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话语说了一半。

  便见不知何时,真武山道子齐南柯已从那金车踏下,身畔跟随着巨擘级数的护道人赵白京,笑意吟吟的望了过来。

  季修乍听此言,心中先是一喜,当即便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一般。

  这位真武山的道子师兄,该说不说,对他真是好的不像话!

  明明两人月余之前,还是从未见过面的关系,可谓素不相识。

  而且其位列雏龙碑魁,俯瞰天下当代群英,名气传遍整个大玄,堪称如雷灌耳。

  和自己这等尚局限于一州一府,尚且名声不显的少年相比,差距如同天堑。

  就算这样,却依然折节相交,而且待他温和,毫无魁首与道子的架子。

  甫一出现,便接连替他解决了玉寰谢氏的滔滔杀机,还有那北沧三州阀的暗潮汹涌。

  使得原本风波不断的玄官提名,顺理成章的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只等文书降下,便有了顺理成章踏入白玉京,参与大朝试的资格。

  而且在听闻自己又遇棘手之事时,不问缘由,便欲助拳

  这如何能不叫季修心存感激?

  齐南柯本人的武道风采,季修是见过的。

  那谢氏谢温原本便是雏龙碑前甲,前十的武道豪雄,此次出关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问鼎了‘少年武圣’!

  若是重新排序,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冲上一冲,再挤下去个一二名次也说之不定。

  但就算这样.

  在齐南柯的面前,却依旧是不够看的,可以说是被碾压!

  这等战力,已是武圣之中罕有敌手,足以称量一二巨擘级数,再加上他身畔跟随着的护道人

  可以说走到哪里,都无后顾之忧!

  关于这点,曾做王权无暮,有着镇守刀壁,看守诸般封号神兵的梁老作为护道之人的季修,心中清楚无比。

  如今的岁月已是约莫二百余年后。

  就连当年那王权庄、大凉坪上半开天门的王权镇岳,都已自号老祖,成了绝巅,威震白山黑水。

  而当年能和他战得天宇摇曳,粉碎真空,甚至将那西岐与北沧交界的山岳为之摇坠崩殂的梁老,便是巨擘极限!

  将这等战力换算一二,作为真武山的牌面,这位眉宇严峻、威如渊狱的护道人赵白京,又岂能弱了多少?

  就算那浑天水泊有中黄天、玄符教作那暗中推手,聚拢来了神甲、道兵肆虐,普通封号镇不住场.

  可这般阵仗,任他风浪滔天,也当能将其压服,叫其掀不起什么动静来!

  只是这位道子师兄毕竟是真武山中人,就是不知道龙象师祖他老人家心里的那个疙瘩,能不能过得去.

  毕竟季修自忖,在自己尚未开口之前。

  作为师祖,原本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徐龙象,便火急火燎,要为自己解此危局,足以称得上是赴汤蹈火,急公好义。

  季修一路自微末崛起,似天刀一脉的段师、师祖,还有萧明璃、白烁.这等对他或是提携改命、或是施以援手的关系,本就看得很重。

  因此自然不想因为此事,与一门心思为自己着想的龙象师祖生了嫌隙。

  所以并未直接应下。

  而徐龙象何等人物。

  自然一眼便看破了眼前徒孙心中所想,但却不在意的笑了一笑,仿佛真是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你小子,瞅着老夫做什么,你还是小孩子不成,事事都要长辈做主,问询长辈的意见?”

  “你要真是这么乖顺,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仇家、这么多事端了。”

  徐龙象带着关照意味,对着季修笑骂了一句。

  旋即看向真武山的赵白京,两人眼神对视,皆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与上次颇为冷淡相比较,已是好上了不少。

  “说来说去,讲的再多,那也是好些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而且怎么算都算不到你和齐道子这一辈来。”

  “你们小辈想去攀关系,结交情,自有你们的计较与思量。”

  “老夫这一辈自然是不便多问的。”

  徐龙象的言语一出,季修这才放下了心。

  事关江阴府,自然马虎不得,若是能有助力,季修自然还是想要万无一失的。

  于是看向齐南柯,语气诚恳,便作揖一拜,语气颇为郑重:

  “若是齐师兄愿意季修当然求之不得!”

  “师兄自打来了沧都,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季修都已铭记在心,若是日后有事,无论去往何方,所做何事,季修必定放在心里,赴汤蹈火!”

  齐南柯看着季修煞有其事的郑重模样,不禁有些莞尔:

  “说的这是哪家话,为兄助你难道是图你为我做些什么么。”

  “非要说不外乎便是日后去了中原,若是顺路,可来真武山一趟,老祖宗想要见一见你。”

  “当然.”

  齐南柯留意了一下徐龙象神色,见他神色如常,这才补充了一句:

  “愿意与否,皆凭你意,什么时候来也无妨。”

  “当然,要是能够录入名册,认祖归宗,自然更好,不认倒也没什么,总归不影响你我二人的交情。”

  他伸出了手掌,拍了拍季修的肩膀:

  “师弟你尽管前去,就算这白山黑水的燕王府、北沧诸侯府都按兵不动,以观后续,也没什么关系。”

  “封号武夫,可当千军万马,而到了我辈这般.”

  “那浑天众不过山野草寇,纵使得了神甲、道兵襄助,又有何妨?”

  “有为兄与赵长老,还有龙象师叔祖护持.”

  “定不会叫你宗门、亲友有碍!”

  得了这一句承诺,季修原本难以平复的心绪,终于彻底安定。

  于是深呼一口气罢,便重重点头,以眉心祖窍与那沧海大蛟‘沧溟君’建立心神联系.

  便马不停蹄,奔赴沧都码头,意欲乘得蛟龙顺江而下,过龙象峡乘风掣浪,以最快的速度直赴江阴!

  至于诸侯府,自有北沧侯萧平南前去联络,想必爱女心切的侯爷,以及因着玄君姜璃关系,对自己照拂有加的诸侯陈玄雀,皆不会无动于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自然马虎不得,或许慢上一步,便会叫局面更加岌岌可危,自然时不我待!

  沧都虽好,非是吾乡。

  江阴虽小,却真真切切烙印了季修这一路崛起的痕迹!

  当然不能叫那浑天匪众,还有神道仙道藏头露尾的鼠辈,就这么给毁了!

  沧都,燕王别府。

  一场簪花宴,以戏剧性般的荒诞,虎头蛇尾。

  王权器脸上青白交加,回归别府之时语气愤恨,同时又夹杂着愤懑无奈,对着身侧来自族中的巨擘族老,便捏拳大叹:

  “这姓季的真真霸道,竟当着一整个北沧的面,大落我王权氏门楣,是真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不过他背后站着徐龙象,还有真武道子撑腰,连玉寰谢氏的谢温都吃了闷亏,铩羽而归。”

  “那王权刀为代家主下的命令,要将其取回。”

  “可眼下的形式就算我与族老齐齐上阵,怕也是拿不回来的。”

  “这该如何是好?”

  随着一阵长吁短叹递出,王权器也不由有些挫败。

  他又不是傻子。

  自打那季修在燕王府的簪花宴登场后,哪怕只是惊鸿一瞥,那燕王府王女的一双明眸,便牢牢的挂在了上面,任是谁来都挪不开。

  以至于人走之后,其他年轻俊才争相搭话,都显得像是小丑,不过给人当作陪衬而已。

  这放在出身大族的英杰心底,有时候比被人打成重伤都要难受。

  而更令王权器想不通的是,站在他的视角来看,那季修的崛起速度着实是有些匪夷所思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

  明明此前在金鳌岛时,才不过堪堪无漏,流派主级,怎得一个照面,便到了这般骇人程度?

  这日日吞服天药,毫无芥蒂炼化,也就不过如此吧!

  人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承认自己不如他人。

  而且还是心底有着骄傲,为同代翘楚的同辈人,自然更加接受不得。

  王权器现在就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

  对此,在他身畔的王权氏族老倒是看得开:

  “且放宽心。”

  “莫说我等拿不走,如今在北沧的武道十柱,来自‘神兵坛’的那位陷空山主左龙蛇,巨擘之中都算强手,又能如何?”

  “不还是闷不做声,尚未出手么。”

  “要说坐不住,也得是他们神兵坛先坐不住。”

  “当年刀道祖庭的遗址‘大雪山’直至如今,都尚且埋葬其中,缺乏刀庭信物开启。”

  “而能将之开启的,必是当年周重阳、亦或者王权无暮所留。”

  “那神兵坛研究了这么多年,怎会死心?肯定比咱们王权氏要急的多。”

  “此事我已上禀代家主了,是非功过,皆由她来定夺便是。”

  闻言,王权器面上郁郁寡欢,但也只能附和着:

  “族老言之有理,也只能如此了。”

  王权庄,大凉坪。

  这座风风雨雨,屹立西岐的名门大阀,数百年前后模样依旧没有过多变化,但地位随着王权镇岳问鼎绝巅,更是直接拔升!

  尤其是随着刀庭分崩离析,神兵坛替补上位,位居十柱之末。

  这白山黑水没有真正扛鼎级数,王权氏的名望,甚至作得半个‘九姓十柱’!

  而那位镇岳老祖向来不问事事,潜心闭关。

  一应事务.

  便悉数交允了王权氏的‘代家主’统掌。

  之所以是代家主并非家主,是因为王权庄掌权的乃是‘外姓人’,并非王权氏族人,乃是来自岐山姜氏,其名姜令仪。

  乃是二百年前,联姻嫁入王权氏的巨室嫡女。

  只不过.

  据悉与当代岐山姜氏的姜主姜殊,关系可谓势同水火,甚至可以说是被从岐山赶出去的一支。

  至于具体为什么,事关这等九姓十柱的隐秘,普通的西岐州民,便不得而知了。

  而这一日。

  当事关王权刀,以及北沧发生的一应事宜消息,尽数递入这座王权庄时

  和风习习,夏景宜人,亭湖涟漪间韶光正茂。

  一眉宇冷艳,着一身黑金拖曳长袍的宫裙女子,眼尾略生褶皱,已带了些岁月风霜的痕迹,却依旧散发雍贵。

  可以看得出来年轻之时,也曾风华绝代过。

  她将来自北沧的传讯符诏取出,逐字逐句阅完之后

  肉眼可见的,指骨泛起了白。

  姜令仪下意识看向了西岐岐山,那座巨室门第所在,闪过了片刻恍惚。

  刹那之后。

  眼中的嫉妒恨意翻江倒海,哪怕时过境迁,依旧几作发狂:

  “王权刀,王权刀”

  “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刀庭覆灭至今,怎得还能有王权无暮的传承者重现人间,还得了姜殊那个贱人的庇护?”

  “姜殊,姜殊”

  她的指尖近乎掐入血肉,眼里的阴郁几乎凝作实质:

  “凭什么她当年就能这般好命,叫那王权无暮付出至此?”

  “这岐山主,巨室尊,人间绝巅俯瞰世间,驻世得享天人寿限的尊崇,本该是我姜令仪的!”

  “可却都被毁了!”

  “王权无暮.”

  “是,你风光霁月,不染纤尘,要做那人间第一流,天下最得意,你品性高洁,你一诺千金。”

  “你在她姜殊最落魄,最危难时作了那一轮明月,高悬其上,独独照她,生生叫她做了姜氏主,岐山尊.”

  她的指尖近乎掐入血肉:

  “可我呢?!”

  “为何那明月独独不照我!?”

  “我姜令仪当年乃巨室主女,金尊玉贵,又是绝巅嫡脉,不比她个支脉贱人强?结果她被你带走,我却成了替代品,进了这王权氏的天坑”

  想起自己宛若工具,诞下道胎作了温床,为人活出第二世,把一辈子都搭在了这里,虽做了王权氏的代家主,也算尊崇

  可那也要看和谁比!

  而人最怕的,恰恰就是攀比。

  尤其是自己头顶之上,还有一个年少时不屑,而今却光耀当代,俯瞰白山黑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而且绝计难以超越的人时。

  则更会扭曲变形。

  姜殊之于姜令仪.

  正是如此。

  “你毁了我的一生,一切。”

  “那么你的刀庭.只要我姜令仪在一日,便别想有一丁点苗头出现!”

  “季修么”

  女子眼尾冷冽异常:

  “真武道子,又如何?”

  “自古刀剑之争,南北斗兵,刀庭剑山死磕了数百载,一个小辈.可插不得分毫!”

  “江南剑山若知刀庭死灰复燃,岂能坐视其壮大?”

  “还有那柄刀神兵坛,也必须给我下场!”

  “姜殊,你既要保他,效仿当年那人做一轮明月,想要护持我就偏要拉他下水,叫其坠入万劫不复,也叫那人后人尝尝这般滋味!”

  “咱们,走着瞧!”

  而此时,江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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