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桑扬敦带着一纸沉重的条款,和满心的忧虑走了。

  这场和谈谈成这个样子,回去自己怕是要面对赞普的怒火了。

  但赤桑扬敦却也看开了,接下来的日子赞普怕是要焦头烂额,应该没时间管自己。

  却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李彻对禄东赞温言安抚几句,随即吩咐秋白安排一处独立营帐,一应用度按军中高级将领规格置办。

  禄东赞谢恩告退。

  这一天的变化太大,饶是禄东赞这样的能人也有些猝不及防,身份上的转变还需慢慢适应才行。

  不出两日,一队吐蕃骑兵护送着几辆毡篷马车来到庆军大营外。

  车上下来的是禄东赞的妻妾子女,以及几位直系近亲,男女老少约二十余口。

  他们个个面带惊惶,除了随身一个小包袱外,几乎别无长物。

  禄东赞闻讯赶至营门,与家人相见痛哭流涕,自有一番劫后余生的悲喜唏嘘。

  李彻得了禀报,只站在远处望了一眼,并没有上前打搅。

  现在出面多少有些挟恩求报的意味,禄东赞是聪明人,自己如此作秀反而落了下乘。

  不过,这位年轻的吐蕃赞普行事倒真是干脆。

  禄东赞为相十余载,权倾朝野,家族积累的财富岂是小数?

  如今人送回来了,家产却只字不提,显然已被逻些城内那些胜利者瓜分殆尽。

  年纪轻轻就薄情寡恩至此,倒也省了自己一番手脚。

  禄东赞为吐蕃耗尽心智,到头来落得身无长物的下场,心中对旧主最后那点香火情,只怕也随着家财一同散尽了。

  也好,如此自己却是得到了全心投效的能臣。

  接下来的日子,庆军大营外偶有吐蕃使节往来,呈递的国书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卑微。

  吐蕃国内已经是众议纷纭,赞普只得恳请大庆皇帝稍宽时限。

  李彻看过两次国书,便觉得厌烦,索性将接见使节之事全权丢给了禄东赞,

  又命虚介子从旁协助,一则监督,二则补益。

  禄东赞本就熟知吐蕃内情与贵族脾性,虚介子有洞悉人心之能。

  两人联手施为,将那些奉命前来磨嘴皮的吐蕃使者弄得灰头土脸,往往连禄东赞的面都未见周全,便被打发回去。

  而条款上的字句,始终未见松动。

  李彻乐得清闲,开始将精力转到军中。

  开春后,高原寒气稍褪,但空气依旧稀薄。

  他下令全军持续操练,尤其注重高原适应性的训练。

  经过春冬两季的筛选与适应,如今仍能留在营中执行任务的士卒,大多已能克服山晕之苦,在高原上行动如常。

  李彻看着这些皮肤黝黑的士兵,心中颇为满意。

  假以时日,他们便是未来高原防线上最可靠的基石,也是悬在吐蕃头顶的利剑。

  待到更多的士兵适应高原气候,那么逻些城就不再是庆军不可触及之地。

  所以,李彻乐得两国之间继续拖下去,因为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这日天气晴好,李彻一时兴起,也未带太多随从,只在营中随意走动,查看各处营垒。

  远处,又一队吐蕃使节的旗帜缓缓靠近营门。

  营中士兵早已习以为常,例行检查后便放他们入营了。

  队伍停下,使者下马。

  他们远远望见李彻身影,连忙躬身行礼,却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大庆皇帝的淫威传遍整个逻些城,已经在这些使者心中落下了阴影。

  大家都清楚,大庆皇帝比赞普还不能惹。

  惹了赞普顶多被斩首,惹了大庆皇帝,赞普会为了和谈把你全家都斩首。

  李彻目光扫过,并未在意。

  忽然,一股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如芒在背,让他心头微动。

  李彻脚步未停,状似无意地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队吐蕃使节随行的护卫士卒。

  忽然,他察觉一道视线格外执着,紧紧胶着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名身着普通吐蕃皮甲、身形略显单薄的士兵,站在使节队伍靠后的位置,帽檐压得较低。

  但李彻五感敏锐,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警觉告诉他,这道目光不同于寻常士卒的好奇和畏惧,里面掺杂着更复杂的东西。

  难道是刺客?

  李彻心中冷笑。

  吐蕃内部莫非还有不死心的强硬派,想行刺驾之举,以此激化矛盾?

  身为帝王,他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任何潜在威胁。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一段,待到一处营帐拐角,才对秋白低语几句。

  秋白眼神一凛,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队手持燧发火枪的庆军士兵小跑而至,无声无息地将那队尚在营门外等候通传的吐蕃使团围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过来,让使团众人顿时大骇。

  为首的使者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声高呼:“陛下!陛下息怒!外臣等奉赞普之命前来议事,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随行人员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场面一时混乱。

  秋白已回到李彻身边,按刀护卫。

  不远处的王三春、马忠等将也全部靠拢过来。

  李彻这才缓缓踱步过去,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吐蕃人,最终定格在那个之前引起他注意的士兵身上。

  那人虽也跪着,却不像旁人那般抖如筛糠。

  “你。”李彻抬手指向那人,“抬起头来。”

  士兵身体微微一颤,迟疑片刻,终于慢慢仰起脸。

  帽檐下,是一张颇显清秀的脸庞。

  皮肤不似寻常吐蕃士卒那般粗黑,眉眼细长,鼻梁挺直。

  虽然竭力模仿男子姿态,但过于柔和的面部线条和那双难掩灵动的眸子,还是泄露了她真实的性别。

  李彻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女子?”

  那士兵见身份被识破,咬了咬下唇,点头承认了。

  李彻心中无奈。

  之前看古装剧的时候他就吐槽过,古代的妆容怎么可能做到男女不分。

  这玩意儿一眼就瞧出来了好吧?

  李彻盯着她看了两秒,瞬间想通了什么关窍,竟是笑了起来。

  “行了。”李彻挥挥手,对周围的庆军士兵道,“一场误会,都散了吧。”

  火枪收起,士兵们有序退开。

  使团众人如释重负,瘫软在地,犹自惊魂未定。

  李彻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帅帐走去,只丢下一句话给秋白:“带她过来。”

  又补充道:“客气些。”

  秋白何等机敏,从陛下转变的态度和那女子非同寻常的容貌气质上,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连忙上前,对着那位女子抱拳,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这位......贵人,陛下有请,请随我来。”

  那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看了一眼李彻离去的背影。

  不卑不亢地对秋白道:“这位将军,可否准我更衣?”

  秋白一愣。

  女子指了指身上吐蕃士兵服饰:“奴家不想穿着这身衣服面见陛下,请将军成全。”

  秋白此刻确信,此女必是吐蕃公主。

  倒是冰雪聪明,看来未来定能在后宫有一席之位。

  他虽为李彻亲信,但也不想得罪一名未来帝妃,毕竟枕边风这东西还是无解的。

  于是为难道:“只是......营中没有女子衣服。”

  女子微微一笑,指了指背后的包裹:“无妨,奴家自带了。”

  秋白又是一怔,这位公主准备的倒是全面,看来早就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不简单啊!

  如今李彻的后宫中,常凝雪大权在握,杨璇还没入宫,即便入宫了怕是也无意争宠,燕妃胆小谨慎,耶律仙虽然受宠,但实在是单纯得吓人。

  这位聪明的吐蕃公主入宫,怕是会让后宫格局发生改变。

  想到这里,秋白更是不敢怠慢,依言寻了处干净的空营房,亲自守在门外。

  不多时,门帘掀起,卓玛公主款步而出,一身吐蕃贵族女子的盛装已替换了那身灰扑扑的皮甲。

  锦缎长袍以深红为底,襟袖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腰间束着镶嵌绿松石与蜜蜡的宽腰带,衬得腰肢纤细。

  满头乌发梳成吐蕃贵族女子常见的多股发辫,缀以小巧的红珊瑚珠串,额前佩戴着一枚水滴形的青金石抹额。

  脸上略施薄粉,更凸显出五官的精致。

  眉毛细长如新月,眼眸明亮若高原湖泊,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

  肤色虽因高原日照不如中原女子白皙,却自有一种健康莹润的光泽。

  却是一位绝世风华的吐蕃公主!

  秋白迅速垂下眼帘,不敢细看,恭敬地侧身引路:“贵人,请。”

  帅帐内,李彻斜倚在侧面的矮榻上,正拿着一小块鲜肉,逗弄着停在他护腕上的一只纯白色猛禽。

  那鹰隼体型不大,但顾盼间自有凛然神威,浑身都是毫无杂毛的纯白色。

  卓玛步入帐中,目光先是被那白鹰吸引,眼中掠过一丝光彩。

  随后看到李彻的长相,眼中光彩更盛。

  她依照吐蕃觐见贵人的礼仪,微微屈身:“在吐蕃的古老传说中,纯白色的雄鹰是雪山天神最钟爱的使者,是祥瑞与力量的化身。”

  “今日得见陛下臂擎白鹰,方知陛下果真是天命所归,得上苍垂爱。”

  李彻抬起头,目光在她的容颜上停留了一瞬,便再也挪不开了。

  确如禄东赞所言,是个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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