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壁爬满青苔,火光从头顶铁窗漏下,照亮原本漆黑的水面,那人背抵墙角,披头散髮,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衣服被这潭死水泡出了怪味。

  “哗啦~”

  隔著石壁,隱隱听见一阵靴子踏水的声音,铁门从外面打开。

  “带他过去!”

  四个黑袍人举著火把,走进水牢,將年轻人提了起来,双手、双脚都戴著铁,眼中充满惊恐,奋力挣扎了两下,才想起自己內力已被封住。

  那是种非常复杂古怪的点穴手法,他尝试很多次,不但没能解开,还差点弄得自己筋脉错乱,

  气血逆行。

  “李先生,囚犯带到了。”

  房间不大,四壁无窗,铁架上三盏油灯,光盈满室。

  这里还是地下。

  铜鼎內烧著几块檀香,白烟如瀑,却依旧遮盖不住那股子潮湿阴暗的气息。

  唐雄武功不俗,深谱经营之道,堪称人中之杰,暗中还有超一流江湖势力支持,以『梅暗桩”的身份,在太原府十二年。

  名下生意涉及牛马场、武馆、田庄、勾栏、酒楼,以商养武,以武护商,根须探入太原各个椅角旮冕,超常实现了狄白鹰设计『梅暗桩”的初衷。

  黑白道上,有朋友,亦有敌人,有这么处水牢就很正常了。

  “你们都出去吧,我再和他谈谈。”

  “是!”

  四名黑袍人,皆是唐雄心腹,参与过鼓楼街之战,对张玉的武功非常佩服,他们不知道『李先生”的真实身份,只以为是唐大官人新收的武林高手。

  “坐吧,是叫卜少堡主?还是叫你的江湖浑名呢?”

  从鼓楼街逮的十只老鼠,与宋聪那些外人不同,他们是金龙堡成员,骨头硬,口风紧,但总有熬刑不过的,他已经摸清了这伙人大致底细,只是最核心东西,还在这位少堡主心里埋著。

  “卜仓舟?”

  下仓舟这个名字,几乎无人知道,但他还有个行走江湖常用的浑名。

  “风里刀!”

  张玉抬头扫了年轻人一眼,从外貌看,他与自己相差仿佛,长得面如冠玉,目似明星,气质出眾,若是细看,山根部高挺,瞳目微深,有几分番邦血脉特徵。

  “阶下之因,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他拖著脚链,移动两步,慢慢就著椅子坐下,看著张玉,准確来说是他面前桌子上那张羊皮地图,眼里露出凶狠、不甘、懊悔。

  “那东西是我的!”

  他只敢在心中怒吼,被折腾几遭之后,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心志也得动摇。

  他知道桌后那人,菩萨面相,却有蛇蝎手段,一想起催动『生死符”引起的痛苦,就忍不住心头髮颤。

  “还是风里刀吧,更顺口一点,说真的,我有点佩服你了。”

  “金龙堡的名头,说出去不太光彩,但毕竟家势雄厚,你这样的公子哥,我见得多了,不愿继承家业,幻想凭自己的努力,到江湖上打拼一番事业。”

  “幼稚至极!”

  张玉说话时,也没抬头,而是看著那张羊皮地图,旁边有几张草稿纸,对照著,写写画画,涂涂抹抹,好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我真没想到,你能挺这么久,不过没关係,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风里刀坐在椅子上,原本还有几分玩世不恭,听见最后那句话时,浑身一颤,脸上再次浮现惊恐之色,他看著张玉,第一次主动开口问道。

  “你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能告诉我,你的身份吗?”

  “阶下之囚,凭什么跟我提要求?你以为能威胁到我?你嘴里那点东西,我可以时间慢慢问,生死符的滋味,你尝过了,一次,两次,我不信你能挺过十次。”

  张玉揭开一张新纸,狼毫沾墨,將羊皮地图上的四句诗,抄录下来。

  “当然了,你够种的话,可以自杀。人只要想死,大罗神仙也拦不住的。”

  “你死之后,我就去西北金龙堡,找卜老爷聊聊天。”

  风里刀沉默片刻,摇头道:“时间不多了。你知道每年沙漠里,什么时候风沙最狂吗?”

  张玉抬起头,看向风里刀:“继续说。”

  “单有地图没用。”

  “茫茫大漠,无边无垠,这张图才多大?”

  “沙漠不同於中原,大风一至,天翻地覆,高丘变沟壑,沟壑起高丘,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可偏偏大风是打开宝藏之门的钥匙。”

  “金龙堡两年前就开始做这件事,你想靠自己,破解地图,找到大白高国宝藏的位置,无异於天方夜谭,时间也来不及了,等大风过去,便什么都没了。”

  风里力正想顺著话头,开始提条件。

  张玉忽然笑道:“有道理,看来我该提高用刑次数了。”

  他放下笔,走到风里刀身前,抬掌按住肩头。大风是打开西夏宝藏的钥匙,北冥真气是引动生死符的钥匙,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你—你干什么?”

  风里刀心中暗骂,此人真是属狗脸的啊,说得好好的,又要动手。

  张玉冷笑道:“废话几箩筐,嚇三岁小孩呢,再说一遍,你没资格跟我提条件,最后问你一次,说不说?”

  风里刀感受那股霸道多变的真气,顺著经脉逐渐侵蚀,很快就要到种下生死符的关窍了,他拾头看向张玉,颤声说道:“告诉我你的身份,就这一个条件,我可以知无不言。”

  “为什么?”

  “金龙堡苦心谋划两年,计划不是天衣无缝,也不该这么快被人识破,我想知道,自己是败在谁手里,为谁做的嫁衣,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张玉思索片刻,点头道:“不算过分。”

  他鬆开手掌,走到书桌前,语调忽然变得轻柔起来,缓缓说了两个字。

  “西厂!”

  风里刀微愣,却有些不信:“你是国丈府的人?”

  “宫中派系林立,谁说西厂就一定为万贵妃办事啊?那伙江湖人里便有西厂密探,机缘巧合,

  顺藤摸瓜,白经天是个没骨头的,这不很快就摸到了卜公子,你这只瓜。”

  张玉说的话,半真半假,他在皇宫干过,粗知大內底细,东厂、西厂、锦衣卫,后宫、前朝,

  都能说出个大概,用来矇事,別说江湖贼,就是官府中人,都未必识得破。

  “难怪—”

  风里刀看著张玉的脸,武功奇高,却显得那么年轻,长相俊美,手段却无比阴狠,说话嘛,之前不觉得,大概是用武功变了嗓子,现在露出原跡—

  听著,確实是太监的味道!

  “难怪啊?”

  张玉恼羞成怒:“你在难怪什么?”

  风里刀忙收敛表情,恭声道:“我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败在朝廷手里,金龙堡心服口服,公公请问吧。”

  张玉见他答应得爽快,眉头一皱,却是冷笑道:“最好別耍样,若敢假意欺瞒,我一定让你体验到生死符的全部威力,明白了吧。”

  风里刀听见生死符的名头,顿时嚇得一抖,苦笑道:“公公放心吧,小人这幅皮肉也是爹给娘养的,不敢再自討苦头吃了。”

  “哼,希望你心口如一。

  张玉听风里刀“公公、公公”叫个不停,心里不爽,也只能暂时忍耐。

  他倒是隱约知道,宝藏入口在龙门客栈附近。

  具体在什么位置?何时开启?如何进入?最后如何出来?全部一概不知。

  大漠之上,旋风一来,天翻地覆,这个时候去找密藏,比火中取栗还恐怖百倍,相当於硬抗天威,从老天爷碗里抢饭吃。

  自然是知道得越多,保命机会越大。

  “来甲飞旋龙,沙海献神门。”

  张玉坐回书桌前,指著羊皮地图上那首诗头两句,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风里刀看向羊皮地图,上面的信息,都是他费了极大功夫,一个一个解开的。

  这两年时间,金龙堡都在忙活这一件事,怀胎十月,孩子马上要生了,却要將之拱手让人,心中自然不甘。

  “死太监心思縝密,我若说假话,被他察觉了,又得去冰山火海里过一道了,既然已经引起西厂注意,不如掀开桌子,把水搅浑,好乱中取利。”

  他看了眼张玉,缓缓开口道。

  “飞旋龙,就是沙漠旋风。”

  “刮起来时,就像江海上的龙吸水,捲起漫天尘沙,所过之处,高丘变成深壑,深变成高丘,每年刮旋风那半个月,是大漠上最危险的时候。”

  “旋风有大有小,根据甘凉地方志记载,每隔六十年,也就是一甲子,会有一次大风灾,自西北方向来,至长城附近返,那是真正的日月无光,鬼哭神豪,地裂泉涌,畜生跪地等死,人也要逃到百里之外。”

  “这便是来甲。”

  “结合沙海献神门的意思,是说每隔六十年,大风灾降临时,大白高国那座地下城的入口,就会面世。”

  张玉轻轻点头,这句话的意思,他也清楚,多此一问,就是为了试探风里刀,看来他算是知道生死符的厉害了。

  其实也有逻辑可循。

  大白高国那座黑水城,当年埋在黄沙之下,每隔甲子年,西北风最烈之时,南下过境,刮开数千万斤黄沙,露出地下城入口,后面待大龙旋风回返时,又重新覆盖上,中间只有个极短的间隔。

  这就是来甲飞旋龙,沙海献神门。

  张玉指著剩下两句诗,继续问道:“星移万古密,光冲九霄寒呢?”

  风里刀嘆气道:“这两句话,说得太虚,十分不好解,金龙堡请了八位金石、古文大家,查阅有关大白高国的古籍、石刻、传说,他们都未能达成一致,只不过有两种模糊解法。”

  “什么解法?说来听听。”

  风里刀连最关键、最清楚的『来甲飞旋龙,沙海献神门』,都说了出来,后面两句模稜两可的,更没什么好隱瞒的。

  “第一种解法认为。”

  “来甲飞旋龙,沙海献神门,是指宝藏开启时间,那后面两句,应该说的是准確地点,与天上星斗对应,我们请教风水堪舆的高人,他们赞同这种说法,但都说单凭这十个字,无法知道具体是指向何地。”

  “第二种,则是有人认为。”

  “星移万古密,光冲九霄寒,说的其实是黑水城中的宝物,可能是元昊留下的镇国之器,只有去到黑水城,才能真正解开这两句话。”

  张玉轻笑一声:“都有道理,也都是废话!”

  风里刀心中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羊皮地图上,除了四句诗,就是些纵横交错的笔直线条,看起来並不像『神门』开启所在地,

  而是黑水城布局,其中有几个地方,画了圆圈,看不出代表什么,金龙堡也没研究明白,只说下了地下城才能知道。

  张玉警了眼风里刀,不屑道:“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两年时间,你们研究出个甚?”

  风里刀道:“我们找到了『神门』的位置大致位置。”

  张玉眼神古怪,笑道:“说来听听。”

  风里刀道:“虽然只过了数百年,大漠里早已沧海桑田,西夏古籍文献让蒙兀大军几乎毁绝,

  但我们经过多方勘测,还是確定了黑水城的大致位置。”

  张玉问道:“哦,在哪里啊?”

  风里刀自信道:“就在嘉峪关附近,黑山悬壁长城周边。”

  张玉冷笑道:“你这也是废话!嘉峪关附近,长城周边,至少得有好几百里吧,飞旋龙往返过境,能有半天时间吗?你等那个时候再去找,岂不是黄菜都凉了?

  风里刀心中暗惊,这死太监竟然如此敏锐,他不过才得了羊皮地图,又从自己嘴里,知道些消息,就能迅速看出问题癥结所在。

  “公公说的没错,必须缩小范围,若是派出大量人马仔细寻找,根据沙石、遗物、地势,金龙堡请的堪舆师父,就有可能找到更精確的黑水城遗址所在,但嘉峪关是军镇重地,游骑四处,对江湖人原本就有所戒备“

  张玉点头道:“我明百了,原来你们绑架万二小姐,是准备利用国丈府在西北军门的影响力,

  让肃州卫不敢为难你们,还能提供帮助。”

  风里刀假笑道:“公公英明。”

  张玉又问道:“你们为何不直接找肃州卫军將合作,绕这么大圈子,反而麻烦。”

  风里刀摇头道:“国丈府是远虎,肃州军將却是近狼,如果没有牵制,財帛动人心,那些丘八最是无法无天,比江湖黑道还黑啊,他们还不得將金龙堡生吞活剥了。”

  张玉笑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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