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凝雪躺在床上,听着点滴的声音。

  一滴,一滴,一滴。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寺庙里的木鱼,像更漏里的沙,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数着所剩无几的时辰。

  她已经听了好几天了,从清醒听到昏沉,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却像是随时会停。

  宫外,皇帝和嫔妃们都在等候。

  国医院两位院使齐聚,这规格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

  不仅是院使,朝中、奉国大学,乃至全帝都城的所有名医都来了一遍,又都匆匆离开。

  他们安慰常凝雪,说只要遵医嘱吃药打针,总会好起来的。

  常凝雪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做了十多年皇后,二十年太后,什么样的话是真,什么样的话是安慰,她都能听得出来。

  她只是在等一个人。

  他会回来吗?

  常凝雪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年轻时,两人是真心相爱。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奉国那个冰天雪地之地。

  她嫁给他虽是有常家的政治考量,但也是真心愿意。

  在奉国的日子却也不差,而且还在一天天变好。

  若是如此,做个一个恩爱的藩王夫妇,像是燕王和燕王妃那样,这辈子倒也不错。

  可后来他成了皇帝,她成了皇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他变了,是自己变了。

  自己开始为儿子打算,为娘家的前程打算,利益掺杂了进来。

  她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也教育过李承如何坐稳太子之位,并加强过宫廷的掌控。

  对于常凝雪做的事情,李彻并没有什么意见,也从没和她说起过。

  可她知道,那几年他们之间的感情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开始渐行渐远起来。

  等到李彻退位,她没有跟着去云梦山,而是留在了帝都,替儿子看着这江山,替他把最后一道关。

  李彻询问常凝雪是否要和自己走的时候,常凝雪纠结很长时间,还是拒绝了。

  李彻没说什么,但离开时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也看懂了。

  如今自己要死了,他会回来吗?

  常凝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二十多年来,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见他。

  太后寝宫外,李承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门,手紧紧攥成拳。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比年轻时更重。

  周围的太监宫女皆是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就连他的皇子、嫔妃们,都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李承看到众人这个样子,虽然面上没有任何表露,心中却是有些苦涩。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儿子,一个害怕失去母亲的儿子。

  他有些理解,为何父皇会那么急着放弃皇位了。

  皇帝这个位子真的是,坐上去便做不成人了。

  坐久了,人类的一切情感会慢慢变淡,只剩下利益的考量。

  两位院使从里面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两个院使一个精通新医学,一个精通传统医学。

  精通新医学的院使先行开口:“太后多器官衰竭,又有心梗、高血压、肾炎,多年的慢性病攒在一起,此番大病只是诱因。”

  他看着李彻,拱手鞠躬:“陛下,事到如今,臣已经无能为力了。”

  李承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另一位。

  华安是华长安之孙,其传承了祖父的医术,也传承了祖父的沉稳。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病入肺腑,痰湿入心脉,太后如今全靠一口气撑着。”

  “臣无能,也是......”

  李承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完。

  他心里堵得慌,却知道不该将气发在医生身上。

  就在这时,侍卫匆匆跑来,说太上皇的专列已经到了,正在往皇宫来。

  李承眼睛一亮:“快!快和朕去迎接父皇!”

  他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不知为何,当得知李彻到了那一刻,李承心中再无忐忑。

  仿佛李彻来了,世间的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李彻狼行虎步地走进皇宫,一路上的侍卫纷纷半跪行礼,眼中满是崇敬。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仍是步伐矫健沉稳。

  他身后跟着几个女人,耶律仙,卓玛她们都是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的。

  到了皇宫门口,她们没有跟进去,只是在门外站着。

  李承此刻迎上来,眼眶已经全红了。

  “父皇!”

  声音中带着哭腔,使得周围宫女、太监浑身一颤。

  他们何时听过英明神武的陛下,发出此等委屈的声音?

  李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朕去看她,你去忙吧。”

  李承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父皇,儿臣下朝后再来找您。”

  。。。。。。

  李彻走进寝宫的时候,常凝雪正望着窗外。

  她听见脚步声,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光。

  李彻在床边坐下,替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掖了掖,闻声道:“感觉如何?”

  常凝雪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来了。”

  李彻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语气有些埋怨:“为何不早派人告诉朕?”

  常凝雪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妾身无颜......再打扰陛下修行。”

  李彻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些做什么?”

  “你我少年夫妻,前半生共患难,后半生相敬如宾,你只需开口,朕就会把你接到云梦山上。”

  “这深宫寂寞,承儿又每日操劳政务,连个陪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常凝雪没有回答。

  她知道,李彻说的是真心话。

  可当年的她是不愿意的。

  一国太后,无限尊崇,哪里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不是每个人都像李彻一样,能在最巅峰的时候急流勇退。

  等到她想明白其中道理后,已经是来不及了。

  常凝雪忽然笑了笑,说起很久以前的事:“妾身近日总能想起,当年你在山中救出大松的那一幕。”

  “那时候,你拉着妾身的手,抬着那么大一只山君,妾身当时就觉得,你不一般......”

  李彻也笑了:“竟有此事?你竟是在那时就中意朕了?”

  常凝雪点点头,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妾身听说,自从小团死后,你便再也不养宠物了。”

  李彻沉默了片刻,叹息道:“人已过半百,不想见到更多离别了,动物命短,何必徒增悲伤。”

  常凝雪的眼眶红了:“陛下重情义。”

  李彻笑着摇头。

  常凝雪突然又问道:“便是妾身,您也会为我悲伤吗?”

  李彻看着她,目光温柔:“自是会的。”

  “如此,妾身死而无憾了。”

  李彻又和常凝雪说了很久的话,大多数时候是常凝雪再说,李彻应和。

  常凝雪的精力很好,李彻便没有打断她,只是是不是让她休息一下。

  渐渐的,常凝雪似乎有些累了,又躺回了床上。

  “陛下,妾身有些困了。”

  李彻轻声道:“那就休息一会儿。”

  常凝雪紧紧握着李彻的手,有些担忧道:“陛下不会走吧?”

  李彻笑道:“朕就在这里看着你说。”

  常凝雪这才满意,双目慢慢合拢。

  片刻后,李彻感觉到,她的手松开了。

  李彻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还带着笑,很安详,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彻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随后,他低下头,忽然觉得一阵温热。

  手摸上脸,竟已经是湿了一片。

  泪珠一颗一颗滚落,砸在她的枕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琉璃瓦上。

  李承此刻已经下朝了,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直到李彻疲倦地从中走出来,他才立刻上前扶住他:“父皇,母后怎么样?”

  李彻看着他,笑了笑:“睡了,莫要打扰她,让她歇着吧。”

  随后转身走入雨幕中。

  李承见到李彻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

  他心中放心不下,抬腿走入宫殿中。

  不多时,宫殿中传出皇帝悲戚的哭声:“母后!”

  一众太监、宫女身体一僵,纷纷跪倒在地,痛哭声不绝于耳。

  康定三年,太后崩,帝哀恸,辍朝十一日。

  以太后礼制葬于云梦山,臣民皆为其哀悼。

  对于李彻而言,这些年他实是没有半点埋怨常凝雪的心思。

  或者说,给常凝雪封后那一日,就早已经预料到了。

  这便是权利啊,世上没什么十全十美的事情。

  像是光武帝、明孝宗那般柔情帝心,又能举案齐眉留下一段佳话的,毕竟还是少数。

  大部分皇帝、皇后或许开始有些感情,日子久了都会趋于平淡,最后成为政治之间的合作或制衡。

  李彻亲自操持常凝雪的葬礼,选了云梦山上最好的一块地,亲自看着她入殓。

  又看着她出殡,看着她被抬上那座他住了多年的山。

  云梦山上,从此多了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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