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甬道深处,石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火苗矮得像随时会灭。

  老者经过那台阶上的糙汉时,脚步没停,连看都没看一眼。

  有人从角落里抬了抬下巴,朝同伴递了个眼色。

  “那是,南道人吧。”

  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说话的是个络腮胡修士,手里捏着半截灵烟,歪坐在石凳上,身旁还摆着两坛开了封的浊酒,地上散落着几枚骰子。

  “是他。”铁面男人瞥了他一眼。

  另一个光头修士倒是来了兴致,给自己灌了口酒,咂了咂嘴。

  “这人从头到脚戴着面具,头发还花白无比。”

  他抬手指了指那道走远的佝偻身影,声音里带着些许好奇和打趣。

  “估计是某个家族尽灭留存下来的吧,不然谁会把自己裹成这样,生怕自己被人家发现了?”

  络腮胡修士点了点头。

  “有可能。咱们这行当里,哪个身上没背几条命债?家破人亡的,被仇人追杀的,原本就是魔修落难的……呵呵,什么样的都有。”

  “但这南道人有点意思。”光头修士放下酒坛,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

  “你们知道他来了多久?”

  “一年出头吧。”铁面男人终于开了口。

  “对,满打满算就一年。”光头修士喝了两口酒,此时来了兴致,侃侃而谈道:“就这个修为,搁咱们这儿也就是垫底的份。可你猜怎么着?”

  他停了一拍,朝着那边的南道人抬了抬下巴。

  “接了十七单,一单没砸。”

  石壁边几个正在擦拭法器的杀手同时抬了一下头。

  十七单全成。

  在黑魂这地方,修为高的人从来不缺。

  化神期的杀手,乃至合体期甚至渡劫期的杀手也有。

  但全成率这种东西,和修为高低没有必然关系。

  目标有护卫,有阵法,有靠山。

  有时候杀一个金丹期的废物,比杀一个化神期老怪还难,因为对方身边围的全是活人盾牌。

  “前段时间的那一单,你们都听说了吧?”络腮胡吐了口灵烟,烟气在昏暗灯火下散成一团。

  “北郓城刘家的公子。”

  “那刘公子身边常年跟着一个化神初期的修士,以及十数位元婴期的护卫,寸步不离。”他掐灭灵烟,往嘴里倒了口酒。

  “结果呢?”

  铁面男人接了一句:“三天交付。”

  “对,三天。”络腮胡似是挺惊讶的,说道:“交任务那天我恰好在场,南道人把信物往台上一搁,转身就走。”

  光头修士拿起骰子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向甬道深处那个已经坐下的身影。

  “元婴期的修为,能在这等情况下拿下对方,此人也不一般啊。”

  “呵呵,看来是有几分实力啊,呵呵,家族底蕴。”

  几道目光同时投过去,笑容各异。

  有审视的,有好奇的,也有带着冷意的。

  但无一例外,没有多少人有太多重视。

  毕竟在场所有人,哪个不是化神期起步的?

  元婴期的老头,有几分实力,堪堪足够在他们的酒局上被提起罢了。

  ……

  南道人来到酒馆当中,他坐在角落的石桌旁。

  桌上只有一只粗陶酒壶和一枚酒盏,都是他自己带的。

  他先是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浑浊,有些发黄,一看便是坊间最普通的那种散酒,一壶不过几文钱。

  他端起酒盏,面具下的嘴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就从那缝里,将酒缓缓送进去。

  他喝得极慢。

  灯火在石壁上映出他佝偻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石壁上凿出来的浮雕。

  他一个人坐在这家酒馆里,单单只是喝酒,连面具都不曾摘下,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也在南道人刚斟完第三杯酒的时候,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一个人。

  看上去像是临时拼桌而来的,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人。

  “南道人。”男人忽然开口,低语道,将一壶酒从储物袋中取出。

  他坐下后,将那粗陶酒壶,搁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顾自地喝酒。

  “何事?”南道人喝着酒说道。

  “要事。”男人说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主人亲自安排。”

  南道人喝酒的手微微一颤。

  此时,地下甬道的油灯忽明忽暗,远处偶尔传来骰子碰撞石桌的脆响,还有络腮胡那边压低了嗓门的笑骂声。

  南道人端起自己的酒盏,灌入口中,同时眼眸也通过面具的细缝,看了过去。

  “效命而为。”南道人放下酒杯,说道。

  对面的人此时喝完了第三杯,好似是喝完了,将酒壶轻轻往桌面中间推了推。

  然后他起身便走了,脚步声混进甬道里其他杂乱的声响中,三息之后便听不见了。

  南道人盯着那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直到自己带来的那壶散酒彻底见了底,他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将桌面中间那只粗陶酒壶拿过来,收入袖中储物袋。

  “……”

  南道人佝偻的身影沿着甬道侧壁走,经过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杀手时,没有人特意抬头。

  毕竟实力只是元婴期,在这个地方等同于透明。

  在这地下道场的甬道尽头有一巨大的石壁,上钉着一块巨大的黑铁板。

  版面足有两丈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羊皮纸和符帛。

  每一张上都写着简短的信息——目标姓名,修为境界,所在城池,以及酬金数额。

  从上到下,由低到高。

  南道人的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一遍,不紧不慢,然后他抬手,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扯下了一张。

  动作随意,随后在将那任务符帛揣进怀里后,转身便朝出口走去。

  穿过甬道,走上石阶,浴池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弯着腰从浴池侧门走出去,汇入汀昏城傍晚的细雨中。

  ……

  南道人的住处在城西一条窄巷的尽头。

  说是住处,不过一间草屋。

  土墙,茅顶,没有院子,门是两块拼在一起的旧木板,连门闩都是一根削平的树枝。

  屋里的东西一眼就能数完。

  一把椅子,一方石桌,仅此而已。

  连床都没有,角落里铺着一叠干草,上面搭了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袍,但是单看模样,那曾经是一件十分华贵的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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