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红前几天有些胸闷,卧床躺了两天,今天总算是感觉身体好一些了,问了医生,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拿了一把铲子和扫帚,出来扫雪。

  小庭院真的很美。

  雪花暂歇,地面雪白的厚厚一层,压在树顶,松柏常绿,在白色的棉绒底下顽强的冒了点脑袋来,交相映衬。

  江寻红拿起铲子,顺着青石板路,慢慢的往前清扫。

  他做的很慢,很仔细。

  白色的雪被推开,铺平,又清扫干净。

  靠近地面的化成了雪水,沁透脚底。

  有点冷。

  可他浑然不觉。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冬天,小儿子林暮生的生日。

  腊月二十。

  湖东县也下了一场大雪。

  很大,鹅毛一样纷飞,点缀整座小城。

  他替人写信去县城寄信,顺带买纸。

  钱是刚好够买纸的,可是,在经过猪肉铺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下来。

  肥瘦相间的猪五花,做红烧最好吃。

  他咬咬牙,想了又想,还是将买纸的钱买了一斤上好的五花肉。

  一路上揣在怀里,走着山路回了家。

  村子里的雪更大。

  路都被埋了,根本看不见。

  村子里鸡犬都消停了,缩在笼子里躲冷,静悄悄的,只有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可就在走到桥头时,他愣住了。

  大柳树下,两个小身影依偎在一起,紧紧抱着,似乎是听见了声音,二人抬头,瞧见自己,下一刻,就看见两个小身影朝着自己飞扑过来。

  “爸爸!”

  “你回来啦?!”

  大的是姐姐暮雨,穿着红色的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眼睛极亮,漂亮鲜活。

  小的是弟弟暮生。

  他才两岁多,虽然会说话了,但是话不多,害羞老实。

  见到自己,只是一个劲儿的抱着他的腿,喊“爸爸抱抱,爸爸抱抱”。

  江寻红的心满满当当被填满了,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了。

  他笑着将俩孩子脑袋上的雪花给轻轻扫去。

  问,“你们怎么来了?”

  “妈妈在做饭,我带弟弟堆雪人,你总不回来,我担心你呢!”

  林暮雨甜甜的笑,“我今天回来,给弟弟出了试卷,弟弟很厉害,考了一百分呢!”

  林暮生害羞的将脸埋在他大腿上。

  “我也考了一百分!爸爸!回去我给你看!”

  江寻红对她竖起大拇指,顺带将怀里一直揣着的肉递给她。

  “你拿着,我抱弟弟,咱们回去让妈妈做红烧肉吃。”

  肉?

  两个小孩儿眼睛倏地瞪大,齐刷刷朝着那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看去。

  油花沁出了纸,真是猪肉!

  “哇!红烧肉!爸爸真好!”

  “喜欢,吃肉,暮生也喜欢吃!”

  风雪里,他将暮生抱在他的怀里,让暮雨躲在自己的身后。

  就这样,迎着风雪,听着两个孩子的欢呼声一步步往家走。

  家里有妻子,热腾腾的饭菜。

  他的怀里,身后,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只是。

  那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再想,宛若凌迟。

  他忍不住稍稍直起身,喘了口气,缓解心脏传来的钝痛。

  “笃笃……”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江寻红愣了一下,应道:“谁?”

  “爸,是我。”

  林暮雨道:“我从京都回来了,来看你。”

  早两年,父女关系一直不算太好。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林暮雨慢慢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苦楚和身不由己后,她已经能够理解江寻红了。

  于是这两年,她主动来看他,聊聊天,说说话,算是成为江寻红生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听见是林暮雨的声音,江寻红一下子回了神,脸上有了喜色。

  “来了!等等!”

  他赶紧把剩下一点路上的雪扫了,“爸爸把雪清理一下,别滑了。”

  外头喜宝儿乐宝儿已经开始像是小麻雀一样嚷嚷开了。

  “外公!外公!开门!我要堆雪人!”

  “打雪仗!”

  “要进来玩儿!”

  ……

  江寻红身上出了汗,听见孩子的声音,忍不住笑。

  他将铲子和扫帚放在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

  话说到嘴边,他就愣住了。

  这一刹那。

  风卷着冷气,卷着纷飞的雪粒子,齐刷刷扑到了江寻红的面前。

  可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慢慢的,血丝攀爬进他的眼球,随之而来的,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的面前,林暮雨的身后,一个青年挺拔而立。

  他的五官,和妻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见到自己,他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梭巡了片刻,最后才慢慢的,轻轻的喊了一声,“爸,是我,暮生。”

  “哎……”

  江寻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了下来。

  他想哭又想笑,颤抖着,在林暮生的肩膀上拍了拍。

  轻得不能再轻。

  生怕是他无数个午夜梦回间的一场梦。

  一触就碎。

  可是,这一次,是真的。

  坚硬的,踏实的,温热的。

  真的是暮生。

  江寻红流着泪,忍不住仰头,朝着天空看去。

  你看见了吗?绮红。

  他轻轻的喊了一声,那个无数个夜里他都没敢喊出的名字。

  “绮红,孩子们终于都回来了,回来了。”

  …………

  石水村。

  除夕。

  整个村子如今通了电,还办起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服装厂。

  石水村的经济在整个湖东县都算是遥遥领先。

  经济跟上去了,生活质量也就上去了,连带着邻里关系都和睦了起来。

  九点。

  曾经一到夜里就漆黑一片的村子,如今亮堂堂的,家家户户都点了电灯。

  院子里,吃完年夜饭的谢昭带着喜宝儿乐宝儿放烟火。

  这年头的烟火很简陋,哪怕是谢昭特意托人从江城带回来的也一样。

  “咻~~”

  一声尖锐的声音升腾上空,紧接着,“嘭啪!”一声爆炸声响起。

  一朵可怜的,孤零零的烟花,就炸开在了漆黑的夜里。

  对于看过后世极其绚烂烟火的谢昭而言,这种烟火实在是没有什么吸引力。

  不过谢恬和喜宝儿乐宝儿,还有谢松显然很受用。

  几人玩儿疯了,眼睛发亮,放了一个之后拽着谢昭,要他放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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