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沟叫沟,但其实是一条南北走向,全长有二十多公里的小河,河流南端出发点抵近蚀骨道,离北侧入口大概有十公里远。

  按冰渊水域的凶险,人类村落一般不会在水边,青玉沟算是个特例。

  一来它既窄又浅,河道最宽的区域也就五米左右,最深的区域也就三米,稍微大一点的水生寒兽都无法容纳,所以凶险程度远比其他水域低;

  二来,则因为它的水流,是不定期的。

  青玉沟的南端起点,是一座百余米高的小山丘,山丘内有一条暗河连接摩敖山体,每年的七八月,会有大量活水从暗河里涌出,再由河沟往北流淌。

  活水在冰渊本就是很难看到的事物,加上长青谷的植被覆盖率比外界要高,青色偶尔会占据主流,每年七八月的时候活水从暗河里流出,河面没有人敢靠近,基本没受什么破坏,植被倒映在上面,整条河好似青玉般晶莹剔透,于是就有了青玉沟这个雅称。

  只是称呼再雅,也改变不了青玉沟地处长青谷最南端的事实,长青谷整体都很贫瘠,青玉沟这种位于最深处的地界,其贫瘠程度更是远超想象。

  青玉沟一带,总共分布了十六个村落,其中最大的三个村落,河谷、青谭、小池人口均在两万以上,剩下十三个村子,人口最少的只有四五千,最多的也就一万出头。

  长青谷并不是什么优势都没有,气温相比外界高,植被覆盖率高,就是它最大的优势。

  植被生长的好,果实之类的东西就不会少,而青玉沟位于最深处,相较北边区域温度更高,植被生长环境更好,果实的收成就更加惊人。

  只可惜,果实只能饱腹,不能用于修炼,这就导致了青玉沟一带的人,虽然饿不死,但整体实力却很难提升起来,相比其他地区,御寒级数量少之又少。

  祸福相依,好坏从来并行,这算是惯例,因为气温较高,所以植被长得茂盛,果实收成高,但同样是因为气温较高,寒兽很不喜欢这里,于是青玉沟一带的人狩猎很困难,兽肉兽血收成始终都上不来。

  兽肉兽血这些基础修炼资源,是营地发展的根基,缺少这些,哪怕饿不死,营地也很难发展的起来。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人类突破到御寒级之前,平均寿命都只有四十左右,这就意味着,缺少兽肉跟兽血

  资源的营地人类,平均寿命只有别人的五分之二。

  这样想想,光饿不死,能顶什么用?

  人都不傻,一年两年可能没感觉,但时间长了,青玉沟本土的人,自然也能看出点苗头,所以多年来,他们始终都在尝试改变。

  只可惜,实力太弱,想变都难。

  想改变处境,最好的办法就是往外迁徙,可他们一没实力,二没胆量,三他们能往什么地方迁呢?

  长青谷就这么大,适合人居住的地方都有主了,没人的地方又太凶险;至于青化城,他们倒是想去,只可惜就是卖身都没人要。

  于是乎,就只能待在原地慢性死亡!

  当然,这样的窘境,也不止青玉沟,长青谷深处很多地方都是这样的,大家都只能苟且求生。

  不过从今天开始,情况就要发生改变了!

  大夏十三年,元月初四,日间

  青玉沟的最南端,青谭村

  村里村外乌泱泱到处是人,要知道现在可是白天,很难想象,这样的场景,居然会在青谭村里出现。

  苏河此刻就站在父亲苏烈旁边,父子俩满脸兴奋的跟在苏星儿四兄妹身后,看着村中堆积如山的战甲和兵器,眼神里满是振奋。

  “宇文大人说了,这些缴获的战利品,暂时都存放在你们青谭村,等后面来人,再统一拉走。”

  苏星儿四兄妹,此刻也并未站在首位,站在最前面的依然还是负责与他们对接的项梁,项梁半个时辰前从谷口主帐,将宇文焘的军令给带了过来。

  村中堆积如山的兵刃战甲,都是从蔡丘大军手中缴获来的,夏军正押送俘虏北上去青玉沟大营,顺道让那些俘虏把辎重都给搬了过来。

  蔡丘十五万大军溃败,虽说跑了一部分,可更多的还是被斩杀或是被俘虏,大夏缴获的兵刃战甲,数量极其恐怖,少说也有八九万套。

  这么多兵器战甲,当然不可能随身带着,随即丢弃在谷口更不行,青谭村离谷口不远,存放在这里,便于取用,后续来人运送也方便。

  “爹,咱们什么时候去大夏?”

  看着往日那些不可一世的蔡丘士卒,此刻在夏军士卒手中,宛如被掐脖子的鹌鹑,一个个全都是失魂落魄的姿态,苏河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低声朝着前方的父亲苏烈问了一句。

  下半夜的谷口大战,他也参与了!

  他亲眼见证了蔡丘那十五万大军,被夏军杀的丢盔弃甲,夏军强横的兵锋,强的让人绝望;还有蔡丘那尊祭出三十丈金身的强者,被大夏方伯拿出的傀儡逼的节节败退,差点身死……

  即便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他内心也依旧不能完全平静下来,此时此刻,去大夏,成为夏人,是苏河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放在之前,面对一家如此强大的营地,他肯定不敢生出这样的奢望。

  但这次不同,夏军能击溃蔡丘大军,跟反军的帮助脱不开关系,反军这回可是立了大功的。

  父亲苏烈早早就加入了霜烬会,算是此次配合苏星儿四兄妹,策动起义的核心人员之一,要在反军里挑几个功劳最大的,父亲苏烈必然位列其中。

  有功就有赏,这是绝对的!

  苏河想要的不多,只要能带着青谭村的所有人,加入大夏,成为夏人,就可以了。

  “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多嘴!”

  不过苏烈此刻,反应似乎没有他那么振奋,甚至听到他的询问后,还怒声斥责了一句。

  苏河被骂的一愣,有些不理解父亲为何反应这么大。

  “项大人,敢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见师尊?”

  不过很快,随着前方苏星儿的一声询问,苏河心神微动,对父亲反应这么大的原因,有了些猜测。

  苏星儿此前找到青谭村来的时候,说自己拜入了一位方伯门下,如今看来,这位方伯,显然就是昨夜差点斩了小方伯蔡秋虎的那尊强者,也就是目前整个青谭村正在热议的大夏之主,夏鸿。

  按他和父亲的想法,既拜入了方伯门下,那苏星儿四兄妹在大夏的地位肯定是很高的,但从昨夜大战结束到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大战结束已经两个多时辰了,莫说苏星儿连夏鸿的面都还没见着,大夏到目前为止,与她接洽的,还是眼前的项梁这帮人。

  倒不是说项梁地位不高,从项梁能带回夏军主帅的命令来看,他在大夏显然有些地位的,可苏星儿四兄妹立了这么大的功,不说来什么有分量的人,来几个统兵将领慰问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偏偏什么人都没来!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苏星儿在大夏的地位,可能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高。

  若果真如此,那后面的事可就麻烦了。

  到目前为止,大夏还没有提起过,要如何安排他们这些人,按苏河自己的想法,他们都是蔡丘反民,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搬离长青谷,去大夏生活。

  可大夏后面还要不要跟蔡丘交战?

  如若交了战,长青谷的最终归属会不会有变动?

  若大夏始终不给他们这些人准信,到最后甚至不管他们,等蔡丘大军打回来了,他们这些反民的下场,可想而知。

  眼下,他们父子二人,包括此次参与叛乱的所有长青谷反民,都在等着大夏的安置。

  父亲原本满心以为苏星儿是方伯弟子,在大夏必然很有地位,只要能去跟大夏之主提一嘴,其他地方的人暂且不说,他们青谭村乃至青玉沟一带的百姓,应该会有个好归宿。

  现在猛然发现,苏星儿四兄妹在大夏地位不高,那情况就复杂了。

  地位不高,自然就没什么话语权,毕竟连夏鸿的面都见不到,还谈何为青谭村谋个好归宿?

  “师尊?”

  项梁闻声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苏星儿说的是师尊是指领主夏鸿,表情顿时就古怪了起来。

  “苏姑娘,领主真的收了你当徒弟?”

  项梁会问出这个问题,是有原因的。

  他是受宇文焘指派,才跟苏星儿搭上线的,按宇文焘的说法,只是领主在长青谷这边埋了几个暗子,让他联系上对方后,用霜烬会的名义闹点事,协助夏军与蔡丘的大战。

  数日前,双方一见面,苏星儿确实提过,她拜入了领主夏鸿门下,可项梁压根就没把这事当真。

  领主夏鸿,那是何等人物?

  按项梁的想法,想让领主动收徒的心思,资质最起码要跟两位殿下同一档才行。

  而四兄妹里,苏景三兄弟就不说了,资质最好的是苏星儿,今年十九岁,御寒级修为44鬃实力,天赋确实不错,可说实话,像她这样的天才,大夏已经很常见了,甚至比她优秀的也有不少。

  领主会将这四人收入门下,怎么想都不合理。

  项梁猜测,大概是领主在摩敖川游历时,与四兄妹意外结了缘,双方有了些什么特殊经历,让苏星儿四人会错了意,她们就自以为拜入了夏鸿门下。

  不得不说,项梁的猜测,还是很准确的。

  苏星儿在听到他的问题后,身体微微一震。

  他们四兄妹与夏鸿的师徒关系,的确不是正式的,所谓师徒关系,是三年前夏鸿带着他们进青化城,为了避免麻烦,临时捏造出来的。

  如今回想起来,她们四人虽然一直叫师尊,但夏鸿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任何正面回应,包括去年年底在烟陵郡重逢时,夏鸿也没有提过一句。

  苏星儿脑海闪过这些念头,面色微微有些发白,看着项梁依旧在等自己回答,她略微整理了一下心绪,神色无比勉强的回答道:“多谢项大人提醒,方伯大人确实没有正式将我收入门中,我们以师尊相称,是感念方伯大人的恩德,确实有些僭越,望大人恕罪。”

  项梁刚刚询问时,语气里其实没带什么苛责,但苏星儿敏锐的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不愉,她心思玲珑,瞬间就想通了原因,赶忙拱手告罪。

  果然,项梁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点了点头笑道:“我就说,你们的资质虽然不错,但不出意外,我们领……方伯应该是看不上的。”

  按说大夏现在还没有正式晋升为藩镇级营地,领主暂时也不该被冠上方伯之名,不过在项梁看来,这也是迟早的事了,所以他想了想,并未去纠正苏星儿对领主的称呼。

  眼下也不止苏星儿,青谭村以及青玉沟,甚至此次所有长青谷参与叛乱的民夫,都以为大夏是藩镇,对夏鸿也都是口称方伯。

  也不用纠正了,反正马上就要成真,夏人自己都开始慢慢改口了。

  项梁这边还在想着称呼的事,却不曾发现,苏星儿听到他最后那句话,脸色瞬间就变得黯淡了起来。

  苏星儿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跟着夏鸿在青化城待过,在临楚郡待过,后面与夏鸿失散后又在烟陵郡住过很久。

  她很清楚,自己的资质,在长青谷这种地方,那肯定算是顶尖一流,可跟藩镇那些顶尖天才比,明显就有点不够看了。

  大夏也是藩镇,师尊是大夏之主,见过的天才必然更多也更优秀,所以,项梁这话虽然很扎心,但说的也是现实。

  “那敢问项大人,星儿能否求见一下方伯大人?此次参与叛乱的民夫共计有二十多万,谷口大战虽然死了不少,但也还剩下十几万,目前大部分都聚集在青谭村内,我想问问方伯大人,打算如何安置这些人。”

  一听苏星儿的问题,后方的苏烈苏河父子,包括周边围着的民夫首领,立刻就来了精神,纷纷扭头看着项梁,显然都很期待他的回答。

  “我就说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愁眉不展,原来都在担心这个啊……”

  项梁听到这个问题,看到众人关切的眼神,顿时恍然大悟,忍不住连连摇头,然后又拍了拍脑门,面露歉意道:“是我的错,应该一回来就跟你们说的,刚刚我从谷口主帐回来时,营需部邱大人跟我交代过,待他议事结束,马上就会到青谭村来见你们,应该就是宣布如何安置你们!”

  说到这,项梁顿了顿,又拍了拍胸口笑道:“你们放心,我大夏,从不亏待有功之士,而且青玉沟已经被纳入大夏疆土了,你们这些人理所应当的也成了我大夏的一员,不会忘记你们的。”

  有了项梁这句保证,苏星儿四兄妹,苏烈父子,包括其他民夫首领,心情瞬间就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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