动者死。”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若非老头子我恰好路过,吹响了‘安魂哨’,强行镇住了他暴走的血脉。这小子,现在已经是一具炸开的尸体了。”

  “安魂哨?”

  雨琦愣住了。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人咧开嘴,笑了。

  他没有牙齿,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他。”

  老人伸出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指向苏洛。

  “更准确地说,我是在帮苏家的后人。”

  “你认识苏家?”

  雨琦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荒郊野岭,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认识苏家的瞎眼老人?

  “何止是认识。”

  老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当年,他爷爷苏寻,还欠我一壶酒钱呢。”

  这句话,让雨琦彻底呆住了。

  苏寻!

  苏洛的爷爷!

  这个神秘的老人,竟然认识苏洛的爷爷!

  “前辈……”

  雨琦的态度,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求求您,救救他!他快不行了!”

  “救他?难。”

  老人摇了摇头。

  “他这次血脉暴走,耗尽了本源,五脏六腑都已移位。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这句话,让雨琦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浇灭。

  “不过……”

  老人话锋一转。

  “死马,倒是可以当活马医。”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皮制成的小袋子,从里面倒出了一颗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浓烈药味的药丸。

  “把这个,给他喂下去。”

  老人将药丸递给雨琦。

  “这能暂时吊住他的命,让他不至于现在就断气。”

  雨琦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苏洛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片刻之后,苏洛那滚烫的体温,似乎下降了一些,微弱的呼吸,也变得稍稍平稳了一点。

  “多谢前辈!”

  雨琦感激涕零。

  “前辈,您一定有办法彻底救他对不对?去湘西瓶山,找到凤鸣石,是不是就能救他?”

  “凤鸣石?”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向了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东西,确实能救他。但你们以为,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

  “刚才那个人,是‘观山太保’的‘传人’,名叫封四九。他们这一脉,守了瓶山几百年,就是为了等凤鸣石成熟。如今东西被他们拿走,你们想从他手里抢过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封四九!

  雨琦将这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

  “那……那该怎么办?手札也被他抢走了……”

  雨琦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手札?”

  老人嗤笑一声。

  “那东西,不过是你那朋友的父亲,留下的一个幌子罢了。”

  “真正的秘密,不在纸上。”

  他说着,用拐杖,轻轻敲了敲苏洛的胸口。

  “而在血里。”

  “走吧,丫头。此地不宜久留,封四九虽然暂时被我惊退,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老人说着,转身就走。

  “前辈,我们去哪?”

  雨琦连忙问道。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沙哑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去一个……能让他活下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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