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毁灭光芒缓缓散去,露出触目惊心的景象。

  高台所在之处,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边缘的岩石呈现出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态。

  空间裂缝如同黑色的蛛网,在坑洞上方久久无法弥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赤阳尊者站在坑洞边缘,暗金烈甲多处焦黑破损,赤发凌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金焰巨掌在最后一刻,虽然削弱了部份爆炸威力,但未能完全阻止。

  他死死盯着坑洞中心。

  那里,一道身影半跪于地。

  正是张远!

  张远身上的玄墨常服早已化为飞灰,露出了覆盖着裂痕的万兽神铠。

  神铠上朱雀翎羽纹路黯淡,白虎利爪纹路崩裂,玄龟背甲纹路布满焦痕。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淡金色的神魔之血,气息萎靡混乱到了极点。

  此时的他,周身混沌气息剧烈波动,时而膨胀如星璇,时而坍缩如黑洞。

  显然,张远体内力量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和干扰,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那枚被污染的星辰源晶,目标明确,就是要引爆他体内凶险的混沌熔炉!

  “咳咳……”张远剧烈咳嗽,又咳出几口淡金色的血液,他勉强抬头,看向赤阳尊者,眼神复杂,声音沙哑:“多……多谢尊者……出手……”

  赤阳尊者看着张远那凄惨的模样,感受着他体内那狂暴紊乱、随时可能彻底失控崩解的混沌气息,心中怒火滔天,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救下了张远,但张远此刻的状态,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废物!”赤阳尊者突然对着虚空怒吼,声震四野,蕴含着无边的怒意,“藏头露尾的鼠辈!竟用如此卑劣手段!若让本座知晓是谁主使,定将其抽魂炼魄,永镇焚阳炼狱!”

  他的怒吼如同惊雷,传遍整个沉铁岭,也清晰地传入了远处界垒关,传入了青霖和玄钨的耳中。

  “封锁全境!启动‘磐山闭锁’!”嬴无极的怒吼紧接着响起,充满了铁血与杀伐,“朱雀前辈,烦请您与玄龟前辈坐镇核心!白虎前辈,随我肃清内外!王猛!雷震!排查所有可疑人员!启动最高警戒!”

  “从现在起,血磨盘许进不许出!切断与界垒关及外界一切非必要通联!”

  “得令!”

  “轰!轰!轰!轰!……”

  环绕血磨坊大市和沉铁岭主堡的七十二根不动磐山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厚重的土黄色光幕不再是半圆形,而是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巨碗,将整个沉铁岭盆地彻底封锁!

  光幕上流转的山岳虚影凝实如真,散发出坚不可摧、隔绝内外的磅礴气息!

  这便是“磐山闭锁”,血磨盘最强的防御与封闭状态!

  界垒关。

  镇岳殿内。

  青霖尊者手中的碧玉茶杯“啪”地一声轻响,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秀美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眼中充满了惊愕与深沉的算计。

  刺杀?

  成功了?

  还是失败了?

  张远是生是死?

  赤阳为何如此暴怒?

  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彻底打乱了她之前的观望计划。

  玄钨尊者依旧沉默如渊,笼罩在头盔阴影下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波澜。

  唯有他那双墨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漩涡转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死寂。

  他垂在重甲下的手指,再次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整个洪荒东疆,因沉铁岭的这场刺杀而震动!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向四方。

  魔域深处,似乎传来几声压抑而快意的嘶鸣。

  天宫内部,暗流更是汹涌澎湃。

  ……

  血磨盘。

  磐山闭锁的光幕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目光。

  沉铁岭主堡深处,一间被层层禁制包裹的静室内,焚道真炎在四壁无声燃烧,形成一道强大的隔绝屏障。

  张远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依旧苍白。

  但气息,似乎比在爆炸现场时稳定了一些。

  体内那狂暴的混沌波动,被强行压制下去。

  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布袍,褪去了神铠的锋芒,倒显出几分虚弱。

  在他对面,坐着脸色依旧阴沉、周身散发着灼热余威的赤阳尊者。

  焚阳卫被他留在了外面,此刻静室内只有他们两人。

  沉默良久,张远缓缓开口:“赤阳尊者,张某有一事不明。您……为何要救我?”

  赤阳尊者赤眉一挑,灼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张远,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与审视:“哼!救你?本座恨不得一掌拍死你这离经叛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你的混沌之道,霸道凶险,视天道规则如无物,绝非正途!迟早为祸洪荒!”

  赤阳尊者的话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

  他盯着盘膝而坐、气息萎靡的张远,仿佛在看一团随时可能焚毁一切的失控烈焰。

  “但你也不可能任张远死在自己面前。”张远抬起头,苍白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反而带着一丝洞悉的了然,甚至…一丝微不可查的嘲讽。

  赤阳尊者瞳孔微缩,周身灼热的气息猛地一滞。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暴怒的表象,触及了他内心深处那点无法否认的真实。

  他确实不能坐视张远在自己面前被卑劣刺杀所害。

  这不仅关乎天宫颜面,更关乎某种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对“规则”本身的固执。

  张远可以因“道途不正”被天宫审判、镇压,但绝不能死于魔域爪牙的偷袭,尤其不能死在他赤阳督战之时!

  “哼!狂妄小辈!”赤阳尊者重重冷哼一声,试图用怒火掩盖那一瞬间的动摇,“本座行事,岂容你来置喙?”

  “你这条命,不过是暂时寄存在你身上!”

  “待你混沌魔躯失控,或再行悖逆天道之举,本座第一个出手,将你彻底炼化!”

  张远似乎毫不在意这赤裸裸的威胁。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带着伤后的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混沌星璇与玄黄神火虽显黯淡,却重新燃起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他微微躬身,动作带着对尊者位格应有的礼节,语气却平静而直接。

  “赤阳尊者救命之恩,张某铭记。为报答此番恩情,也为了让尊者亲眼看看张某所行之道,是否真如尊者所言那般‘离经叛道’、‘必为祸患’,可否请尊者移步,随张某去一个地方?”

  赤阳尊者眉头紧锁,赤红的须发无风自动:“什么地方?又想耍什么花招?本座没空陪你故弄玄虚!”

  “一个关乎洪荒上古真相,一个可能埋葬着天人一族背叛铁证,也隐藏着未来洪荒一线生机的地方。”张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赤阳尊者心头,“巡天洲。”

  赤阳尊者眼中火焰猛地一跳。

  巡天洲!

  这个失落已久的名字,承载着太多传说与谜团。

  天宫内部对此讳莫如深,只有最高层的典籍中才有零星记载。

  张远如何得知?

  他竟敢主动提及?

  “你,知道巡天洲?”

  赤阳尊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略知一二。”张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摊开手掌。

  掌心,一点微弱的青光浮现。

  正是那卷来自苍梧青龙敖艮的古老皮卷虚影。

  其上,流转的沧桑气息与龙形纹路做不得假。

  “敖艮前辈临终所托,指引方向。张某欲寻回失落洲陆,重连上古星阵,为洪荒,寻一条真正的退路与生路。”

  “此乃张某之道,亦是张某之志。”

  “尊者若信不过张某,不妨亲自去看看,看看张某所行之事,究竟是祸乱之源,还是破局之机?”

  赤阳尊者死死盯着那皮卷虚影,感受着其中纯正的先天乙木清气与浩荡龙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苍梧青龙!

  那是上古巡天洲的镇守者!

  张远竟有如此际遇?

  他口中的“天人背叛铁证”又是什么?

  难道天宫内部流传的,那些关于巡天洲崩灭的模糊记载背后,真有不为人知的黑暗?

  巨大的诱惑与强烈的警惕在赤阳心中交织。

  他性格刚烈,嫉恶如仇,但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

  张远斩杀蚀骨魔主是实打实的功绩,如今又抛出巡天洲这个重磅线索,并主动邀请他见证。

  这背后,是陷阱?

  还是坦荡?

  “好!”赤阳尊者猛地一拂袖,灼热的气浪在密室中卷过,“本座就随你去看看!看看你这小辈,究竟有何能耐,又藏着何等心思!”

  “若你胆敢欺瞒,或行不轨,休怪本座手下无情!”

  “多谢尊者成全。”张远再次躬身,嘴角那抹奇异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他不再多言,双手结印,体内虽混沌气息紊乱,但一股源自双界天道根基的稳固力量被强行调动起来。

  他左眼混沌星璇艰难旋转,右眼玄黄神火明灭不定,低喝一声。

  “混沌为桥,虚空引渡——开!”

  “嗡!”

  密室内的空间剧烈波动起来,并非撕裂,而是如同水波般荡漾、折迭。

  一道由混沌气流与玄黄神光交织而成的、极不稳定的虚空通道,在张远面前缓缓成型。

  通道内流光溢彩,却又充斥着狂暴的乱流,显然以他此刻重伤的状态强行开启远距离虚空通道,极为勉强,通道边缘不断有细小的空间裂缝生灭。

  赤阳尊者看着这明显不稳的通道,眉头皱得更紧,冷哼一声:“哼,不自量力!就凭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想横渡虚空?别半路被乱流撕碎了!”

  话虽如此,他却一步踏前,周身焚阳烈甲光芒大放,一股浩瀚磅礴的纯阳之力汹涌而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熔炉般包裹住张远开启的那条脆弱通道。

  灼热却稳固的力量瞬间抚平了大部分乱流,加固了通道壁垒,使其变得相对平稳。

  “走!”赤阳尊者当先一步踏入通道,身影被混沌与金红交织的光芒吞没。

  张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紧随其后。

  通道内的穿梭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跨越了无尽星域。

  当张远和赤阳尊者一步踏出通道,脚踏实地时,已身处一片奇异的虚空之中。

  这里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弥漫着稀薄的、色彩变幻的混沌星云。

  远处,巨大的破碎陆块如同洪荒巨兽的残骸,在虚空中缓缓漂浮、碰撞,无声地诉说着远古的惨烈。

  更遥远的地方,偶尔有幽绿色的虚空磷火一闪而逝,带来瞬间的诡异光亮,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空间乱流如同无形的巨蟒,在四周无声地游弋、撕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此地,正是巡天洲碎片漂流的核心区域之一,混乱与死寂是永恒的主题。

  而在两人前方不远处,两块相对稳定、如同巨大平台般的浮陆碎片之间,两道身影早已静静伫立,仿佛与这片亘古死寂的虚空融为一体。

  左侧一人,身着星辰道袍,袍袖无风自动,其上仿佛有真实的星河在缓缓流淌、生灭。

  他面容沉静,目光深邃,仿佛蕴含着宇宙的奥秘,正是星衡尊者。

  星衡尊者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与周天星斗隐隐呼应,浩瀚而缥缈。

  右侧一人,身着素雅山纹袍,负手而立,身形并不高大,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亘古不移的厚重感。

  他站在那里,仿佛就是一座镇压万古的神岳,气息沉凝磅礴,正是云迹尊者。

  当张远和赤阳的身影从通道中显现时,星衡与云迹的目光同时投来。

  星衡眼中星河微转,掠过张远苍白的面容和体内那依旧紊乱的混沌气息,又扫过赤阳尊者那毫不掩饰的余怒与探究,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

  云迹则如山岳般沉稳,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张远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他伤势的严重程度,随即又看向赤阳,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星衡道友,云迹道友。”赤阳尊者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洪亮,但面对这两位同为天尊座下、修为深不可测的同僚,他收敛了几分暴烈,“你们倒是来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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