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死亡,没人能做到洒脱,李承也不例外。

  他当了三十一年皇帝,见过无数人死去,以为自己已经看惯了生死。

  可轮到自己,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尤其是在见过父皇死后凭空消失之后,他常常想,父皇到底去了哪里?

  是成了仙?入了轮回?还是去了另一个他看不见的世界?

  当然,他没有因此沉迷于寻仙问道。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批完最后一本奏章,他总会望着窗外的星星,心中思考这个问题。

  他也问过很多人,佛法高深的大和尚,道行通玄的老道士,穷经皓首的儒家大贤。

  每个人都能说出一番道理,每个人都说得很圆满,可每个人给的答案都不一样。

  海的外面有什么,大庆已经知道了。

  可天空呢?

  人类的终极目标,终究还是星辰和大海啊。

  如今,他不需要再思考了,因为他快要死了。

  而如今,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上一层纱,一层又一层,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光越来越暗。

  他听见有人在哭,好像是霄儿。

  那孩子,到底还是忍不住。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光芒。

  不是很亮,柔和且带着一点暖意,像小时候母后把他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李承缓缓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疼了。

  那些折磨了他好几年的病痛,骨头缝里的酸、胸口里的闷、脑袋里的胀,全都消失不见。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穿着一件寻常的袍子,身量挺拔,肩宽背阔。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虽然比李承记忆里任何时候都年轻,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父皇?”

  男人微微一笑,声音柔和:“承儿,做的不错。”

  李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李彻没有劝他,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他哭够了,李彻才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现在你只需明白一件事,大庆皇帝李承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

  李承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父皇也......”

  “嗯。”李彻点点头,“庆太宗也死了,可我也还活着。”

  李承得意地笑了起来:“儿臣就知道,父皇不是凡人。”

  李彻笑着起身走到窗前。

  李承下意识看过去,顿时便挪不开目光了。

  窗外,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一颗颗星星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几艘巨大的飞行器悬浮在那里,无数小型飞船在它们之间穿梭,像一群围绕巨鲸游动的鱼。

  这里,就是星辰大海。

  李彻说:“以后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不只是李承。

  若不出意外,日后李彻的优秀子嗣都会成为观测者。

  他们会在死后到达这里,在星海中注视着这颗星球,一代一代地看下去。

  而李彻要跟随霍鱼他们走了。

  他成了舰队其中一艘母舰的舰长。

  此刻李彻已经知道,霍鱼虽然也是来自地球,但舰队的其他却不是,他们来自于蓝星。

  对于霍鱼而言,畅游宇宙不仅是为人类寻找出路,也是在为自己寻找回家的路。

  李彻也是如此。

  便是能够畅游星河的勇士,心中也放不下对家乡的牵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只是一瞬间。

  李彻在指挥舱里打了个盹,忽然听见霍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老李!快醒醒!这个世界很有趣啊!”

  李彻睁开眼睛,望向舷窗外。

  一颗蔚蓝的星球静静地悬浮在眼前,蓝得像一颗纯净宝石。

  大陆的轮廓,海岸线的形状,弯弯曲曲的河流,连绵起伏的山脉,无不透露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像,太像了。

  舷窗外,那颗蔚蓝的星球缓缓旋转。

  远处,一艘飞船从他们旁边掠过,拖着长长的尾迹,驶向更远的深空。

  李彻看着那颗星球,脑海中闪过霍鱼传来的信息。

  随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

  “大周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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