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危山,金云暗低。

  不止天空,地面同样如此,这方天地的主色调便是金黄色,沙丘、黄土、残垣,几乎不带半点绿,从山上西望,那座四四方方的沙州卫军城,却是大明疆域最西边的势力延伸。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张玉盘腿坐在山顶一块向西突出的岩石上,周天运转,气息如渊,砂砾隨之飘起、落下,仿佛陷入『水潭”里,被无形力量扰动著。

  “穷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悬月观时,东方姑娘翻阅北冥神功,也不无可惜,若非她早修炼了《葵花宝典》,根基铸成,

  必定会选择这门武功,作为立身之本。

  北冥神功,深不可测,张玉日夜苦修,还有绿玉扳指之助,如今还只敢说初窥门径。

  光是如此,已经受用无穷。

  当日论剑大会上,裘白虎依仗铁掌功,自称『先天之下第一人”,或许还有点水分,张玉如今的实力,却是差不多可以说这句话了。

  一旦跨入先天境,他也是最强横的那档,这便是修炼上乘武学的好处。

  “当哪~”

  “当唧~”

  “当唧~”

  钟声响起,回音久盪。

  三危山上,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有十来所,不少已见晨烟。

  “天亮了。”

  张玉张开双目,单看景象,天地混然一色,还真分不太清是晨曦,还是黄昏。

  “越是苦瘠之地,信仰弥坚,当人无法通过努力改变境遇时,就会幻想一个全能救主,將所有复杂的问题,统统拋给他,自己所要做的,便是幻想他显圣,或者埋怨他为何还不来。”

  田伯光守在旁边,见他修炼完毕,突发感慨,赶忙上前奉承。

  “堂主所言,甚为深刻啊。”

  张玉淡然道:“如何深刻了?”

  “属下长在西域,若论贫瘠,哪里比沙州更甚,三十六国无岁不战,帮派、教门、土匪林立其间,普通人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却寧愿自己饿肚子,也要將余粮供奉给上师,这不是入了邪道吗?”

  张玉笑道:“大概那些上师许诺了光明前景吧?”

  田伯光点头道:“確实如此,不过谁也没见过。”

  张玉又道:“他们可以说,只苦一代人,福报在子孙嘛,谁敢不信,要么拿火烧死,要么用唾沫星子淹死,久而久之,聪明人不敢说话,愚蠢者跟风应和,就成了真理。”

  田伯光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奇道:“堂主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也去过西域?”

  “西边,东边,都是人间,原本就没太大区別。”

  说话间,一抹金色曦光投射在大石头上,將张玉也裹入其间。

  “是佛光啊。”

  田伯光原本对和尚道土之流不以为然,见了这天地自然之光,却不禁动摇。

  “走吧。”

  张玉从『佛光”中跳出,见各处寺庙都有人朝山顶而来,他不想节外生枝,便与田伯光自陡壁坠崖而下,向著那座沙州城而去。

  片刻之后。

  两僧自东西两条路上山,一胖一瘦,脚程均是不俗,他们到此,见大石头四周无人,眼里露出异色。

  “真是奇了。”

  “是啊,小僧方才明明见到—”

  “莫非是佛爷降临?”

  两人心照不宣地將靠近崖边的脚印抹去,自今日后,三危山上的佛光,又多了一道传说,而两个自称见过『佛爷”的和尚,在各自寺院里地位大涨。

  疏勒河两岸,零散分布著屋舍村庄。

  单凭他们绝对供养不起沙州卫五六千人正卒,靠著边餉、商税,才保障了这块土地驻扎了远远超出其供养能力的军队。

  “入城三十文!”

  城门口军卒打量两人,见他们行头不错,还带著刀剑,颇有些狮子大开口的意思。

  “你们两个·就算五十文吧。”

  田伯光见旁边那些人直接入城,不满道:“他们怎么不用交钱?”

  “他们都是附近的,外地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探子,让你们入城,军爷我要担多大风险啊?这五十文就算保证金了。”

  守门军卒敢收这五十文,自然想好了说辞。

  张玉笑道:“给他。”

  田伯光无奈摇头,只得数了铜钱放入木匣里。

  那军卒用刀柄,敲著木匣,笑道:“这就对了,还是这位公子明白事理。”

  田伯光暗道,反正不用他费钱,当然明事理了。

  沙州城內,屋舍也与沙漠一般顏色,灰扑扑的,简单直接,没有多余装饰,街上几乎都是酒馆、客栈、粮铺,隨处可见的军卒与番人、商旅。

  “堂主,我们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吧?”

  “正有此意。”

  田伯光大喜,他嗜酒如命,过了龙雀河,数日没闻过酒味了,再看街边酒馆卖的葡萄酒,醇厚芳香,禁不住直咽口水。

  “堂主,就在这里吧—“”

  张玉继续朝前走,辗转百余步,一直未曾停下,田伯光馋虫发作,十分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到地方了。”

  田伯光抬头望去,但见前方有座宅院,若放中原,也就是县城乡绅府邸的规格,放在沙州城里,却显得鹤立鸡群。

  大门前,站著四名披甲军卒,手捉战刀,个个身材魁梧,透著精锐煞气,应该是家丁之流。

  “吴府?”

  “沙州卫指挥使、昭武將军吴孝杰?”

  田伯光看向张玉,这才意识到,这位还有一个身份。

  “要见我家將军?”

  家丁头子看著他们,气势不像凡人,一时摸不清来路,不敢答应,也不敢得罪。

  “有拜帖吗?”

  张玉笑道:“有拜帖,是交给你吗?

  广家丁头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道:“老子不识字,给我抵什么用,劳驾两位稍等,我去喊人不过片刻。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他看过之后,面色微变,隨即將拜贴送还,拱手行礼道:“不知贵客驾临,王元春有失远迎,万万恕罪。”

  张玉道:“王管家客气了,你家將军呢?”

  王元春笑道:“真是不巧,將军一早出城巡边去了,估摸著午后能回,贵客远道而来,先请入內暂歇,等將军回来,再大排筵席,为两位接风洗尘。”

  张玉道:“如此也好。”

  田伯光忙问道:“有酒吗?”

  “有酒,沙州最好的葡萄酒,都在將军府—“

  將军府外面看著朴实无华,內里还算宽,前后几进院子,屋舍四五十间,除了寢居外,也是军议办公之地,王元春將两人带到二堂西跨院,安排了酒肉,替吴孝杰自说了些客气话,这才离开。

  “真是丰盛啊!”

  院中石桌上,烤得金黄的羊肋排肉,油滋滋的烤鸭,一盘沙枣,两坛葡萄酒,只这几样,却分量十足,几乎將整张桌子占满了。

  “堂主请!”

  田伯光倒了两杯酒,倒还颇知分寸,先递给张玉。

  “你喝吧。”

  张玉看著院中那颗沙枣树,硕果纍纍,十月正是果熟之季。

  “哈哈哈,那我不客气了。”

  田伯光抱著酒罈,连喝五碗,直呼痛快。

  “好酒,真是好酒啊。”

  张玉等了一会儿,慢步走到石桌前,见他无恙,点头道:“看来酒中无毒。”

  田伯光笑容凝固在脸上:“堂主,你开开玩笑吧?”

  “真那么巧吗?我们一来,吴孝杰就巡边去了,还有,你没听见,院外多了不下三十名家丁,

  他们要干什么?保护,还是监视。”

  田伯光端著酒碗,欲哭无泪:“莫非吴孝杰信不过?”

  “我何时说他可信了。”

  张玉拿起两枚沙枣,轻笑道:“再说了,这世上又有几个人十足可信?因利而来,利尽而散因怖而聚,怖消而分,便说田兄弟,我能十足相信你吗?”

  田伯光汕笑两声,忙道:“当然,自从服用逍遥丸后,属下痛改前非,见到美女都不动念头,

  就一门心思想著怎么效忠堂主。”

  张玉轻笑道:“我反正当真话听了。”

  “原本就是肺腑之言。”

  一连过去几个时辰。

  及至中午,王管家再次过来,称吴孝杰尚未回城,估计是去最远的燕子烽,至少得等到天黑,

  他又安排了酒肉,还问要不要带几个胡姬过来作陪。

  张玉自然严词拒绝了。

  如此这般,及至天黑,吴孝杰始终未曾露面,而院子四周的家丁,已经增至六十人,饶是田伯光,也咂摸出不对劲了。

  “这是要瓮中捉鱉啊?”

  “你要当鱉,別扯上我。”

  张玉取出那张门生贴,笑著翻开。

  吴孝杰父为明军小吏,母亲是西番女子,他原本往返边境贩马,后投身军伍,通晓番语,作战彪悍,有领军之能,因上头无人,屡建功勋,却难获重用,最后走了国丈府的路子,才得以执掌沙州卫。

  “天黑了。”

  “堂主?”

  “你留在这里,我去见见这位大忙人。”

  张玉缓缓起身,向著院墙走去,一个纵跃,就不见了踪影——

  將军府后院。

  “西边的怎么样?”

  “老爷放心,一直没动静,估计真以为老爷去巡边了,有陈环带人看著,出不了事。”

  黑夜里。

  那人一身黑绸袍子,四十上下,高大健硕,留著山字胡,眼窝微陷,鼻樑高挺,面容有几分番人特点,他浑身酒气,挺著肚子,显然没少喝,缓步走向自己房间。

  “都出去吧。”

  “是,老爷。”

  书房里掌了灯,吴孝杰喝过醒酒茶后,摒退婢女,只留下管家王元春,这位沙州唯一年龄在五十岁以下的秀才,此时有些欲言又止。

  “死太监酒量还真不错,差点將老子灌醉了。”

  吴孝杰看了眼王元春,见他没有说话,问道:“你在想什么?”

  王元春笑道:“我在想,老爷总会因为东厂的人酒量好,就选择跟他们合作吧?”

  “嘿嘿,酒量好,那也是本钱嘛。老子当年如果不是酒量好,得上司赏识,又怎能当上百户、

  千户?”

  “可老爷当上指挥使,官拜昭武將军,却不是靠喝酒啊。”

  吴孝杰脸色微沉:“你的意思是?”

  “万贵妃或许奈何不了东厂,但对付老爷,只怕——

  吴孝杰將半杯残茶一饮而尽,摇头道:“这事我想过了,很早就想过,万贵妃无子,此时再如何煊赫,等陛下—也得人走茶凉,就算万家对本將有恩,也不能在一株树上吊死。”

  “而且东厂势力远超西厂,曹少钦为陛下倚重,同样得罪不起,现在只能盼著將两尊佛都伺候好,他们各得所愿,早日返回京城。”

  王元春想了想道:“两不得罪,当然最好,就怕必须二选一呢?”

  吴孝杰轻嘆一声,也没下定决心,未免两方见面打起来,他只能这边陪著东厂,那边让人『保护”好万贵妃派来的人,之后便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几日你要盯紧点,瞩咐下去,府中谁敢多嘴多舌,一律军法从事。”

  “老爷放心,我已经安排了。”

  “那就好。”

  “老爷早点安歇,在下告退。”

  吴孝杰坐了会儿,提著灯笼,独自回到臥房,他的妻妾家小都在甘州,偶尔让买来的丫鬟暖床,今天却是没这个兴致。

  “吴將军辛苦。”

  他才关上房门,便听见声音从身后响起,毕竟是在沙场上廝杀过来的,心中虽惊,却面不改色,慢慢转过身来,借著灯笼光一看,桌前坐了个陌生男子。

  论年龄只够自己的子侄辈,但那样的气势,也是连甘肃镇总兵也不及的。

  “坐吧。”

  桌上摆著五个酒罈,另外四个一般大,年轻男子把著那只小的,自饮自酌,看语气神態,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吴孝杰缓步走到桌前,笑著问道:“朋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啊?”

  “没了。”

  张玉將酒罈彻底倒了过来,也只流出小半碗酒。

  “我可是等了吴將军很久啊。”

  吴孝杰轻笑道:“朋友喜欢喝酒,府中有的是美酒,想喝多少都行。”

  “嗯。”

  张玉淡然一笑,目光看向那四只酒罈。

  “远来是客,吴某当尽地主之谊,我敬朋友三杯。”

  吴孝杰抱起大酒罈,揭开盖子,目光不经意往里一看,顿时嚇得魂飞天外,他咽了咽口水,只觉得之前喝下的酒,忽然开始剧烈翻涌。

  “赵公公!”

  坛里,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酒水,泡著一颗人头,正是东厂太监赵吉。

  房间內,沉默许久。

  “知道我是谁了吧?”

  “知道。”

  张玉笑道:“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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