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小清凉山。

  地属太行余脉,腾蛟起蟒,峰壑相夹,多有『一线天』、『连环谷』、『绝马道』地形,因位置关键,古称『神京左臂』、『京西锁钥”,兵部在主峰上筑有城寨,常年驻扎著一支京营兵马。

  “打听清楚了?”

  连日秋雨,今日难得是个艷阳天。

  山坡上草木稀疏,两人站在大石头前,朝北望去,隔著七八百步,便是清凉峰,视力好的,可以看见城寨外出来晾晒衣裳的士兵,三三两两,打马將的、晒太阳的、斗殴的..·

  “千户官叫刘彬,东厂四档头的乾儿子,杀虎谷中生变,快的话,两刻钟內,他就能率兵赶到支援,京营糜烂已久,毕竟是支军队,兵甲弓弩还算得力,东厂若发讯號,我们会很难脱身。”

  赵淮安还是一身黑衣,除去佩剑外,身无別物,

  他追隨杨廷谦多年,在兵部、京营里,广有人脉,找信得过的老交情,探听这种算不得秘密的消息,自然轻而易举。

  “刘彬驻扎清凉山,应该是曹少钦有意为之。”

  张玉穿著布衣,头戴黄金半面甲,颇有些夸张,赵淮安早就是朝廷钦犯了,无需遮掩,他身为西厂督主,还不好直接露面。

  “想不引起动静,只怕很难!杀虎谷是东厂重地,高手眾多,一旦生变,他们出於轻视,或许会自己动手解决,更有可能同时向京营求援,根本不给我们时间。”

  赵淮安点头:“张兄所虑甚是,那可否让昭德宫出面,调走刘彬?”

  张玉想了想道:“可以是可以,但手脚太多,一旦引起曹少钦的注意,使得东厂加强防备,就得不偿失了。”

  “机会只有一次,我们不能指望敌人犯蠢。”

  赵淮安眉头紧皱,拿石子在地上摆来去,他读过兵书,也精通棋道,遇事不决,习惯如战阵般推演破局之道。

  “有一个办法。”

  他看向张玉道:“同时派人挟持刘彬,不许他出动京营兵。”

  英宗北狩之后,大明京营,彻底沦为三流角色。

  不说跟辽东、西北两支边军比,就是稍强些的地方卫所,都大为不如,曾有朝臣提出整肃京营,还未动手,就差点闹出兵变。

  十余万人的军餉,牵动太多利益,外朝的,宫內的,厂卫的、勛贵的,將门的,清流的,真要把笔帐算清楚了,他们还怎么浑水摸鱼?

  那位朝臣被拖到菜市口斩首,老幼发配云南,自此以后,再无人敢提“整肃京营”四个字。

  大明三大营,成了个三个大粪坑。

  放在哪里不管,臭。

  拿棍子下去搅,更臭,还容易熏到皇帝。

  拿著数倍於边军的银,消耗大明国库捉襟见肘的银子,在天下百姓身上又盘剥了一道,却能供养出十余万连领月粮,都要雇力夫去扛的兵。

  “观清凉峰上境况,京营確实不堪,但毕竟也是三千兵马,想劫持住刘彬,非高手不可为之。”

  两人说著,同时转身,將目光投向靠在岩石上打瞌睡的瘦脸男子,斗笠遮住面容,大腿旁放著单刀,穿著身华贵的茧绸袍子,却不甚爱惜,袖口沾满污渍。

  “田兄弟?”

  张玉笑道:“別装睡了,如此重任,那是非你不可的。”

  田伯光摘下斗笠,露出苦脸,听见两人说到『非高手不可为之』,就已觉不妙,却还是没能躲过去,他只好装糊涂。

  “收到堂主的消息,在下立刻动身来京,赶了三四百里路,日夜不停,实在是太累了,嘿,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没耽误正事吧?”

  赵淮安见田伯光称张玉为“堂主”,以为是指护法堂,却不知道他身边还有个游离於日月神教、清风寨以外的『逍遥堂”,人数不多,均为灰道、黑道高手,皆受制於『生死符”,不得不暂且屈从听命。

  这些人是把双面刃,用得好能见奇效,一个不好,也容易刺伤自己的手。

  “没耽误。”

  田伯光油滑如鬼,但武功高、能力强,办事得力。

  张玉笑道:“这件事还只能你去办。”

  田伯光还想继续装糊涂:“堂主说的——是何事啊?”

  张玉指向清凉峰:“看见山上那些兵了吗?你摸上去,天黑之前,擒下他们的千户官刘彬,杀虎口若有讯號发出,不许他派兵出营,我说得够清楚吧?田兄弟还有什么要问的?”

  田伯光哭丧著脸道:“三千兵马,我孤身去抓领头的,堂主也太看得起在下了?”

  赵淮安在旁道:“京营作风散漫,常有附近货郎挑担上清凉山,刘彬这人爱美食,最喜吃烧鹅,田兄弟利用好这点,应该能兵不血刃,达成目的”

  田伯光又问道:“万一他抵死不从呢?”

  赵淮安笑道:“有这份骨气,就不会认阉党当乾爹了。”

  田伯光眼珠子一转,心里权衡利弊,觉得也不是不能干,坑蒙拐骗,浑水摸鱼,也算自己强项,大不了,见事不妙,挑子逃走便是。

  “他能行吗?”

  赵淮安望著田伯光背影,有些担心。

  张玉摇头道:“世上没有百分百可靠的人,眼下也找不到比他合適的。”

  离天暮还有两个时辰,他们坐下,取出隨身带著的酒肉,吃了起来,前边是东厂密牢杀虎谷,身后清凉峰上三千京营,四周群峰起伏,苍翠疏黄,勾勒出北地一番秋景。

  “办完京城的事,赵兄有何打算?”

  “应该是回西域吧。”

  “你是西域人?口音、相貌也不像啊。

  ,

  “祖籍淮右,太祖年间受胡蓝大案牵连,举族逃到西域定居,此后数代,都只与汉人通婚,子弟也依旧是江淮口音。”

  张玉明白了。

  原来是开国勛贵之家,难怪明明一身江湖人的骨头,却甘愿替朝廷效力,为杨廷谦奔走多年,大概有重振家声的念头。

  “心在江湖,身在朝廷,赵兄的经歷,確实特殊。”

  “你不也一样吗?”

  赵淮安喝了口酒,笑道:“好好的日月神教堂主,忽然成了西厂督主,张兄到底是心在江湖、身在朝廷,还是身在江湖、心怀天下?”

  张玉闻言微愣,好半响大笑道:“赵兄啊-哈哈,你也太看得起张某了,心怀天下,

  张玉是什么人,有资格心怀天下?”

  “没有吗?”

  赵淮安望向远方,太行山之首,就在脚下,由此南去,脉势横臥如龙,同一片山岭,

  有人看见风景秀丽,有人看出大好河山。

  “外有番邦、狼庭、坐大,內有权戚、藩王、党爭肆虐,天灾不绝,盗贼烽起,

  那一桩都是要命的祸事,再厚的底子,都应该耗尽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天下大乱將至,要么远避,要么入局,就算远在江湖,多半也无法独完,臥虎山庄有意率先入局,已经发兵攻略普陕了。”

  赵淮安家学渊源,天资聪颖,多年来行走在江湖与朝廷之间,原本就见识极高,杨廷谦一死,那颗忠君救国之心渐息,许多事情,看得更清楚了。

  他问道:“张兄是远避,还是入局?”

  张玉如实道:“还没想好,能远避则远避吧。

  3

  赵淮安笑道:“那得抓紧了。”

  张玉问道:“看来赵兄已经选择了远避?”

  赵淮安点头道:“张兄若选远避,倒是可以来西域找我,不过———”

  “国之將亡,虎豹横行,张兄有手段,也有仁心,从私心上说,我倒是希望你入局,

  总比让臥虎山庄那样的虎狼之辈,搅乱天下得好。”

  张玉隨口道:“皇帝虽然病弱,不是还有寧藩吗?外面都在传,寧王有太平天子之相。”

  赵淮安摇头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最主要的是,没有自知之明,单这一点,当今这位多病之君,就比寧王强十倍,知道自已无能,其实也算种本领。”

  杨廷谦之死,让他对佑圣帝彻底失望,说话再没半分客气。

  张玉对於將来,只有模糊的方向,很多事情没有细想,也无法细想,计划永远赶不上意外,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日头西移。

  清凉峰偏西四五里处,有处壶谷,三面绝壁,入口极狭,掩映在苍天古木下,却是一处守备森严的密牢,山谷最里面用石墙圈了一角,屋舍儼然,狱卒来回巡逻。

  大门前,司狱严春见一行人走来,高声问道。

  “狼巡三更,口令!”

  “鸦叩九门。”

  胖百户官回了句,又轻笑道:“老严,我们天天见面,也算相看两厌了,还搞得这么正式?担心我要劫狱啊?”

  严春笑道,“冷千户定下的规矩,口令不对,视为敌人,杀错无罪,谁知道你是不是敌人易容的,出了差错,老子可只有一颗脑袋。”

  他看向百户官身后,两番子架著一名囚犯,不知是油锅里炸过,还是刀山上滚过,几乎就没一块好皮。

  严春好奇道:“上多少道菜了?”

  胖百户道:“第二十三道,今天是铁板烧肉。”

  “骨头够硬啊。”

  两名东厂番子,拖著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扔回石牢,铁柵门重新合拢,几人站在牢外,看向趴在地上的人,同僚一场,物伤其类,心里难免有些不忍严春摇头道:“毕竟是当过大档头的人,如今这样,生不如死啊“

  胖百户笑道:“督主严令,不把一百道菜吃完,绝不许赵忠走,他死了,剩下多少道“菜』,就由我们替他吃完,你想不想试一试啊?”

  严春忙摇头。

  胖百户拍著他的肩膀,笑道:“所以啊,我寧愿永远同情別人,也別让別人有机会同情我。”

  “精闢!”

  严春见赵忠不动,问道:“不会死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死?二流高手的底子,一双开碑手,足以碎金裂石,他若不是这个样子,我们几个,还不够一只手杀的。”

  严春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也不是真关心,而是担心自己背责。

  胖百户玩笑道:“赵忠交给你,我们明天再来,小心点,別让人劫走了,我可不想在司刑房里见到你。”

  “乌鸦嘴!”

  石牢在杀虎口最里面,杀到这里,需经过三道关卡,数百东厂番子,三面夹著石壁,

  高数十仞,山上山下,都有明岗暗哨监视,什么人能进得来?

  夕阳彻底落下后,杀虎谷就像个合上盖子的木匣,飞快陷入暗夜里,与此同时,四处火把点燃,巡逻人手增多了一倍。

  “狼巡三更,回令!”

  两名守卫听见脚步声,忙拿火把一照,却见是个穿副千户服色的白面男子,正从黑夜走出来,身后跟著个百户,拖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囚犯,显然才用过刑,已经昏了过去。

  这一幕,在虎口密牢实在太常见了。

  巡逻守卫忙开道路,行礼道:“鸦叩九门,大人请。”

  密牢里,眾人各司其职,相互来往不算多,但副千户毕竟是大人物,此前竟然从未见过,莫非是新调任的?两人有些疑惑,不过东厂等级森严,给他们个胆子也不敢质疑上官。

  副千户微微点头,拎著囚犯继续朝石牢而去,三人走过二十多步。

  左边那名守卫忽然抬头:“不对啊!”

  同伴看向他道:“什么不对?”

  左边守卫道:“按照规矩,此地是我们属地职司所在,即使来的是上官,论及主次,

  也应该由我们问令才是?”

  同伴微,道:“可能—可能是他一时忘了———

  话一说出来,他就知道站不住脚,东厂口令自成体系,督主最重规矩,能当到副千户,不可能连这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

  “你说怎么办?”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真有什么问题,前面四五道关卡,也不可能將他们放进来,对不对?多半就是忘了,我们何必生事得罪上官呢,就算万一有差错,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两人心里找补,一来这里属於杀虎谷最里面,最安全的地方,不可能有人能不惊动前面重重守卫,闯入石牢附近;二则他们无品无秩,犯不著为了一个怀疑得罪上官。

  “真是忘了,让我们捅上去,连累他受罚,千户官捏死我们,还不跟捏死两只蚂蚁一样?”

  “没错,没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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