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都是火药?”

  金镶玉举著火把,引几人到一间石室,五口大木箱,呈『梅花』状分布,严严实实地包裹著防潮布,地上垫了双层沙袋。

  “还有引线。”

  除了张玉,个个惊地目瞪口呆,原本以为龙门客栈只是一座普通黑店,没想到连官府把控极严的火药都能弄到,量还这么足。

  “別说火药了,那些守边官兵,一个个穷得尿血,恨不得將烽火台拆掉卖砖,老娘这次下老本了,必须弄死这群王八蛋!”

  张玉道:“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担心我付不起银子?”

  金镶玉敷衍道:“你也没问啊。”

  凌雁秋皱眉道:“火药是够多了,怎么用,也是桩麻烦事。”

  总不能抱著火药,衝上去吧?

  张玉笑道:“土地神在此,这点麻烦算什么,金掌柜肯定有办法,对吧?”

  金镶玉看著他笑道:“难怪李公公能当头,你没说错,我有办法。”

  “提条件吧。”

  “爽快!”

  “老柴死得惨,我要拿曹少钦的狗头祭他。”

  “掌柜的重情重义,可以。”

  “我就这个条件。”

  张玉有些惊讶:“不要银子了?”

  金镶玉冷笑道:“莫非在你们眼里,我金镶玉是黑眼珠子只认白花银子那样人不成?”

  张玉暗道,差不离。

  双方议定,金镶玉开始布置,让伙计分装成火药包,安上引线,这里相当沙漠中的秘密仓库,

  大到军械,小至布料、火摺子无不囊括。

  他们渐渐明白,真正的龙门客栈,不在地上,而在地下。

  只要这些根须还在汲取养分,那几间土屋,倒了一百次,就能长出一百次,地下密道四通八达,有的是天然地理所成,有的是人工开凿,年代久远,看起来龙门客栈也是鳩占空巢。

  两刻钟后。

  九十只火药包綑扎好了,摆在防水毡布上,此时若有丁点火星溅上去,百来號人,就是百多颗血肉爆米花,曹公公知道了,准能笑得嘴都合不上。

  “十五份,每人六包。”

  张玉、赵淮安、凌雁秋、赵忠、田伯光、金镶玉、刁不遇,外加八个伶俐有力的客栈伙计,西厂就没算上,他们个个带伤,万一哪个没扔出去,容易把自己这方炸上天。

  “到达各个出口位置后,二十息內,全部扔出去。”

  “明白。”

  张玉从善如流,乐意让金镶玉来指挥,只觉自已那几万两银子,花得十分值当。

  地上。

  砖石瓦砾,尽皆成墟。

  龙门客栈已经倒塌,番子们举著刀剑在乱砍乱戳,西厂的人被轰杀不少,可惜没逮到大鱼,只找到千户刘铜蛟尸首,还有奄奄一息的匡从云。

  “督主,密道入口在这。”

  曹少钦走到断垣前,周边已被清理乾净,四块青砖,赫然如镜,光可鑑人。

  “下去了?”

  “是,他们都躲入了地下,周百户、万千户因为追得太急,惨死在机关里,弟兄们怕再触发消息,不敢轻动,专侯督主指示。”

  “哼,钻入地下当老鼠,就能活命吗?”

  曹少钦得意至极,他冷笑了一声,提起右腿,运转真气,使了个『流星坠”踏下。

  这一靴子,说少也兜了千斤之力。

  “砰~”

  石板塌陷,隨著闷响,数十枚梅花鏢雨点般四散飞出,曹少钦动也不动,伸手抓住射向面门的几枚,任由其他飞鏢打在身上。

  “雕虫小技。”

  话音方落,离得近的十多名番子惨叫倒地,死不目。

  “废物!”

  曹少钦骂了声,对手下死伤毫不在意,对手一个个被清除,自己离『摩罗遗体”也越来越近他心中的狂傲,已经难以抑制。

  贾廷命令道:“从这周边往下挖。”

  “是!”

  眾人拖开尸体,挖了半个时辰,沙土下竟然是广石层,三千多人聚集在附近,无头苍蝇似的,又干了一个多时辰,个个累得精疲力尽,收功甚微。

  贾廷无奈稟道:“石层太厚了。”

  曹少钦坐在华盖下,双目冷横:“用炸药,连这也要本督主教?”

  “是是”

  那些炮手留下的,加上东厂自带的,归拢起来,也有七八十斤火药,放在机关石匣层里,还没布置好引线,眾番子便要撤离,耳畔却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

  “干嫩娘的,谁提前点火了?”

  转瞬间,十个火药包凭空飞起,朝著人多的地方落下,一道道滚地炸雷,震耳欲聋,东厂番子被炸得碎肉横飞,残肢断臂,血染黄沙。

  “有埋伏!”

  “不好,中计了!”

  四面火光、爆炸声不断响起,他们无头苍蝇似地乱窜,烟尘迷眼,根本看不清人,那些炸药包仿佛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短短几十息,还能完整站著的十中无一,个个都被嚇破了胆。

  “督主,快逃啊——”

  贾廷、狐姬並几名东厂掌刑千户、理刑百户,护著曹少钦穿过硝烟,朝沙坡跑去,哪里还有金龙堡的一千人,未曾轻动。

  “阉贼,哪里走!”

  “狗东西纳命来!”

  六七道身影从地下窜起,腾空杀来,截断了东厂的退路。

  张玉挺剑向前,大笑道:“曹少钦,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李鱼!”

  曹少钦头髮散乱,蟒袍烧出大片破洞,狼狐异常,原本用来炸通道的火药被引燃,他离得最近,猝然之下,吃了大苦头,他看向挡在前头的那些面孔,恨得咬牙切齿。

  “还有赵淮安!”

  赵淮安冷笑道:“狗贼,我们文见面了。”

  “好啊,西厂与杨党逆贼私相勾结,本督主回京后,必定奏明陛下,还有李鱼你的丑事哈哈哈—.胆大包天,玷污宫廷,西厂连同万贵妃那些党羽,一个都逃不了———.哈哈哈哈—.”

  曹少钦仰天狂笑,自觉拿住了李鱼罩门,也能彻底解除万贵妃的威胁。

  “你以为还有机会回京?”

  张玉扬起紫薇神剑,五步踏出,寒光刺破沙尘,奔向曹少钦咽喉。

  “死!”

  3

  这一剑平铺直敘,毫无波澜,却是他参悟五岳剑法所得,大道厌繁,剑道至简,落到后面无非『快』、『重』二字,其余的『隨机应变”四字便可囊括一切。

  张玉此时尚未突破招式窠日,但也隱隱有所感悟。

  “天罡护体!”

  曹少钦双手拳,大喝一声,真气瞬间凝成琉璃罩,紫薇神剑刺至身前三尺时,竞似撞上无形气壁,寸丝不得再进,他冷冷盯著当面的『李鱼”,又想起狐姬之言,心中无比嫉恨,自己苦苦追求的,他竟然就有!

  “又是这一招?”张玉疯狂催动北冥真气,紫光大绽,护罩似乎有所鬆动。

  “我来助你!”

  赵淮安翻身跃至曹少钦身后,刺其灵枕穴,同样被罡气挡住了。

  “阉狗受死!”

  凌雁秋身姿轻灵,纵身衝上云霄,如鹤俯衝,三尺青锋直贯天灵。

  “哈哈哈,先天罡气未破,別说你们,再来十个伤不到咱家分毫。”

  曹少钦以一敌三,不落下风,还声称要打十个,算是囂张至极了,透明琉璃罩上不断炸开细密裂纹,却又重新修復,见者心惊,此人內功之强,运气之奇,確实为当世罕有。

  “当家的?”

  刁不遇抽出两把菜刀,要衝上去助阵,却让金镶玉拦住了。

  “別莽撞,他们三个武功都不在你之下,好好看看,找出王八壳子的弱点。”

  “嗯!”

  刁不遇极为听话,站在原地,瞪大眼睛。

  田伯光、赵忠与其余东厂高手,缠斗在一处,那几名掌刑千户,武功倒也寻常,十几个回合,

  不是让田伯光的『快刀”砍成两段,便是被赵忠的『开碑手』砸得筋断骨折,很快便扫清白了。

  “小心。”

  田伯光横过长刀,从下方架起赵忠探出的胳膊,凭空听得『当哪”声响,那根西域金线轻轻颤动,狐姬见设计不成,收起金线,继续与两人周旋。

  “多谢田兄弟了。”

  “客气。”

  赵忠心有余悸,自己追之过急,方才若不是田伯光阻拦,半条胳膊就飞出去了。

  田伯光怒道:“小娘皮,別让老子逮到你。”

  “田大哥,你逮到奴家要干什么啊?”

  狐姬眼波流转,她极擅长利用人心,赵忠急,伯光色,配合西域金蚕丝,几乎无往不利。

  “哼,当然是—乾死你!”

  田伯光边说著,手中快刀乱披风似地斩出,配合『万里独行』的步伐,在这沙漠中,竟似如鱼得水,一时间打得狐姬屁滚尿流。

  “田兄当心啊。”

  “放心,对付这小娘皮,老子最有办法。”

  且说,龙门客栈废墟前,十来名高手激战正酣,却少了一人。

  沙坡上。

  “卜先生,卜先生—“

  贾廷惯常油滑,遇伏初始,他就开了小差,也不管曹少钦死活,保著自个儿逃回金龙堡立旗处。

  卜横野上前迎住,满脸关切:“贾公公,你没事吧,这—这到底怎么了,明明形势大好,怎么忽然就惨败涂地,一发不可收拾了。”

  贾廷忙道:“別別提了。西厂委实狡诈,勾结杨党不说,连龙门客栈那个金掌柜都为他们所用了,两千多弟兄,死得惨不忍睹,眼下督主身陷重围,卜先生快发兵相救吧。

  金龙堡之前在攻打客栈时,折损了百余人马,因他们是客军,曹少钦还有用得上卜横野的地方,也没过度催逼,堪堪剩下千把人。

  原本不值一提,眼下却成了这片沙漠,最大的力量。

  “卜先生?卜先生—“

  贾廷见卜横野没有反应,心中不由惊疑起来。

  “卜先生,曹督主最是恩怨分明,现在他处危难之中,金龙堡若能出手解围,今后有东厂鼎力支持,荣华富贵、江湖霸业,何足道哉?”

  “舟儿,你怎么看?”

  卜横野一改往日谦恭的態度,没理会贾公公,问向身旁与他有六七分相似的年轻人。

  正是趁乱逃回的风里刀,他道:“曹少钦妄自尊大,骄狂至极,纵能逞凶威一时,也定不是李鱼对手,东厂的船马上要沉了,阿父何必跟著一条道走到黑,让他们双方杀个痛快便是。”

  贾廷目瞪口呆,他不惊讶金龙堡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惊讶,他们敢当著自己的面说出来。

  卜横野笑道:“听见了吗,贾公公,金龙堡死的人够多了,不想再掺和进去。”

  “卜堡主———”

  “贾公公若是有心救主,我赠你良马一匹,铁剑一柄。”

  贾廷沉默片刻,面色逐渐肃然:“那就多谢卜先生了,贾某出身阉宦,但也素知忠义二字,既然金龙堡不愿出力,我自与督主祸福同当。”

  卜横野倒有些意外,吩咐左右:“备马。”

  “多谢。”

  贾廷翻身上马,拔出三尺长剑,神情慨然,奔向龙门客栈。

  “倒也算条汉子。阉宦当中———

  下横野拱手致意,只是夸讚的话尚未说完,便见贾廷扔下铁剑,拨转马头向东逃去,马后扬起烟尘,都没回头看一眼。

  “阉狗就是阉狗。”

  他摇了摇头,望向陷入苦战的曹少钦,对於金龙堡,这真是最好的结果了,东西两厂、还有那些中原江湖人士、闻著味寻来的韃靶勇士,全都在龙门客栈消耗一光。

  “好啊,太好了!”

  卜横野心情激盪,只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神灵庇佑。

  他转身向后,面北而拜。

  “祖宗保佑,所有大夏宝藏者,都將死於大风沙之下!”

  金龙堡弟子连忙追隨其下拜,

  “阿父,你—你看——“

  风里刀忽然颤声大喊,手指西北方向。

  “哪是什么?”

  所有人都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不自觉坐在地上。

  卜横野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竟是今天,老夫算错了日子——

  大漠尽头,翻涌起赭黄色巨浪,如万马奔腾,似城墙齐进,狂风捲起亿万吨黄沙,坚定地移动著,所过之处,天塌地陷,万物湮没。

  天威面前,人如蚁。

  “来甲飞旋龙,来甲飞旋龙—六十年一甲子,原来这就是飞旋龙。”

  半刻钟后。

  天色迅速昏暗下来,像是有人竖起帷幕,遮挡住了太阳,龙门客栈前,原本生死搏杀的两方,

  不自觉都停手了,齐齐望向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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