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你刚刚拉着我做什么.”

  从侯府的朱漆大门踏入,北沧侯萧平南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看着推动着轮椅走过寒潭石桥,便要入阁休憩的女儿,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的光景,你也看见了!”

  “那季修小子,如今可谓是得了天大的造化,炙手可热,他日腾飞,当不逊于九姓十柱的嫡长、首席!”

  “就算你对他没有多少情谊”

  “但自打他从安宁县踏入江阴府开始,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此前为父和他那两个师祖打上交道的时候,为父可都从你石婆婆那听说了。”

  “你对他助力如此之多,我见那小子对你也并非心无杂念,屡次三番的承诺开口,说是若有机会,必定寻到奇物,助你打碎沉疴,重焕新生.”

  “怎得机会到了眼前,你反而不趁热打铁,将其抓住了去?”

  萧平南是真有些急了。

  他看着被天池真传李玄衣推动,鬓发长梳,肌肤姣好,气度高华,好似瑶池仙子,却偏偏腿有瑕疵,根基受损的萧明璃.

  便忍不住心疼的紧:

  “你母亲早年逝去,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你。”

  “后来你也争气,拜入天池,位列真传,年纪轻轻便打破四限,铸得宝体,数次蜕变肉身,周身无漏”

  “若不是后来因为‘界门之变’生出了意外,被那正法天天师隐没,把持道箓正朔的‘五方道官’法统之一的执明山所害,如今雏龙碑上前十,必定有你一席。”

  “说不得,我的好女儿也能少年得意,二十封得武圣!”

  “那‘天池’也真不是个东西,你当年为了角逐‘当代首席,天池行走’立下的大功小功,无不赫赫!”

  “就因为与你竞争首席的同脉真传不想令你恢复,暗中疏通关系使绊,叫你于天池寻觅天材无果,平白蹉跎六年”

  “眼下好不容易瞅见了机会,那季修小子在‘诸法无常元府’里得到的天材还没捂热呼呢!”

  “虽不知是什么来历、功效,但观其皎如月华,气似祥瑞,便知天材品质,确凿无疑!”

  “只要你开口,他如何能不给?况且天材稀世罕见,而人心从来易改.”

  “难保罔顾昔日情谊,将其径直吞服,化作无漏资粮!”

  “你不开口要,可能明天就没了!”

  萧明璃身后,李玄衣也禁不住开口,一脸关心神色:

  “是啊师姐!这一天你等了六年,好不容易有了些盼头,怎么能轻易的叫其从指缝里流走?”

  “更何况,如今天池曾经与你争夺首席真传的‘顾青枝’,听闻已经龙虎圆满,着手打破武圣大关.”

  她的脸上,带着欲言又止:

  “你忘了吗,六年之前,你们二人一前一后打破第四大限,跻身无漏,你还压过了她一头呢!”

  “眼下莫说是顾青枝,就算是仰慕于她的那几个真传,沉舟侧畔千帆过,都已将你远远超过。”

  “他们当时可都明里暗里使绊子,发动关系,令你师傅意图为你开宝库,寻天材的提议未曾通过,这一桩桩陈年旧事堆积到了现在”

  “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恨,想要重新争回来的念头吗?”

  “萧伯父为你奔走这么多年,还有你师傅,大家都这么努力的想要叫你重新归来,机会就在眼前,师姐.”

  寒潭凉风吹拂而来。

  此时华光正茂,日值晌午,照得萧明璃那一张如玉容颜,更呈仙姿。

  女子抬起明眸,卷翘睫毛微垂,望向寒潭碧波潋滟,波光粼粼:

  “我知道的。”

  “父亲,师傅,还有玄衣,大家都为我做了良多.”

  她将手轻轻拍了拍身侧六年前义愤填膺,毅然决然舍了前程,追随自己回到北沧侯府,致使修为停滞,如今还是气海大家的李玄衣。

  笑了笑,眸子里有歉意流转:

  “但我也曾说过,他人是他人,我萧明璃是萧明璃。”

  “最初与季修有些渊源,是因石婆婆知其得了‘搜山赶海’之道箓,晓得他是个人才,所以拔擢过来,为我采撷灵鱼,梳理身子。”

  “季修自打入了江阴府,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未耽搁过,我与他谈不上什么欠与不欠。”

  “就算是欠,难道只是因为‘自己需要’,就真能将那‘天材’视为己有,碍了他人增涨修行,一步登天的良机了吗?”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有,也不是我萧明璃的道理。”

  “我萧明璃此生,不欠人情。”

  “也不愿别人因着人情,非是自愿,便将一株天材,拱手让我。”

  萧明璃将曾经在季修‘天刀大典,继任道子’时说过的话,再次道出。

  今日所发生的光景,乃是江阴府自建以来从未有过的,她早已远远的观摩见了。

  九窍金丹王权刀,尸傀神教玄符教.

  这些事物,牵扯实在是大。

  就算是有岐山姜氏之主的车辇法驾庇护,可季修毕竟只是‘练气大家’。

  在这些事物面前,就算是气成龙虎,都不敢说能够自保,唯有早日勇猛精进,臻至武中圣者,封号留名,想必才能稳上几分。

  这种境况下,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恐怕除却得了传承的喜悦,便只有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心情了吧。

  所以她并非是不想,而是不愿提及。

  寒潭湖面漾起涟漪,叶子飘落。

  晃得李玄衣一时无言。

  师姐就是这样一个极好的人,会易地而处,计较他人得失,而失了利己的自私之念。

  虽然性子内敛,但追随这样的人才不会有错。

  总比天池派系林立,你征我伐,为了那张大位算上一切的其他真传,要好的多。

  这也是她从未离去的缘由。

  可.

  难道一辈子,就都要这样了吗?

  她倒是无所谓,可师姐当年何其耀眼啊

  李玄衣轻咬着唇角,心中暗自想着,今日晚些,自己要不要登上天刀真宗,拜访一二季修。

  有些事情,师姐不求,她可替她去求。

  而萧平南心中,也存了一般无二的心思。

  正当二人各怀所想之际.

  石婆婆拄着拐杖上前,眉间带有凝重,到了北沧侯父女面前:

  “侯爷,世女。”

  “玉寰谢氏.来人了。”

  闻言,本来就在烦闷心头上的北沧侯萧平南,乍闻此事,顿时更气了,眉头一拧便不耐烦的摆手:

  “九姓巨室之一的‘玉寰谢’,我北沧侯府可高攀不上,来做什么?”

  “直接打发走就是”

  因为早逝发妻、萧明璃母亲出身谢氏支脉,但早年谢氏因自己贫贱,故而不认的往事,萧平南一直耿耿于怀。

  再加上自从自己女儿得了谢氏‘祖血’,展现英姿,又名列天池真传之后

  谢氏便一直想要给自家那个嫡脉正朔嫡长,号称‘龙章凤姿’的谢温,谋求联姻。

  不过后来萧明璃被废后,态度便发生了转变,想要以‘天材’为挟,令她改作谢姓,嫁入嫡长,但因萧明璃不屑为之,所以没个进展。

  前阵子,谢氏的支脉谢知南,还千里迢迢的带着‘谢温’的书信来过一趟,这一切萧平南都是知晓的。

  因此护犊子之下,他自然不愉谢氏中人。

  直到

  “这次不太一样,侯爷。”

  “这次.”

  “玉寰谢氏的主脉来了一尊封号族老,亲自取了一份天材,送予了过来。”

  什么?

  萧平南脸色凝固了,手掌直接攥紧成拳,眼神顿时冷硬。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甚至起了几分之后乔装一番,‘杀人越货’的心思。

  不过听到乃是封号族老亲自奉来,才算是歇了念头,转瞬问道:

  “条件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连三岁小儿都知道。

  萧平南不觉得,像是‘玉寰谢氏’这样的庞然大物,会没有条件。

  怕是巴不得叫他女儿姓回谢,好搓圆揉扁,任其施为,给它巨室谢家效一辈子命,不得自由吧。

  “没有条件。”

  石婆婆眼神怪异,但还是开口了。

  没有条件!

  萧平南呼吸顿了刹那,就连萧明璃都明眸泛起异样,望了过来。

  “但那尊封号族老说,这株天材乃是主脉嫡长谢温力排众议,说服族中,亲自送予小姐的。”

  “他说,不要条件。”

  “只希望”

  “叫小姐能够承这个情,记挂在心里。”

  “另外一并跟随而来的,还有主脉嫡出谢温的亲弟弟,意图参与不久之后七月初七‘龙君宴’,想要与东海水君府联姻的谢济玄。”

  “想来.是要在北沧暂住一段时日了。”

  侯府宅邸,巍峨宏敞的正厅。

  头戴金冠,身披玄衣,气度卓绝,身姿挺拔的一年轻贵胄。

  此时正百无聊赖,杵在谢氏的堂中,跟着身侧一气定神闲,飘然清贵的老人搭着话:

  “巡老,你说族中和我哥,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可是一株天材,又不是什么大白菜,对于巨室、天柱来讲,都是弥足珍贵之物,哪里有这么轻易就拱手送人的道理?”

  谢济玄百无聊赖,似乎对于这等‘乡下地’兴致缺缺,但提起此事,却是一脸纳闷。

  被他称作‘巡老’,看着消瘦,一身气血却如烘炉的老人这时候睁开了眼,精光闪烁:

  “若要取之,必先允之。”

  “此前萧明璃沉寂六年,性子内敛,屡次三番拒了谢氏好意,不久之前,还将温少主派来的人给打发了回去,足见其孤傲。”

  “但沉舟侧畔千帆过,天池同一辈如今已悉数超越了她,就算她骨子里再是清高,也难免生出紧迫。”

  “没人能够甘于平庸,温少主正是瞅着这个由头,便先施恩,一株天材作马骨”

  “来日她萧明璃还不了千金,亦或者不愿还…天下人也只会戳她脊梁骨,连带着叫她父亲蒙羞,这个道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只要她今日接受了谢氏的好意,来日入了彀中,不怕她能脱了手掌心。”

  谢巡淡淡开口,将这等‘世家降人’的手段,给眼前的主脉小公子悉数道出。

  以萧明璃的身份,她原本不会蹉跎这么久。

  但坏就坏在天池派系林立,她此前风头太盛,突然中道崩殂,竞争对手上位,自然千方百计不让她恢复。

  天池乃天柱,并非一言堂,他师傅孤掌难鸣,也动不了天材为她填补根基,故此只能蹉跎。

  可玉寰谢氏不一样,作为血脉传承,为家族计,萧平南此前也曾上门恳求过,但谢氏之所以条件如此苛刻,很大一部分缘由

  是在敲打、磋磨这北沧侯府,有棱角就磨其棱角,有锋芒就钝其锋芒。

  若不然,如何能用得顺手?

  眼下六年时间,眼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叫谢温此前先遣书信,表明意思,答不答应都无所谓。

  答应最好,省却了一番功夫。

  就算不答应.

  此刻带着天材上门,而且给了台阶,不将一应事宜摆在明面上讲,可谓给足了面子的玉寰谢氏,就没想过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北沧侯府能不答应。

  毕竟长达上千年的族中历史,这样的笼络手段,没几个能拒掉的。

  尤其是她萧明璃还非天材不可,此乃死穴。

  闻言,谢济玄咧咧嘴:

  “我兄长龙章凤姿,大家顶峰,金尊玉贵,数遍大玄天下除了那‘雏龙执魁,少年武圣’的真武子确实比不上,还有谁能稳压他一头?”

  “配她一个支脉女怎么了?都半废了,六年还不应”

  “再耽搁耽搁,她都不值这一株‘天材’钱!”

  谢济玄低声轻撇了下嘴,眼有不屑,不过耳聪目明下,看到有脚步赞动,声音传来,当即不言。

  待到萧平南父女入堂.

  来自玉寰谢氏的封号族老谢巡,当即将所携的玉髓冰晶盒打开,刹那之间,宝光绽放:

  “此乃天材【蟠龙金枝】,乃是一尊活生生的‘祥瑞’龙属陨后躯壳部分精粹沉入大地,经灵土百年蕴养,方才长成。”

  “一出世时,有蟠龙象生,有地龙涌动,乃洗炼沉疴,不二灵属。”

  “温少主自当年惊鸿一瞥,便对贵小姐念念不忘,如今六年蹉跎,他不忍小姐就这么耽搁”

  “故此,以天材,换一诺,也算全了一段美名。”

  “如何?”

  看到这一株【蟠龙金枝】时

  萧平南眼眸意动,就想上前将其取来,但沉默不言,坐于轮椅上的萧明璃,却只是抬手,将其拉住。

  见此,谢济玄挑了下眉,隐有不悦:

  “萧小姐,我兄长日理万机,尚能惦念着你六年,如今什么都不求,以一天材只求一诺,你若还不满意,不是瞧不起我兄长,就是拿自己寻开心,甘愿一辈子自甘沉沦了。”

  萧明璃明眸平静如一汪清泉,闻言也未乱了分寸,张口轻声便道:

  “我”

  然而话未讲完!

  便见到那外道长廊。

  石婆婆正一脸欣慰喜色,携带一老一少二人,穿廊而至!

  老的筋骨如龙象,气机勃发似能拔山倒岳;少的腰佩宝刀,雄姿英发,龙行虎步,玄袍随风而扬起!

  季修脚步将将迈过门槛,便忽闻此言,堂中形式映入眼帘,当即眸光炯炯,取出一枚黑匣打开————

  刹那,【须弥仙果】溢满仙香,更胜那【蟠龙金枝】数分!

  “承诺?”

  “何须什么承诺!”

  少年语调昂扬,似斩钉截铁,眸光直望那鬓发长梳、明衣雍容的萧明璃,高举匣中天材:

  “季修奉天材一枚,不求所谓承诺!”

  “只愿.”

  “世女从此安好,重焕新颜,再攀武道新高,若能如此.”

  “一株天材,又有何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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