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大军的营盘如同黑色的苔藓,在高原的脊背上蔓延开来。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白日里军议时的慷慨激昂已然散去,此刻帐中只余禄东赞一人。

  他未卸甲胄,只解了头盔,露出下面灰白相间的发辫。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白日里睥睨一切的自信,此刻却被高原夜风刮走了大半,只留下一片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

  禄东赞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神俱疲。

  帐帘被小心地掀开一条缝,冷风灌入的同时,亲信将领赞聂闪身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但一眼看到主位上大论的神色,兴奋瞬间冻结化在脸上。

  而此时,禄东赞的视线已经望了过来。

  “大论?”赞聂放轻脚步上前,躬身行礼,“夜已深了,属下看你您还未安歇,明日还要拔营......”

  禄东赞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地图,眼神凝重。

  赞聂也察觉到了不对,默默停止了说话。

  半晌,禄东赞才幽幽吐出一句话:“赞聂,你觉得......此战胜算几何?”

  赞聂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天军议时,大论指点江山,言必称擒杀庆帝,那是何等的豪情万丈。

  怎地深夜独处,竟问出这样的话?

  他立刻挺直腰板回道:“大论何出此言?我吐蕃雄师三十万皆是百战精锐,更有高原天险相助。”

  “庆军劳师远征,不服水土,其主李彻虽有小智小勇,然其年轻气盛,正堕大论彀中。”

  “此战,我军必胜!定能生擒李彻,扬我国威于四海!”

  这些话白日里他说过,许多将领也说过,是鼓舞士气的不二法门。

  可此刻在这寂静的帐篷里再次说出来,却莫名显得空洞,甚至有些刺耳。

  禄东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近乎悲悯的疲惫。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却像刀子般刮在赞聂的耳膜上: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赞聂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激昂的表情僵在脸上。

  “那可是庆军。”禄东赞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是李彻亲手打造,数年来东征西讨未尝一败的庆军!”

  “可是......”

  赞聂刚开口,便被禄东赞打断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说我们必胜无疑......那不过是稳住军心的场面话罢了。”

  “赞聂,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再说那些虚言。”

  听到禄东赞的话,赞聂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舔了舔变得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发颤:“既如此,大论为何还要力主此战?”

  “甚至倾尽国力,赌上......赌上一切?”

  他原本想说‘赌上您的威望’,但没敢说出口。

  “为何?”禄东赞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涩意,“因为不打......不行了啊。”

  他站起身,身上甲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到帐边,望着帐外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高原。

  “赞聂,你看这吐蕃像什么?”他忽然问。

  赞聂更是茫然,半晌没回话。

  “像一匹发狂的骏马。”禄东赞自问自答,“这些年来,我们东征吐谷浑,西压西域,南窥蜀地,马不停蹄地吸吮着战利品的乳汁,养肥了贵族,也绷紧了弓弦。”

  “它已经习惯了狂奔,习惯了掠夺,习惯了将内部的一切纷争,都通过向外征服来宣泄并掩盖。”

  他转过身,眼中是赞聂从未见过的深刻忧惧:“可现在,马速慢下来了。”

  “蜀地被庆国牢牢吃下,西域诸国也开始摇摆......能轻松掠夺的肥肉少了。”

  “马慢下来,骑在马上的人,就开始互相倾轧,开始计较谁拿得多,谁出力少。”

  “贵族们的贪婪从未满足,只会越发膨胀,而马背上还坐着一位越来越不安分的......年轻赞普。”

  他提到赞普时,语气有极细微的停顿。

  赞聂心头一跳,更是不敢深想。

  “内部争端愈发激烈,各家族互相攻讦、兼并土地、争夺奴户,甚至私下械斗。”

  “国库因为连年用兵,早已不似往年丰盈,赞普他......”

  禄东赞再次停顿住,这次时间更长。

  “赞普虽然年轻,却非庸主,他身边也开始聚集一些声音,这些声音正在动摇国策,也在动摇一些人的根本利益。”

  “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

  禄东赞的声音斩钉截铁,又充满了无奈:“不仅是要打给庆国看,更是要打给吐蕃自己人看!”

  “要用一场够分量的胜利,重新给这匹狂奔的骏马注入血液,用战利品堵住贵族们不满的嘴,用军功巩固我的权威,也压住赞普那边日渐明显的异动。”

  赞聂听得后背发凉。

  他这才明白,这场大战看似是大论主动出击,胜券在握。

  背后竟是这样如履薄冰、进退维谷的窘境。

  “那......那我们何不据险死守?庆军若来攻高原,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再......”赞聂问道。

  禄东赞打断他:“不能守!一旦庆军真的陈兵高原之下,甚至不需要攻打,只需摆出长期围困的姿态,国内的压力就会倍增。”

  “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贵族,被沉重征发弄得怨声载道的属民,还有赞普,他们会怎么做?”

  禄东赞无奈地说出现实:“他们不会同仇敌忾,只会更快地将矛头指向我,指向力主对外用兵的政策!”

  “勉强维持的平衡,会在外敌的压力下更快地崩解。”

  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沉重:“我带兵出来主动寻求决战,就是要把内部的麻烦引向外部。”

  “胜了,一切问题可以掩盖,甚至转化为更大的利益。”

  “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赞聂已经明白。

  败了,恐怕就是内外交困,烽烟四起。

  禄东赞本人乃至整个激进派系,都可能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庞大帝国在惯性滑行中,掌舵者明知前方可能是冰山,却无法猛打方向盘。

  他只能咬牙加速,希望能撞出一条生路的绝望赌博。

  赞聂看着烛光下的大论,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不由得喉头梗塞。

  这一战,我们真能赢吗?

  。。。。。。

  吹麻城。

  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边境城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峭。

  西面的城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冻土雪原,视线可及极远。

  城墙最高处的瞭望塔上,王三春按刀而立。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平线尽头。

  起初只是一条模糊蠕动的黑线,仿佛大地本身裂开了一道伤口。

  渐渐的,黑线变粗、变宽,如同不断漫溢的浓稠墨汁,缓慢地向吹麻城方向涂抹过来。

  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隆隆声,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已隐隐可闻。

  那是无数马蹄、脚步、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来了。”王三春喃喃一句,声音很快被高处凛冽的寒风撕碎。

  副将赵铎凑近,声音紧绷:“将军,看这阵势至少有十万,禄东赞怕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王三春没有回头,只问道:“城中粮秣军械如何?”

  “足支两月有余,火药也是不缺的,半月前后方又运来一批新式开花弹和加固件。”

  王三春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吹麻城城墙不算高厚,又刚刚经历了惨烈的攻城战。

  若依传统战法据城死守,并没有太大的优势,庆军从来就不擅长在龟缩城墙之后。

  之前李彻守城,也是因为火药不足,不得而为之。

  “传令。”王三春终于下令,“全军出城列阵!”

  赵铎眼睛一亮:“喏!”

  城外有着大片开阔地,正是火炮发挥的好地方。

  禄东赞想一口吞下吹麻城,王三春偏要把战场摆在城外,摆在他眼皮子底下!

  谁吞下谁,还不一定呢!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吹麻城内的庆军,并未因大军压境而恐慌混乱,反而迅速响应起来。

  一队队士兵从各个营房中涌出,在旗号的指引下,通过四处城门流向白茫茫的雪原。

  辎重营的士兵和民壮在阵地区域泼洒热水、夯实地面,开始构筑炮兵阵地。

  随后,步兵以营为单位,按照平日操演了无数次的阵型展开。

  各级军官穿插其间,不断低声调整着间距和角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城内拖拽出来的数十门沉重火炮。

  这可不是之前的小口径迫击炮,而是庆军制式的标准大炮,射程远超当下时代。

  它们被安置在预先加固的发射位上,炮手们开始检查炮身、清理炮膛、搬运药包和炮弹。

  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

  王三春披挂整齐,骑着一匹健马,在逐渐成型的军阵前方巡弋。

  将士们看着主将沉稳的身影,握兵器的手更紧了些。

  天色渐渐亮起,雪原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吐蕃大军的前锋,已经能看清旗帜和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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