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抖得变了调。

  “她站在楼门口!没下台阶!雨水淋不到她!”

  周临脸色一沉,立刻抬手,“回水文站。”

  赵小川背着一名考古员,腿还在打晃,“队长,我能不能申请不看?”

  周临冷声道:“你负责伤员,往车后撤,闭眼也得走稳。”

  赵小川咬牙点头,“明白,我闭嘴,闭眼,闭心。”

  雨琦扶着苏洛站起。

  苏洛脸色仍白,胸口那一段门身归体后,他整个人的气息比平时更沉。

  黑金古刀入鞘,刀鞘刚赎回来,鞘口仍有黑气未散。

  雨琦低声问:“你还能动刀?”

  苏洛看了她一眼,“能。”

  “别逞强。”

  “嗯。”

  雨琦听见这声“嗯”,反而更不放心。

  阿蛮拖着门图站起来,背上防水布已经被黑线撑出裂口。

  他看向水文站方向,脸色极差。

  “她说自己叫闻清禾?”

  周临快步往前,“郑怀不会乱认,他没见过闻清禾。”

  雨琦握紧鬼哨,声音很低,“所以更不对。”

  苏洛道:“别应她。”

  雨琦点头,“我知道。”

  雨又开始变密。

  旧货路消失后,泥路恢复正常,可水文站那边却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电灯。

  是二楼窗里,一点暗黄火光。

  那栋废弃小楼本该断电多年,窗框残破,墙面爬满水痕。

  此刻,楼门半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旧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姿态安静。

  雨从屋檐落下,停在她脚前三寸,没有一滴溅到她身上。

  郑怀缩在测流棚下,手里抓着照明灯,灯光抖得厉害。

  他看见众人回来,立刻喊:“周队!我真没进去!她自己出来的!”

  周临抬手示意他后退,“别靠近。”

  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被阴影压住,但轮廓清楚。

  雨琦脚步停了。

  那张脸,她在旧照片里见过。

  闻清禾。

  年轻时的闻清禾。

  不是墓里腐烂的尸,不是水下骨板后的眼,也不是旧货摊上的残脸。

  她站在那里,眉眼冷静,嘴角没有笑意,手里还拿着一卷湿透的绢布。

  雨琦的呼吸一下轻了。

  苏洛伸手扣住她腕骨。

  “别过去。”

  雨琦没有挣开,只看着楼门口的女人。

  女人开口,声音很轻。

  “雨琦。”

  苏洛手指收紧,“别应。”

  雨琦咬住牙。

  这个声音也对。

  她从没真正听过母亲的声音,只听过录音残片,听过骨牌里的短句。

  可眼前这个声音一出来,她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被拽了一下。

  女人继续道:“你长大了。”

  赵小川在后面背着伤员,忍不住压低声音,“这句太犯规了。”

  周临回头瞪他。

  赵小川立刻闭嘴。

  雨琦稳住心神,冷声道:“报名。”

  女人微微一怔。

  雨琦盯着她,“你说你是闻清禾,报闻氏暗名。”

  阿蛮眼神一动,“对,闻氏进水墓有暗名。真闻清禾一定知道。”

  女人沉默片刻,“闻氏清禾,断名入水,封鼓留针。”

  雨琦脸色未变。

  “这不是暗名,这是水墓里的事。”

  女人看着她,“你不信我?”

  雨琦声音更冷,“我想信,所以你别让我失望。”

  苏洛侧头看她一眼。

  雨琦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但她没有退。

  女人慢慢抬起手,把那卷绢布展开一角。

  绢布上写着几行小字。

  雨琦看不清。

  女人道:“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卷,就在这里。你过来,我给你。”

  苏洛淡淡道:“她不去。”

  女人的目光落在苏洛身上。

  “苏洛,你还是这样。”

  苏洛没有表情,“你不是她。”

  女人轻声道:“你不敢认我?”

  苏洛握住刀柄,“她不会站在楼门口等人应名。”

  女人的脸在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

  周临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只看雨琦。

  “雨琦,鬼哨打开了,铜钱出来了。你已经被旧货路记住,再不进楼,三天后,北邙门会从你身上开。”

  阿蛮怒道:“胡说!门图在我背上!”

  女人轻轻摇头,“你背的是路,不是门。门认的是她手里的真钱。”

  雨琦心口一沉,却没有被带走。

  “真钱已经判过欠条。”

  “判了旧货摊,不等于断了第五脉。”女人声音温和,“你母亲当年也以为她能断。可她最后还是把我留在这里。”

  郑怀吓得脸色发白,“她……她这话什么意思?”

  周临看向阿蛮,“水文站以前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蛮盯着那女人脚下的门槛,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水文站,是量命楼。”

  雨琦问:“量命楼?”

  阿蛮点头,声音压低,“鬼市旧货路入人间前,要先借一把尺。尺量活人寿,楼量死人影。这里七十年代被改成水文站,但底下的老基没拆。”

  周临看向那根水位尺,“借尺不入楼。”

  雨琦拿出骨牌。

  骨牌没有发热。

  她皱眉,“骨牌不提示。”

  苏洛道:“距离不够,或者它在避。”

  “避什么?”

  “避她。”

  楼门口的女人听见这话,轻轻笑了下。

  “清禾的骨牌当然不会提示我。”

  雨琦反问:“为什么?”

  女人看着她,慢慢吐出四个字。

  “因为我就是她。”

  雨琦指尖一紧,鬼哨硌得掌心发疼。

  苏洛忽然拔刀半寸。

  刀锋出鞘,楼门口的灯火立刻压低。

  女人的身影也跟着晃了一下。

  苏洛道:“影。”

  周临眼神一冷,“她是影子?”

  阿蛮立刻反应过来,“特藏库那枚铜钱是影,旧货架拿不到真货,就把影路送回这里了!”

  雨琦盯着女人,“所以你是我母亲留在铜钱影里的东西?”

  女人没有否认。

  她抬手,指向鬼哨。

  “真钱在你手里,影自然要归钱。雨琦,把鬼哨给我,我带你去无灯处。”

  苏洛冷声道:“假的。”

  女人看向他,“你怕我带她进真门?”

  “你只会带她进楼。”

  “楼里有答案。”

  “也有死人。”

  女人淡淡道:“盗墓的人,什么时候怕死人?”

  赵小川在后头小声道:“我怕,我一直怕。”

  周临沉声道:“赵小川,带伤员上车,封门。”

  赵小川立刻动起来,“收到,我不参与母女局。”

  雨琦没有理会,她看着楼门口的“闻清禾”。

  “你说楼里有答案,什么答案?”

  女人把绢布举高。

  “第五脉真门的开法。”

  雨琦问:“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这里有听墙的东西。”

  “谁?”

  女人低声道:“养尸门圣姑。”

  这句话一出,周围雨声忽然变小。

  水文站二楼那盏暗黄灯火灭了一瞬,又亮起。

  郑怀抱着照明灯,牙齿打颤,“楼里还有别人?”

  阿蛮看向二楼,“不一定是人。量命楼的窗能照影,影进楼,真身不进,也能坐在里面听。”

  苏洛看向窗内,低声道:“她在楼上。”

  雨琦心里一紧,“圣姑?”

  苏洛点头。

  周临立刻做判断,“目标两项:确认影体真假,阻止圣姑拿鬼哨。不能进楼,怎么查?”

  阿蛮看向水位尺,“量。”

  郑怀差点跳起来,“不是说别碰尺吗?”

  阿蛮咬牙道:“活人不能碰,死人影可以量。”

  雨琦看着他,“怎么量她?”

  阿蛮从竹篓里摸出一块破旧木牌。

  木牌漆面脱落,上面刻着几道水纹。

  他脸色有些不舍。

  “问名牌不能交给旧货摊,但能问影。”

  苏洛看他,“你的牌还能用?”

  “能用一次。”阿蛮咳了一声,“刚才门图伤了根,以后也不一定背得动名。用吧。”

  雨琦低声道:“阿蛮,你不用每次都还命。”

  阿蛮笑得很难看,“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欠的。你别说得我多伟大,我只是怕死错地方。”

  赵小川刚把伤员塞进车里,探出头,“蛮叔,这话听着就很有水平。”

  阿蛮瞪他,“关门。”

  赵小川立刻关门,只留一条小缝,“我闭嘴旁听。”

  周临走到阿蛮身侧,“需要怎么配合?”

  阿蛮把问名牌递给雨琦,“你拿。她要认你,你问最合适。”

  雨琦接过木牌,“问什么?”

  “问三件事。名从哪来,影归何处,命是谁量。”阿蛮盯着楼门口的女人,“她要是真清禾的影,答得上。她要是旧货路捏的假影,水位尺会量出空命。”

  苏洛低声道:“站在我后面。”

  雨琦看他一眼,“你现在能挡几刀?”

  苏洛平静道:“够用。”

  雨琦没再争。

  她走到水位尺前三步,没碰尺,只将问名牌竖在胸前。

  楼门口的女人安静看着她。

  雨琦开口,“名从哪来?”

  问名牌上水纹微亮。

  女人答:“闻氏清禾,名从活人口来,断在南滇鼓下。”

  阿蛮脸色微变,“半对。”

  雨琦继续问:“影归何处?”

  女人道:“影归铜钱,钱归鬼哨,哨归闻氏后人。”

  问名牌水纹亮得更强。

  阿蛮低声道:“这也对。”

  雨琦心里更沉。

  她问第三句。

  “命是谁量?”

  女人沉默了。

  雨琦盯着她,“答。”

  女人垂下眼,“命……由楼量。”

  阿蛮脸色骤变,“错!”

  水位尺上的刻度突然渗出黑水。

  那黑水从“三尺七”位置往上爬,一格一格,停在“七寸”。

  郑怀吓得往后退,“这是什么意思?”

  阿蛮声音发紧,“空命七寸,她不是清禾的完整影,是被量命楼裁过的残影!”

  女人忽然抬头,脸上的阴影散了一点。

  她的左眼是闻清禾的。

  右眼却是黑洞,里面有尸纹钩在转。

  “问完了?”

  苏洛刀锋出鞘,“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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