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谛。”

  “即苦谛、集谛、灭谛以及道谛四种。”

  “它们是用来说明众生生死流转以及解脱之道的缘起道理,进而激发众生厌苦修道的决心。”

  堡垒将四圣谛的概念说给其他人了解。

  看向依旧站在那里的吴晓悠表情复杂继续说道:

  “其中,【苦谛】是对于社会人生以及自然环境所作的价值判断,以为世俗世界的一切本性皆‘苦’。”

  世俗的一切苦啊……

  他不知道吴晓悠此时此刻感受到了什么。

  只知道那一定不是好受的。

  咔擦——

  就在此时,吴晓悠的身体稍微摇晃了一下。

  她的体表开始浮现出些许和佛像类似的晶体。

  黑眼慧明见此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对方正在一点点被【苦谛】佛像同化。

  最终,她也会成为【苦谛】佛像腹中痛苦挣扎的人影。

  惟有刚说完相信二姐的吴亡,哪怕看见这一幕表情也依旧淡定自若。

  他承认现在看起来似乎情况不妙。

  但这只是暂时的而已。

  只有自己知道二姐的内心有多么温柔和多么强大,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自己还要强大。

  —————

  当下的吴晓悠自然不知道周围同伴们的担忧以及密室内的情况。

  她面前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记忆了。

  甚至开始涌现出更多熟悉却又从未见过的记忆。

  那是一条熟悉的街道。

  是明阳市自家不远处的菜市场。

  清晨的菜市场天还没亮透,昏黄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一个女人蹲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许多蔬菜手冻得通红。

  那双手指节粗大,关节处裂着口子。

  吴晓悠认识她——这是菜市场里永远摆摊最早的阿姨。

  她姓李,具体叫什么不清楚,反正大家都叫她李阿姨,头发已经白得差不多了年龄挺大的。

  有时候吴晓悠也会买她的菜,基本上不和李阿姨讲价,除了因为对方卖的价格本来就低,更是一种照顾老人的心态吧。

  李阿姨正在剥葱,剥一根放进秤盘里就抬头看看有没有人走过来。

  没有人她就继续剥,不停地重复着这个枯燥的过程。

  她的背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

  “今天卖不完。”她自言自语:“明天就烂了。”

  李阿姨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那道疤仿佛会说话一样将阿姨的内心映照出来给吴晓悠看。

  “切菜切的,那年老伴儿还在。”

  “我在家切菜,他在外面喝酒,我切了手血止不住,打电话给他,他不接,我为自己的婚姻感到心痛。”

  “但无论如何,他还在。”

  “现在他不在了,我的心反而更痛了。”

  李阿姨还在剥葱。

  她的背越来越弓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埋进面前的两筐青菜里了。

  吴晓悠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她起来。

  手伸到一半,画面变了。

  这是明阳市比较好的一个医院,吴晓悠曾经也带吴亡来这里做过心理咨询。

  在同一个咨询室中,她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是楼下的张叔。

  他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过着朝八晚不知道多少的生活,因为常常加班所以回家的时间不确定,反正都很晚就是了。

  家里只有他和老母亲。

  张叔坐在医生面前露出吴晓悠从未见过的疲态。

  他双手抱头,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这种不动声色的抽泣比哭出声更疼。

  在桌上是一张诊断书。

  吴晓悠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但看见张叔的头顶有一块秃了,大概硬币大小的样子,头皮泛着青白的光。

  秃掉的地方和李阿姨的伤口一样在映照内心。

  “头发是一夜之间掉的,医生说没事,只是压力大而已,会长回来的。”

  “但三个月了,没长。”

  “我妈今年七十了,我还没让她抱上孙子,我不能生育啊。”

  “妈,咱家没后了……”

  刷——

  记忆又变了。

  这次是吴晓悠没见过的地方,一间极其狭小的出租屋,大概只有十几平的样子。

  屋子里乍一看只有床、桌子和上面摆着的电磁炉,家具寥寥无几。

  床上躺着的年轻女孩,吴晓悠对她倒有些印象。

  这似乎是之前阿弟上班的密室店其中一个员工。

  对方此时脸朝着墙被子蒙着头,手机亮着放在枕头上面没锁屏。

  此时正在微信对话框的界面,置顶的是一个极其亲昵的备注名。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女孩发给对方的一句:

  “我有了。”

  已经过去一整天。

  那边没有任何回复。

  女孩趴着一直没动,但枕头湿了一片,并且还在慢慢晕开。

  手机暗下去之前,吴晓悠看见了那个女孩的手机锁屏壁纸——是女孩和一个男孩的合照。

  她那时候笑得很灿烂,背景在海边风光无限好。

  出租屋越来越暗。

  窗外的天空却愈发明亮。

  直到正午时分烈日悬挂,吴晓悠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外面。

  这是在附近的工地上,一个男人蹲在钢筋堆旁大汗淋漓地吃着盒饭。

  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吴晓悠依旧记得对方。

  他是以前自己所在孤儿院附近的一个农民工,不知道名字但偶尔会拿糖给孤儿院的小孩吃。

  此时,对方手中的米饭上盖着两片肉,三片青菜。

  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每一口都像在数数一样。

  脚边放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某种深褐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苦味。

  他喝一口皱一下眉,显然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那个矿泉水瓶在映照着——

  “熬的中药,肝坏了。”

  “医生说我不能再干了。”

  “但不干拿什么买药?拿什么供孩子上学?拿什么交房租?拿什么吃饭?”

  农民工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高楼。

  三十几层了还没有封顶。

  他砌过那栋楼的墙,贴过那栋楼的砖,在那栋楼的脚手架上走过无数次。

  但那栋楼里不会有一扇属于他的窗户。

  他低头继续吃饭,依旧很慢。

  慢得像在倒数余生。

  画面开始像走马灯一样闪烁,似乎根本没有尽头。

  有地铁里,站着睡着的男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口水,手里攥着公文包;

  有凌晨三点的小吃摊,老板娘一边炸串一边看手机,手机里是孩子在说“妈妈我想你,过年回来吗?”的视频;

  有养老院的走廊,老人扶着墙慢慢走,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依旧没有停下,因为护士说多走走对身体好,不生病就是对子女最好的帮助;

  也有在产房里面,孕妇满头大汗,指甲抠进床单嘴唇咬出血,她在拼命用力,为了听见那一声哭啼。

  画面越闪越快。

  哭声、叹气声、沉默声等等混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吴晓悠站在这一切中间,被无数人的痛苦包围淹没。

  哪怕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那些画面和声音也没有消失。

  它们钻进耳朵,钻进皮肤,钻进骨头。

  吴晓悠能感觉到那裂口的手、那秃掉的头顶、那湿透的枕头、那嚼了很久的饭。

  她能感觉到日复一日随时都困得想要休息的男人有多疲惫,扶着墙步履蹒跚的老人膝盖有多无力,产房里用力到咬破嘴唇的女人有多怕……

  她在承受这一切。

  承受世间所有的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晓悠缓缓睁开双眼。

  随后强忍着身体的疼痛迈步向前。

  看着那个剥葱的李阿姨,吴晓悠蹲下来和她一起剥;看着坐在心理咨询室的张叔,吴晓悠在其旁边坐下没说话,离开时放了一包烟在桌上;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女孩,吴晓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给她编了一个好看的辫子……

  一个接着一个画面中出现吴晓悠的身影。

  她不拯救任何人。

  她只是陪着。

  不是佛高高在上的慈悲,而是人默默无闻的陪伴。

  吴晓悠知道自己不是所谓的神明和俯瞰世间的佛,她做不到消除每个人的苦难。

  但她可以和所有人一起站在苦难的对面,用生命的光辉与其对视。

  陪伴,是最无声的温柔和强大。

  画面开始渐渐慢了。

  虽然哭声还在,但不再是淹没她的潮水,而是变成了一条河。

  吴晓悠站在河中间。

  水从身边流过打湿她的衣角,融化她身上的晶体,她依旧没有倒下。

  河的对岸站着无数人影,除了各个年龄段的自己站在最前面以外,她们身后还有很多人。

  所有人都看着河中央的吴晓悠。

  她低头将晶体化的手指放在嘴里抿了一口。

  很咸,咸得发苦,苦得让人近乎要失去味觉。

  就像是河对岸的自己以及那些苦命人在问——

  “你看见了我们,然后呢?”

  “你看见我们疼,然后呢?”

  “你看见我们累,然后呢?”

  “你看见我们怕,然后呢?”

  吴晓悠沉默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

  不是那种被逼无奈的苦笑,也不是无能为力的惨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温柔的笑,像小时候妈妈给她梳头时,梳子划过发丝的那种温柔。

  吴晓悠说:“抱歉,我没办法让你们不疼不苦。”

  “我也疼过苦过,我也懂那种滋味。”

  “但我还站着。”

  说罢,她强忍着浑身的剧痛从河中挪动着走到岸边。

  来到六岁记忆中站在医院走廊角落的吴清身前,蹲下来,抱了抱她。

  说道:“没事的,我会活下来。”

  来到十四岁站在空荡荡操场的自己身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说道:“没事的,还有更多人在未来与我们相遇。”

  来到二十岁趴在冰柜上的自己身后,弯下腰,紧紧握住她的手。

  说道:“没事的,他们会一直活在我们心里。”

  来到二十二岁坐在宿舍里的自己对面,把泡面碗挪开,面对面看着对方因为压力熬红的双眼。

  说道:“没事的,你会熬过去,阿弟很优秀不用担心他,未来我们都会生活得很好。”

  做完这一切后,吴晓悠抬头看向所有人。

  目光坚定地说道:“我站着,不是因为我不怕疼不怕苦,只是因为我知道——疼完了,苦完了,还得活下去。”

  “活着,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词汇,它的力量不来自于喊叫,也不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忍受活着所带来的一切。”

  “对苦难最大的抗争不是爆发,而是认真的活下去。”

  “我会坚强的活着,希望你们也会。”

  没有要求,没有怜悯,也没有无奈。

  只有希望二字。

  渐渐地身后那些人的脸一个接一个起了变化。

  剥葱的李阿姨直起了腰,抱头的张叔松开了他的手,床上的年轻女孩翻了个身看向窗外的黎明,蹲在钢筋堆吃饭的男人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来继续走向那栋三十几层的高楼。

  地铁里睡着的男人在到站的前一秒醒了,炸串的老板娘用手机订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扶着墙走的老人接到了子女关心的电话,产房里的孕妇也终于听见了代表新生命降临的那一声哭啼。

  吴晓悠身边那些不同年龄段的自己抬起手,将那她身躯上的晶体一点点拍掉。

  露出了晶体化之下正常而又完美的皮肤。

  她就像是从苦不堪言的盐晶中钻出来的莲花。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在那藏经阁的密室之中,众人也看见吴晓悠面前的【苦谛】佛像变了。

  佛像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从中透出些许明亮的光线。

  其腹部在苦难中挣扎哀嚎的人影也不知所踪。

  刷——

  一瞬间,吴晓悠体表的异常全部脱落。

  她深呼吸对着黑眼慧明开口:“请问,我可有见佛的资格?”

  对方看着吴晓悠手中攥着一颗瓶盖大小的晶体心脏。

  这是【苦谛】的核心。

  语气稍微有些感慨地说道:“如此佛性,平生仅见,自有资格。”

  听到这话,旁边其他玩家不由得嘴角一抽。

  byd你他妈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人家没出来的时候是沉沦世间难以走出,人家现在破解【苦谛】走出来就是佛性平生仅见。

  这秃驴满嘴跑火车张口就来啊!

  黑眼慧明看着吴晓悠转身走回玩家队伍的背影。

  忍不住问道:“敢问女施主,众生皆苦,那活着是为了什么?”

  吴晓悠头也不回,步伐也没有停下地说道:“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随后,她的声音充满疑惑道:“嗯?阿弟你脚底下怎么摆这种东西,你该不会是想在人家和尚的光头上嵌出同样的图案吧?现在先用碎石头练一下手?”

  旁边的玩家们:“……”

  卧槽!姐姐你是不是有点太了解这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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