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清溪河半山腰。

  沈飞、梁振山、周振邦站在高处,望着脚下那条被重新垒起来的河岸。

  三天前这里的河堤还低矮、松软,被洪水一拍就往下掉泥。

  可现在整条清溪河重点河段,竟然硬生生被拔高了将近五十厘米。

  听起来不高,可真正站在这里的人才知道这五十厘米意味着什么。

  没有大型挖掘机,没有成套工程设备,道路冲断,重型机械根本进不来。

  所有沙袋都是人一袋一袋装出来的,所有石头都是人一块一块搬上来的,所有木桩都是战士们冒着雨砸进泥里的。

  河岸塌了就重新垒,沙袋被冲走就再扛,管涌冒出来,就整个人扑上去压。

  一米一米往前推,一寸一寸往上抬。

  三天三夜,上万名战士、干部、民兵、工人、学生、老百姓,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

  有人扛着沙袋走着走着,直接跪倒在泥水里。

  有人手掌磨烂了,就用布条缠住继续干。

  有人脚底全是血泡,鞋子灌满了泥水,仍旧咬着牙往堤上爬。

  累到最后,很多人已经不是靠力气在撑,是靠一口气。

  周振邦站在暴雨之中,看着河堤久久没有说话。

  梁振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嗓子早就哑了。

  沈飞的右肩缠着绷带,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已经快要达到体能的极限。

  暴雨之中,沈飞下意识看向半山腰那块生死牌。

  三天前上面只有一句话。

  人在堤在,誓与清溪河大堤共存亡!

  而现在那句话下面,已经写下了九个名字。

  其中五个名字,被画上了方框。

  那些战士被夜里突然暴涨的洪水卷走,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另外四个名字代表着....已经确认牺牲。

  没有长篇悼词。

  没有鲜花。

  只有名字。

  可这些名字,被永远镌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现在该做的都做了,清溪镇能撤离的群众,已经全部撤离。

  清溪河能加高的河岸,已经被拔高到极限。

  剩下的,就只有最后一步开闸泄洪,接受大自然的考验。

  周振邦沉默许久,终于看向沈飞:“开始吧。”

  沈飞点头,拿起电台,按下通话键:“清溪水库,我是零号,开闸放水。”

  ........

  清溪水库。

  电台里传出沈飞声音的那一刻,管理站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罗建民死死攥着手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清溪水库收到,马上开闸放水。”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罗建民放下手台,踉跄着冲出管理站,站在暴雨里,从怀里摸出那把早就准备好的信号枪。

  他抬起手对准黑沉沉的天空,狠狠扣下扳机。

  砰——

  一枚红色信号弹冲破雨幕,拖着刺眼的光,在清溪水库上空炸开。

  几乎同一时间,闸室方向传来嘶哑的吼声。

  “信号弹!”

  “开闸!”

  “按预定方案开闸!”

  “快!”

  轰隆隆——

  巨大的钢闸门在机械声中一点点抬起。

  先是一道黄色的巨浪从闸底喷出,紧接着,整座水库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憋了三天三夜的洪水,裹挟着泥沙、碎石、枯枝,轰然冲进泄洪道。

  水声瞬间盖过了雨声,像万马奔腾,又像整座山都在怒吼,黄色的洪流翻滚着,咆哮着,顺着山口一路向下,直扑清溪河。

  罗建民站在雨里,眼睁睁看着水位线开始缓慢下降,只是身体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扑通一声瘫坐在泥水里。

  “罗站!”

  “罗站你怎么了?”

  “副站长!”

  几个水库职工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扶他,有人拍他的背,还有人急得眼眶发红。

  “你没事吧?”

  “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罗建民坐在泥水里,低着头,肩膀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这个硬撑了三天三夜的男人,终于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站长没了....”罗建民死死攥着满是泥水的拳头,声音哽得不像样:“站长没回来啊....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啊....他的尸体也在这洪水里....我找不到他啊....”

  “站长....该死的是我啊.....”

  三天前,站长带人去闸室检查卡滞闸门,最后只有两个人爬了回来,站长却永远留在了闸室那边。

  这三天罗建民不敢哭,不敢倒下,不敢睡觉,水位每涨一厘米,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刀。

  他不知道坝体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闸门能不能打开,更不知道下游清溪镇有没有撤完。

  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决定都等着他。

  他只能撑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木桩,硬生生钉在清溪水库上。

  直到现在闸门开了,水放出去了,清溪水库,终于没有垮在他们手里。

  罗建民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哭到身边几个职工也跟着红了眼。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条奔涌而下的洪流,暴雨中,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用手撑着泥地,慢慢站了起来,声音嘶哑却很稳:“我们顶住了。”

  所有水库职工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下游。

  那里是清溪河,是那条刚刚被拔高近五十厘米的生命防线,也是上万名军民用血肉垒起来的最后屏障。

  罗建民攥紧拳头,一字一句说道,“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一定要顶住啊....”

  ..........

  沈飞放下电台后,清溪河半山腰忽然安静了下来。

  明明这里有上万人。

  明明脚下还有战士在检查沙袋,有民兵在加固木桩,有通信兵在最后确认线路,有卫生员守在担架旁。

  可这一刻,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没人说话。

  没人喊口号。

  甚至连铁锹碰撞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考验到了。

  忽然。

  远处山谷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闷雷,也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不少人同时抬起头。

  轰——

  轰轰——

  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整条清溪河的水面,开始不安地翻滚起来。

  上游方向,一道浑浊的黄线,正在雨幕中快速压下来。

  通信兵猛地吼道:“洪峰来了!”

  下一秒。

  轰轰轰————

  巨大的水声彻底撕开山谷。

  泄洪水裹挟着泥沙、枯木、碎石,像一头失控的巨兽,沿着河道奔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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