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伸手虚扶住马靖:“马卿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朕一路行来,见西北气象肃然,可见马卿治军有方。”

  马靖连忙道:“臣不敢居功,皆是将士用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彻才开口:

  “朕这趟来得突然,马卿准备将朕安置于何处?可莫要太过兴师动众,扰了地方。”

  马靖连忙道:“陛下放心,臣已在兰州城内做了准备,暂可充作行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更显诚恳:“护卫之事臣未敢擅专,行宫外围由陛下亲军管辖,内里仆役皆经甄选,绝无闲杂。”

  “凉州守军,未得陛下明旨,绝不敢靠近行宫三里之内。”

  这话说得极为小心,几乎是明白告诉皇帝:住处我准备了,但里外安全您自己人负责,我的兵绝对不碰,请您放心。

  然而,李彻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着马靖,目光平静道:“行宫就不必了,朕此次是来巡视边军,抚慰士卒的。”

  马靖是个忠心的,但有些太小心翼翼了。

  李彻直接开口道:“马卿,直接带朕去你的大营吧,朕就住军营里。”

  话音落下,旷野上似乎静了一瞬。

  越云瞳孔骤缩,马忠、罗月娘、熊泰等人也是下意识看向李彻。

  陛下要住进边军大营?!

  那可是西北军,不是陛下的嫡系奉军,万一有点什么想法......

  马靖更是浑身剧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彻。

  嘴唇翕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彻的决定看似突兀,实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登基以来,看似一直对西北没有规划,但心中却有一本清晰的账册。

  蜀地是经济腹地,需要安抚、治理、慢慢消化。

  而陇右不同,这里是大庆的西大门,是纯粹的军事前哨,是未来西向战略的跳板。

  他来此的目的之一,就是直面边军。

  无论马靖的未言之隐是什么,军营才是症结所在,绕开军营去住什么行宫,无异于隔靴搔痒。

  他看重西北军,这份看重远超其他边镇,原因在于其战略价值。

  向西,穿过河西走廊,便是西域了。

  自前朝末年动荡以来,西域已脱离中原掌控数十载,

  庆帝扫平内乱,定鼎天下后,重心一直放在稳定内部上面,庆军对那片遥远的土地也是鞭长莫及。

  如此广袤的富庶之地,焉有不取的道理?

  如今的大庆若想突破农耕帝国的疆域瓶颈,便要将重心放在扩张上面,掠夺更多资源。

  除却海洋外,陆地上唯一具有广阔前景的方向,便是重启丝路,威服西域。

  而横亘在陇右与西域之间的,是高原上的吐蕃。

  不将这只拦路虎打痛、打服,甚至从根本上解决其威胁,大庆的西进之路便永远悬着一柄利剑。

  因此,西北军必须是精锐,必须是铁拳,必须心无旁骛。

  任何内部的问题,都要在早期就彻底解决。

  这就是李彻必须深入军营的原因。

  “陛下!边境军营条件艰苦,且常有吐蕃游骑袭扰,烽燧狼烟日夜不绝,实在非万乘之尊宜居之地啊。”

  马靖终于从震惊中找回声音,言辞恳切道:“还请陛下三思,以龙体安危为重!”

  越云、熊泰等人也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皇帝亲临险地,万一有失,他们万死莫赎。

  但天子金口已开,且理由堂皇正大,他们又不知该如何劝阻。

  李彻却只是笑了笑:“正因有敌窥伺,朕才更要去!”

  “朕要去看看我大庆的将士们是如何戍边的,住在几百里外的兰州城里听奏报,能看出什么真章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苍茫的天际,语气更添几分锋锐:“若有机会,朕还想亲临前线,看看吐蕃人的成分哩!”

  “走吧,莫要让将士们久等。”

  马靖嘴唇翕动,知晓皇帝心意已决,不由得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臣遵旨,陛下天威所向,臣等誓死护卫周全!”

  御驾就此转向,继续向西朝着前线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路程,李彻不再乘坐龙辇,而是换乘了黑风,与马靖、越云等人并辔而行。

  他要亲眼看看这片土地,这片承载着帝国西陲安危,却也饱含艰辛的土地。

  官道两旁,视野开阔,但人烟极其稀少。

  偶尔可见的村落规模也很小,土墙围拢着一些低矮的夯土房屋,显得破败沉寂。

  大片本可耕种的土地荒芜着,长满了耐旱的荆棘和野草,在秋风中瑟瑟抖动。

  与荒芜田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途一座座戒备森严的兵站、戍堡和烽燧。

  这些军事据点规模不等,大者宛如小型城池,夯土围墙高厚,角楼瞭望塔俱全。

  小者不过是一圈土墙围着几排营房,再加上一座高高的烽火台。

  许多兵站外围,开辟有零星的田地,能看到穿着旧军服的妇孺老弱在其中劳作。

  马靖低声解释,这便是戍边军户,西北军的士卒及其家眷被固定在这些据点。

  平时垦殖屯田,自给一部分粮秣,战时就地征发为兵。

  虽是节省粮运,巩固边防的好法子,但也意味着这些人注定与战争绑定。

  李彻沉默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巡视过大庆南北许多地方,见过灾荒,见过贫困,但像眼前这般的地方还是第一次见。

  被战争和严酷环境双重挤压的底层生活,就如此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

  路旁偶尔出现零星的百姓,大多是前往兵站交易些盐铁针线。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黧黑,许多人脸上带着菜色,眼神浑浊。

  看到大队旗帜鲜明的骑兵经过,他们本能地露出惊恐之色,迅速退避到道路远处,深深低下头,仿佛多看几眼便会招来祸事。

  一个抱着婴儿的枯瘦妇女,甚至吓得跌坐在田埂边,紧紧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哭声。

  这就是边民的生活。

  按照大庆律令,内地百姓凭路引可有限流动,还算是比较宽松的。

  但对边州之民,尤其是这些临近前线的缘边户,官府的管理却是极为严格。

  朝廷不允许任何人员流动,对百姓也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只许进,难许出。

  若非如此,不足以维持边境防线最基本的人力与物资基础。

  一旦百姓大量内迁,这绵延数千里的防线立刻就会变成无人区,军粮转运将难上加难,更遑论征发民夫辅兵了。

  这是历朝历代边策的延续,大庆立国后也未能改变。

  李彻在理智上理解,但亲眼所见这份沉重,心头仍像是压了块石头。

  风越发凛冽,卷起干燥的黄土,天地间一片苍黄。

  又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看起来比寻常州城更为高大厚重,以黄土夯实,在夕阳下泛着沉郁的暗金色。

  马靖策马靠近李彻,指着那座城道:“陛下,前方便是兰州了。”

  “此处已是陇右重镇,再往西去,便是真正的交战前沿。”

  “如今天色将晚,前往前沿大营路途尚远,且夜间行路不便。可否请陛下暂驻兰州一晚,让将士们也稍作休整,明日一早,臣再引陛下前往军营?”

  李彻眯眼望了望西边逐渐沉下的日头,又看了看身后依旧肃整但难掩疲色的队伍,点了点头。

  “也好,便依马卿所言,今夜驻跸兰州。”

  。。。。。。

  兰州城。

  城墙是厚重的夯土版筑,被风沙侵蚀出深深的沟壑与斑驳痕迹,与周围荒凉的山塬几乎融为一体。

  城门楼上悬着的匾额,‘兰州’二字漆色也已暗淡。

  此地汉时曾称金城郡,取其‘固若金汤’之意,前朝改置兰州总管府,因其南有皋兰山而得名。

  眼前的城池算不得宏伟辽阔,还不是后世的那个甘肃省省会。

  此刻,它只是一座为战争而生的边城,每一寸夯土都浸透着烽火与风沙的气息。

  李彻勒马,遥望这座城池,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时空。

  在大唐鼎盛时期,有两个主要的战略方向曾长久牵制着帝国的精力。

  也就是东方的朝鲜半岛,以及脚下的这片河陇之地。

  在高宗时期,唐军付出巨大代价最终踏平了高句丽。

  却也因此在西线,与吐蕃的长期拉锯中埋下了消耗国力的深重隐患。

  河湟的反复易手,长安一度被兵临城下的耻辱,无数钱粮兵马填进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

  吐蕃的崛起与壮大,在某种程度上极大地加速了盛唐光环的褪色,使其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中走向衰亡。

  帝国的崩塌,从来不是单一原因,但西线这个无底洞般的泥潭,无疑扮演了重要角色。

  “但那是大唐,历史绝不会在我手中重演。”李彻收回目光,心中冷然。

  至少在这个时空,朝鲜半岛已纳入大庆的版图,小日子也已经成了盒,来自东面的威胁全部肃清。

  大庆可以集中力量面对西线,甚至再灭上一国。

  唯一的问题在于,吐蕃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是疥癣之疾,还是心腹大患?

  自己是否有必要,毕其功于一役,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高原政权?

  这些问题,都需要李彻亲自来一趟,才能做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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