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章主要为之前的剧情做收束,把主要角色相对合理地聚合到终战战场,若大家已经忘记前面剧情、对配角行动不关心,或只是想为这本书补上结局、看到本书世界观的最后解密,可酌情移步下一章。若大家对终战战场形成的合理性不关心,跳过本章并不会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

  还有两章大概三四万字,黄瓜尽快发出来,就酱~)

  金铁交击之声不断炸响,沿着南京城的街道扩散开来。

  曹含雁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沉静平和。

  他怒吼着,不断前冲。

  “滚开!”

  长刀劈落,斩在敌人的头骨上。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

  刀锋扯动,将带着头发的大片头皮扯碎。

  但其下的森白头骨,却只是留下一道印痕。

  “你走不了!”

  精修横练的鞑靼大汉脸上满是刀痕,左眼已经被劈碎,顺着眼眶垂下一串银色的粘稠液体,口鼻和双耳也被斩去,脖颈之上顶着半颗狞笑的骷髅头。

  他不是曹含雁的对手。

  但——输赢,生死,在眼下这场争斗中并不重要。

  “你要杀我,至少还要一炷香的时间!”

  鞑靼大汉狂笑着,扯住曹含雁的刀锋,进步而上,双手成爪扣向曹含雁的手臂。狂吼间,鞑靼天人扣住了曹含雁的臂膀,猛地发力一扭,劲力与真气一齐激荡,菁纯的擒拿手段立刻便将劲力与真气送入曹含雁的关节,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曹含雁的手臂登时便应声弯折。

  可曹含雁却丝毫不见挣扎,反而猛然抽刀一挥!

  嗤啦!

  鞑靼天人胸腹之间应声出现一道巨大伤口!

  血水飞洒之间,他撒手暴退,同时哈哈大笑。

  “果然,果然!”

  “你的玄览神异,我已经摸清了!”

  “你这样的心性,怎么就偏偏做了个刀客!”

  曹含雁进步逼上,刀锋在鞑靼天人身上舞出一朵硕大的血色光影,血肉飞溅之间,鞑靼天人身上再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明明是处于下风、被不断削去血肉的那方,鞑靼天人的狂笑声丝毫不见衰弱,反而愈发猖狂。

  “明明是个刀客,却丝毫不嚣烈、不张狂!”

  “你哪里像个刀客,活脱脱一个臭牛鼻子!”

  “你的玄览神异,与太极拳分明是一个路子!怪不得他们说你攻弱守强,怪不得每次我对你出招,你的刀法就忽然间变得锐不可当!怪不得他们笃定我会死在你手里!”

  张狂大笑间,他猛地击出一拳!

  铛!

  拳锋与刀锋相撞,同时荡开。

  但曹含雁却没有丝毫停顿,脚步带着手臂转动半圈,再度斩出一道锋锐无匹的刀芒!

  刀光临体,鞑靼天人却是不闪不躲。

  刹那间,他的眼球四下逡巡,将刀锋周围的景象尽收眼底。

  看清之后,他狰狞一笑。

  果然。

  他猜中了!

  曹含雁的玄览底细!

  在那呼啸而来的刀锋周围,正有无数细碎而庞杂的真气碎片不断纷飞,被一股细微的力量纠集起来,构成了曹含雁那近乎无坚不摧的刀芒。而在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刀芒之上时,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那些被裹挟在刀芒之中的、令曹含雁的攻击更加锋锐的真气碎片,正源于他。

  那是属于他的真气。

  在一番对攻之后,本应在破碎后数息内消散的,连他本人都无法再操纵的真气碎片,竟然被曹含雁无声无息间收纳起来,成为了他的催命符。

  这便是曹含雁的玄览——【纳微】。

  既没有玄奇的效用,也没有强大的攻防。

  它只能让曹含雁对周身三尺范围内的最细碎的无主真气,施加一些微不足道的影响……听起来似乎平平无奇,却堪称强悍。

  交战时所有本该逸散在空气中的真气碎片,都会被曹含雁纳入刀芒之中……也就是说,任何无法在一招内强杀曹含雁的敌人,都会不断迎来等同于他和曹含雁联手斩出的当头一刀!

  嗤啦——噗通。

  胸口血花绽开。

  胸前皮肉几乎被搅碎,甚至能隐约透过红白色的薄膜看见搏动的心脏。

  为了看清这一刀,鞑靼天人放弃了防守,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到了双眼,,没能完全防住曹含雁的舍命一击……但,足够了。

  若是正常厮杀,他必败无疑。

  【纳微】并非无解,无论是籍天蕊的【万罗】还是梅青禾的【颚骨】都极其克制他,眼下正在围杀郑怡和梅青禾的鞑靼四路天人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强杀曹含雁……但他不行,境界相仿,一身本事又基本都在横练上,守强攻弱,根本没有强行破开曹含雁守御的能力,这场争斗的唯一结局,就是他死在曹含雁的手上。

  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但这场争斗中,胜负、生死,从来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恰恰就是时间。

  是郑怡和梅青禾先死,还是他先死。

  决定了南京城是否会陷落在今日。

  “来啊!”

  “来啊!!”

  “来!杀我!!!”

  他狞笑着,散去了覆盖于体表的横练,将所有真气都收束于体内,只护住几处要害脏器。

  而后合身朝着曹含雁扑去!

  既然不能攻不能挡,那便不攻不挡!

  我便只当一面挡在你面前的、修成了两路天人境界的肉墙!

  看是你先把我斩碎,还是你的同伴先死!

  曹含雁见对手合身扑来,周身再无半点横练真气环绕,面对着他的刀锋不闪不躲,任由他霎时间劈出三刀,剜开自己的肚腹,却只是双手沿着刀身攀缘而上,意图抓住他的手臂。同时挤入他身前三尺之内,把心腹和头颅卡在他难以发力的角度上,任由他不断从身上砍下大捧大捧的血肉。

  哗啦、哗啦、哗啦——

  血肉不断泼在地上。

  惨烈的交战持续着。

  鞑靼天人雄壮的身躯,在肉眼可见的“缩小”。

  这甚至不能说是交战,更像是场受刑人主动选择的凌迟。而天人复生血肉的手段,又极大地延长了行刑的时间和痛苦。

  但受刑者却是满面狞笑,反而是行刑者目眦欲裂。

  嗤啦——噗通。

  曹含雁一刀斩断鞑靼天人的左手,断臂落地。

  鞑靼天人却是连眉毛都没有颤一下,反而用残存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曹含雁的袖口,猛地发力将他拽了过来。被曹含雁剃去大半血肉的头颅狞笑着,沙哑地挤出了几句话。

  “你很强,你果然很强。”

  “我豁出性命,竟然只能拖住你一盏茶的时间。若是你再修上几年,我怕是连出现在你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姓李的这搜罗人才的本事,怕是丝毫不弱于他的武功。”

  “但,今日……是我赢了。”

  呲——

  曹含雁一刀贯入他的咽喉,刀锋切入颈椎缝隙之中,猛地发力一搅。

  血管、脊髓、气管被一齐切断。

  鞑靼天人软软倒地,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狞笑着,蠕动了几下嘴唇。

  曹含雁轻易地读懂了他的遗言。

  “听啊——听。”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远处传来的、郑怡同鞑靼天人交战的声响,已经逐渐减弱到了微不可闻的地步。

  “我死了,但你……输了。”

  曹含雁抽刀跃起,朝着郑怡所在的方向赶去。

  ————————

  嘉竟二十六年,六月初七。

  雪白的信鸽飞过辽阔原野,遥遥望见了目的地。

  京城。

  从北面直直延伸而来的、鞑靼铁骑踩出的痕迹,通向坍塌的正阳门。

  信鸽没有直接向前,而是先向天空中冲去——它是锦衣卫培育出的信使,训练内容中有一项便是如何避免在传信过程中被敌方天人击落,先拔升高度仔细观察,确认安全后再下落,是刻在它骨子里的本能。

  将高度拔升到四百丈后,它看向下方的城池。

  距离城破那日已经过了一月,正阳门的废墟依旧保持着一月前的样子——宽达数丈的豁口,劈开了高耸的城墙,仅从城墙外侧看已经足够骇人,城墙内侧的景象却更加叫人心底生寒……从四百丈的高空俯视,能清晰地看到一个三角形的轮廓。

  那是城墙被轰碎后,散射开来的巨石开拓出的废墟。

  数十万斤的巨石,被难以估量的巨力在一瞬间轰碎,数以万计的庞大碎石像炮弹那样,朝着城墙内侧散射开来,只是一瞬就摧毁了数千座建筑。巨石击碎房屋,房屋又变成细碎的木屑飞溅出去……将近半里的地界被夷为平地,即使是还大体完好的建筑上也是千疮百孔,巨石镶嵌在屋内,墙体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木屑和石子。

  若只看破坏力……只逊色于安梓扬策划的那场王恭厂爆炸。

  死在这一击余波里面的人命,更是难以计数。

  鞑靼铁骑的马蹄印踩着废墟延伸向城内,直指皇宫。

  有抓着兵器的尸体倒伏在痕迹两侧,这些是附近的江湖人和兵丁,当晚听到动静之后赶了过来,试图拦住鞑靼铁骑,只是他们显然没能拦住哪怕一息时间——马蹄印没有丝毫停顿的痕迹。

  如果一切都照着这个剧本演下去,此刻的京城应当会是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鞑靼人从来都没有什么军纪可言,烧杀劫掠本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如果这几千鞑靼铁骑在城内散开,一月时间,足以将京城变成一座空城。

  至少,会有在四百丈高空也能听到的哭嚎声回荡。

  但没有。

  此刻的京城,几乎说得上是安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又不是被杀空的那种空……因为从高空俯视而下,能看到有细小的黑点在城内小心翼翼地移动,那是出门寻找粮食的百姓,虽然动作仓惶、表情警惕,却没有到狼狈逃命的地步。城内街道上倒伏着一些尸体,但数量并不算多,废墟中也能看到有炊烟升起。

  莫非是鞑靼人在河上丈人的教导下转性了?

  自然不是。

  至于原因,就在马蹄印的尽头。

  鞑靼铁骑前行的痕迹停止在皇宫脚下,距离千步廊广场不足百步的地方。

  尸山血海。

  字面意义上的,尸山血海。

  崩解的甲胄兵刃,残破的战马碎尸,以及形状不一的尸体,铺满了皇城前方的地面。血水在长达一月的时间里被风干成覆盖方圆数百丈地面的黑色薄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跟随着河上丈人,一路破关杀入京城的,鞑靼精锐轻骑。

  大半都死在了这里。

  当日的情形是河上丈人破开大同关之后,麾下天人离开队伍,率先潜入城中,控制住朱载㙺这类重要人物,而后河上丈人先于鞑靼骑兵抵达京城城下,轰碎城墙后直取皇帝,并在朱载㙺的面前杀死了朱守静。最后鞑靼轻骑于后半夜赶到,顺着破开的城墙入城,前往皇宫。

  那时候梅青禾与游子昂已经逃出城外,跟拦截他们的鞑靼天人斗了一场,然后跟前来接应的安梓扬等人汇合,之后分头去了山海关和南京。

  变数,就发生在他们离开之后。

  发生在鞑靼骑兵即将进入皇宫前的一刻。

  在高空中观察了半晌的信鸽确认了安全,低头俯冲入城,而后循着体内被植入的蛊虫指引,落入一间民房之中。

  一只手接住了它。

  永戒。

  当代少林主持,圣僧行迟的接班人。

  河上丈人在率军进入中原之前,就提前安排了鞑靼天人潜入中原,提前拔除那些可能会阻碍他的因素,永戒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少林毕竟底蕴深厚,鞑靼天人没有得手,永戒也因此察觉端倪,在城破那日赶到京城,在鞑靼天人的手下救下了小四,自己也因此身受重伤,没有跟王海一行人前往大同。

  当日王海只说他已自行离去。

  却无人知道,他反身便重新入城,并一直在京城中藏到了现在。

  永戒从信鸽爪上取下信筒,大略扫了一眼,低声道。

  “安镇抚使的传信。”

  “大同来的。”

  他继续往下看,却是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先是露出惊疑,而后又涌出一抹喜色。

  “永戒师父,怎么了,可是大同那边出了岔子?”

  见他这一番表情变化,身后便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永戒转身,看向屋内众人。

  开口说话的是恭懿郡主,李淼的老相好儿,城破那日她就在京城。她右手边站着前几日刚赶到京城的尹敏君,两人之间透着股若有若无的尴尬,只是眼下强敌当前,所以暂时都不约而同地做出洒脱的姿态来。

  谷飞轩抱臂靠墙站着,肩膀上缠着白布,他是李淼亲自招揽的人里最晚入门的一个,从安期生死后就一直在京城内修炼天人境界,几乎未曾露面,也因此没有被鞑靼天人刺杀,得以跟永戒汇合。

  墙角里还缩着个瘦小的中年人,面色凄苦,神态畏缩,且身上明显没有习武的痕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旁人——若非此刻形势特殊,恐怕他这辈子也不会跟永戒、恭懿郡主这些人掺和到一起,就连李淼恐怕也认不得他了,但他确实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

  他叫焦庆丰。

  原泰安州吏目,现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

  李淼在泰安跟妘泽霖斗了那一场,当时被李淼抓了壮丁、在泰安城外装成李淼吓住明教旗主,后来又负责救灾安民的那个小吏,便是他了。

  因其在泰安的功绩,加上跟李淼的渊源,近些年被朱载㙺不断提拔,做到了从五品的京官。但也正因如此被卷到了这场祸事里,阴差阳错的跟永戒几人汇合到了一起。

  加上几个残存的大朔供奉和部分锦衣卫,这便是此刻京城内尚存的、所有算是李淼这边儿的人了。

  城破那日,几人要么重伤,要么跟鞑靼天人拼杀,要么只能仓惶逃窜,后来逐渐汇聚到一起。这一月以来,几人也察觉到了河上丈人一直不再现身的蹊跷,便一直在尝试着潜入宫内探明情况,只是皇宫内现在被不知多少鞑靼天人守得密不透风,几番尝试下来反而死了几个供奉和锦衣卫,便就此作罢,尝试着与大同和南京联系。

  南京那边暂时联系不到。

  但因为尹敏君和恭懿郡主作为李淼的相好,身上自然都有小四提前种下的护身蛊虫,能跟信鸽体内的蛊虫相互感应,所以才跟在大同的安梓扬等人建立了联系。

  眼下,正是两边的第二次传信。

  “大同那边如何了?”

  谷飞轩低声道。

  “三个消息。”

  永戒回道。

  “其一,拦截鞑靼大军的事情顺利到远超预想,只有俺答汗部正在朝着京城这边赶来,其余的部族……已经不足为惧。”

  “什么!?”

  尹敏君惊愕道。

  安梓扬那边儿的实力,在场所有人都一清二楚,能拖延鞑靼大军到现在,已经算是侥天之幸。若非鞑靼人各部族相互掣肘,早该将安梓扬等人围杀了。而且上次传讯,安梓扬暗示过已经做好了拼死去冲鞑靼大营的准备,让京城这边好自为之。

  可怎么才过了几日,就成了一副大获全胜的姿态?

  听这意思像是在说,就那么几个人加上一堆江湖人和残兵,硬生生把鞑靼大军杀散了,只剩下俺答汗部还能维持建制,两边一追一逃正朝京城而来?

  怎么做到的?

  未等几人发问,永戒便继续念道。

  “其二。”

  “籍天蕊从东瀛返回,已经在大同和安镇抚使一行人汇合,现在正衔尾追杀俺答汗部,只是俺答汗的实力与籍天蕊在伯仲之间,估计只能尽量杀伤普通鞑靼兵卒。”

  “籍天蕊的说法是,俺答汗到达京城时,手下除去天人外的鞑靼人,会全部被蛊虫撕碎吃光。”

  嘶——

  屋内一片倒吸凉气声。

  反应最为激烈的是缩在墙角的焦庆丰,泰安城那场灾祸是妘泽霖的布置,但用的却是籍天蕊的手段。作为那场灾祸的幸存者,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几乎是抖若筛糠。

  却听得谷飞轩疑惑道。

  “籍天蕊?”

  “指挥使去了东瀛,不就是为了追寻她的踪迹吗?”

  “指挥使好像跟她是敌非友吧……”

  “以她的行事做派,说是河上丈人安插在中原的钉子倒更合理……她怎么会出现在大同,又怎么会出手对付鞑靼人?”

  永戒摇了摇头,只继续去念那封信。

  “其三。”

  “据籍天蕊带来的消息所说。”

  “东瀛,是河上丈人设的陷阱。”

  “他先以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将籍天蕊引到东瀛,再以籍天蕊为诱饵把李大人也引了过去。东瀛那边的布置极为凶险,若非籍天蕊与李大人联手,胜负还未可知。”

  听到此处,尹敏君与恭懿郡主两人眼前一亮。

  李淼只说是去了东瀛,但自从他出海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传回,再加上河上丈人一路破关入京的事情,其实很多人都有一个不好的猜想——难道李淼不知何时已经被河上丈人给杀了?

  现在终于听到关于李淼的消息,两人悬着的心也终于是落了下来。

  只是没等两人开口去问关于李淼的消息,旁边的谷飞轩又开口问道。

  “那么,既然籍天蕊已经从东瀛返回,指挥使现在又在何处?”

  尹敏君与恭懿郡主一愣。

  是啊。

  既然籍天蕊已经回来了,那么李淼呢?

  永戒听到这话,却是伸手指了指地面。

  “籍天蕊说,李大人比她先一步出发,两人并未一同返回……但她知道李大人现在何处,且她的说法跟安镇抚使的猜测如出一辙。”

  “李大人……就在这里。”

  “哪儿?”

  尹敏君先是一愣,然后顺着永戒的手指看向地面,随后不解地抬起头来,皱眉思索了数息,猛地抬起头惊愕道。

  “这里!?”

  “他,现在就在京城!?”

  尹敏君这边惊愕,旁边的谷飞轩却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一切都对上了。”

  “为何鞑靼骑兵入城之后既不烧杀抢掠,也不去控制各级官吏。为何鞑靼天人们明明实力远胜我们,却只在皇宫守着,寸步不离,就算发现了我们潜入,也只是将我们赶出皇宫,只要我们离开就迅速返回,丝毫没有追杀的意思……”

  “怪不得河上丈人入宫之后就再无音讯,若是他亲自出手的话,三日内就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鞑靼人口本来就少,大同那边是在消耗他定鼎天下的底蕴,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无动于衷才是。”

  “原来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原来不是鞑靼天人不愿出宫追杀我们,而是眼下皇城内的情况经不起任何一丝打扰,所以他们宁愿被我们不断骚扰,也绝不离开皇宫半步。原来皇宫前面广场上的那些鞑靼人尸体,是这么来的……”

  “怪不得我们、南京那边和大同那边的这些人,能活到今天……咱们要等的人,其实在河上丈人入城的那天晚上,就已经回来了。”

  “从来都不是我们在为他争取时间。”

  “我们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一个人,把河上丈人和大多数鞑靼天人,全部锁在了皇宫里。”

  闻言。

  尹敏君潸然泪下,恭懿郡主泣不成声。

  又知道永戒并未把真正的重点说完,于是强忍住了泪水,抬头等着下文。

  永戒见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方才沉声道。

  “眼下的情势已经分明了。”

  “南京那边咱们无论如何也顾不上,只能期望那边的几位能守住南京,平安归来,至于京城的局面,他们是算不进来了,且略过不提。”

  “眼下能够决定局势的人,有四个。”

  “河上丈人,李大人。”

  “俺答汗,籍天蕊。”

  “一切的结果,都要看河上丈人与李大人之间的胜负。但说实话,以河上丈人轰碎京城城墙的表现来看,我们这种层次的天人就算来多少,恐怕也无法影响他们二人争斗的结果。”

  “唯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俺答汗和籍天蕊两人而已。”

  谷飞轩却是皱眉问道。

  “那就有些不对了……既然籍天蕊和指挥使都是从东瀛返回,那为何两人不一起直接去找河上丈人的麻烦,而是要籍天蕊先去大同,然后再过来?”

  未等永戒回答,却听得恭懿郡主一声轻叹。

  “因为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眼高于顶,瞧不起任何人……所以他从来都是一副,你们扛不动的,只有我来扛的态度。”

  “如果籍天蕊跟他一起对上河上丈人,那安梓扬、王海、小四那些人就会跟俺答汗死磕……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想来,便是他让籍天蕊去了大同。”

  谷飞轩恍然,而后点头称是。

  确实。

  李淼绝不是相处起来会叫人觉得舒服的性子,手段更是酷烈,且极为自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掺和他的决定,更喜欢强行让所有事情、所有人都按照他那种奇怪又直接的价值观运行。

  但为何他就如此叫人心折呢?

  除去能力之外,就是他的这种态度了——他瞧不起任何人,但也因此,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去扛事儿。

  这种大事你也配扛?

  滚一边看戏去,这种事天下只有我才能扛的动。

  要涉险玩儿命?

  轮得到你来充大个?

  我还没死呢,滚回家玩泥巴去!

  这种霸道又舍我其谁的态度,加上那确实是独步天下的实力,确实是会在不知不觉中,让所有人都把他视为依靠——这才是他能让这么多人心折的原因。

  而宁愿独自面对河上丈人,也要让籍天蕊先去把该救的人救下来,也确实是李淼一贯的做事风格。

  于是永戒便继续说道。

  “李大人跟河上丈人对上,到现在已经有一月了。”

  “这代表两人可能正处于相持状态,这时候一点点外因,都可能导致结果出现变化——所以籍天蕊和俺答汗谁能先一步到两人面前,就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现在俺答汗和籍天蕊都在赶来。”

  “一旦俺答汗意识到,他没办法在籍天蕊面前保住自己麾下的军队,就会立即率领俺答汗部的天人,轻功赶来。按照我们收到书信的时间来看,俺答汗和籍天蕊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在城外。”

  “我们有两件事要做。”

  “其一,在他们到达之前,我们必须再冲一次皇宫,探明李大人和河上丈人的位置,以及他们现在争斗的状态,给籍天蕊提供情报,方便她出手干预。”

  “其二……便是兑掉俺答汗了。”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沉默。

  永戒说的这两件事,每一件都是九死一生。

  前者自不必说,眼下皇宫内足有十几位鞑靼天人,他们这一月来也尝试过数次潜入皇宫,每一次都是损兵折将,有好几次,就连谷飞轩和永戒都险些陷在里面。

  眼下不只是要冲进去,还要冲到河上丈人和李淼的战场边上,探明两人位置和状态,最后还要把消息带出来……以现在的人手,能有一半活着出来都算是侥幸。

  而后者就更危险了。

  兑掉俺答汗。

  永戒明显不是指要干掉他,而是要把俺答汗拖住,让籍天蕊可以毫无掣肘地去到李淼身边。

  即使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俺答汗,但还能有人不知道籍天蕊是个什么货色吗……那可是天下间唯一一个李淼一直想杀,却一直没能杀掉的祸害,也是天下唯一一个能称得上是李淼宿敌的人。

  能让她自承“在伯仲之间”的俺答汗是什么水平,所有人心里都没底……至少要把他当成去东瀛之前的李淼来看待。

  而最残酷的一点是——他们甚至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信鸽不会比天人快,更不会比籍天蕊和俺答汗更快。

  一旦俺答汗做出决定,放弃部族,那以他的境界,施展轻功全速赶来,就算是下一刻就出现在城外,也丝毫不奇怪。

  要送命,还要尽快。

  不然连死得有些价值都来不及。

  “呵。”

  最先开口的是尹敏君,作为江湖大派几十年的二把手,也是在场众人里江湖经验最多的人,她第一个稳住了心神,笑着开口道。

  “也好。”

  “既然全都是送命的差事,便也不用考虑推让了。”

  “我来做下安排。”

  屋内众人凝神静听。

  “我、谷飞轩,带两位供奉去东面,永戒师父带其他人佯攻,尽量把鞑靼天人引到西面,我们趁机潜入……”

  尹敏君刚说到一半,却有人忽然打断了她。

  “我……我有办法进去。”

  屋内众人齐齐朝着说话之人看去。

  焦庆丰。

  这个一直瑟缩在墙角,几日来只是沉默不言,稍有些动静就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的小吏,竟是忽地挺直了腰板,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不懂武功……但我大概听懂了。”

  “城外需要有人去挡住强敌,我帮不上忙……但宫内只需要打探消息,我可能会有用……其他的事情我做不了,活着也是累赘,不如让我去、去——“

  他说到这儿,哽了一下。

  显然,他很害怕,害怕到明明做了决定,但还是忍不住地想哭……但他终究还是压住了因为恐惧而出现的本能反应,继续说道。

  “我,我是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主管诸藩朝贡、接待、给赐事宜,去年鞑靼有使臣来过,就是我负责接待……所以我学过一些鞑靼语……”

  “宫内有很多人,太监、宫女,都还活着……那些鞑靼天人在里面一月有余,肯定要有人伺候,我可以假扮成太监……只要悄悄把我送进去就好……”

  “我不会武功,反而不会被天人察觉……”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其他人。

  却只见永戒闭眼、尹敏君摇头,谷飞轩欲言又止,恭懿郡主抿嘴不言……他于是恍然,是啊,眼下又不是他一家的事,就自己这副瑟缩样子,谁又真敢把这种大事交到自己手中呢?

  哪怕自己立场可信,但能力呢?

  腿还在抖,手也在颤。

  焦庆丰知道,自己要把后路斩断。

  “我……我,原本是泰安城一小吏。”

  他颤抖着,沙哑地开口道。

  “嘉竟二十三年,泰安城蛊灾,我被指挥使大人挑中,负责安抚百姓,控制灾情……那日,我也很怕,我也很想对指挥使说我不行,把事情交给我只会让很多人白白死掉……那天,指挥使对我说过几句话。”

  “他说,官字两张口,上面是扁担。”

  “两张口吃的是民脂民膏。事情来了,就要用扁担把百姓的命给扛起来才行……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焦庆丰伸手抓着官袍袖口,低头看着胸口的白鹇补子说道。

  “谨小慎微,胆小如鼠,既无济世安民的本事,也无著书立传的才智,只会察言观色、小意逢迎。受了指挥使诸多照顾,三年下来,只能做到从五品的闲职。”

  “可我终究是个官……眼下朝堂诸公,逃的逃死的死,偏偏只有我站在诸位面前,有机会去扛一扛这扁担……我又如何敢让出去呢?”

  “方才诸位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俺答汗需要很多人拼命去挡,所以刺探消息死的人越少,挡住他的机会就越大……所以,这件事非我不可。”

  焦庆丰猛地双手抬起,一揖到地。

  “我知道诸位信不过我。”

  “毕竟我的腿在打颤……控制不住,抱歉。”

  “就连我自己,也没有多大信心。”

  “但诸位的命还有大用,唯独我除了这件事之外,就算是想送命也无处可送……所以我恳请诸位,给本官这个机会。”

  “我知道事态紧急,诸位等我不得。”

  “所以我只要半个时辰。”

  “你们把我送进去,我只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内,若我能把消息探明带出,那便是皆大欢喜,诸位可以尽数去城外迎战俺答汗。若半个时辰后我出不来,你们便只当我死了……依照尹掌门的安排强冲即可,不用替我收尸。”

  “我只要这半个时辰的机会,试着去扛一扛这扁担……看能不能对得起这个‘官’字。”

  他深吸一口气,腰又弯了几分。

  “拜托诸位了。”

  ————————

  轰!轰!轰!轰!轰!

  金铁交击的巨响,从远处不断传来。

  那是永戒带领着供奉们,将鞑靼天人引开时交战的声响。

  不知名的宫殿内,尹敏君松开焦庆丰的领口,把他放到地上。

  “焦大人。”

  “你臼齿后面有一只蛊虫,探明李淼和河上丈人交战的位置之后,咬死它,看清楚他们两人的状态,之后尽量往东面逃,我们会在宫外接应你……但如果实在逃不出来,就藏起来,等一切结束后再出来。”

  “事态紧急,我们只能等你半个时辰。如果半个时辰内蛊虫没死,我们就会从东面强攻进来……到时候如果你还活着,就往西面跑,存活的机会大一些。”

  尹敏君说完,抬头细听。

  天人交战的声音逐渐稀疏了起来。

  永戒已经脱离战圈。

  她也得尽快离开了。

  于是她转身,走到门边,低声说了句。

  “焦大人。”

  “你是个好官。”

  “别死了……保重!”

  说罢,飞身离去。

  屋内,焦庆丰喘匀了气,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太监袍服,起身走到门外,学着太监那有些扭捏的姿态,缓步朝着乾清宫的位置走去,同时心底不断盘算。

  “事发时是深夜。”

  “陛下理应在乾清宫休憩,如果河上丈人去对付陛下,最可能遭遇的地方就是乾清宫……指挥使大人回来,最可能去的地方也是那里。”

  往前走着,穿过几间宫殿,他渐渐能听到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

  “猜对了!”

  有人,证明他走的方向是对的。

  鞑靼天人不多,完全不足以守住整座皇宫,更不会有余力去故布疑阵,所以一定是部分负责外围警戒,部分守住核心……河上丈人跟李淼交战的地方就是核心。

  因为他不会武功,不会被天人察觉,再加上永戒那边的佯攻,还真就让他轻轻松松地绕过了外围天人的警戒,摸到了目的地附近。

  但焦庆丰没有感到庆幸。

  鞑靼天人在攻城那里死了部分,又分了部分去南京,李淼大概也杀了几个,人手本就不多……之前的顺利,是焦庆丰早有预料的。

  从现在开始,才是最危险的。

  毕竟他没有太多时间,半个时辰,他没有去慢慢摸索的余裕……必须要行险。

  焦庆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这样不行。

  自己的恐惧瞒不过天人。

  要让恐惧合理。

  恐惧到极点的人,做出不正常的举动也合理。

  他四下看了看,迈步走到一处坍塌的废墟里,捡起一片尖锐的碎瓦,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往自己额头上就是一划!

  嗤啦!

  血水喷涌而出,瞬间就流了满头满脸。

  “永戒大师的佯攻是个合适的理由。”

  “我是一直藏在隐蔽处的太监,被永戒大师和鞑靼天人交战的余波扫到,惊慌失措之下到处乱跑,无意间跑到了这里……有漏洞,但已经是最合适的说法了。”

  “这样即使有人发现我脸生,也能解释得过去。”

  焦庆丰酝酿了片刻,调整自己的表情。

  回忆着当年泰安城的惨状,他逐渐找到了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并成功让这种恐惧控制了自己的表情和神态。

  “啊、啊啊……”

  他张开嘴,低嚎着。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终于,他找到了被吓疯的太监应该发出的尖利嚎哭声。

  起身,踉跄。

  撞到柱子上,跌倒,爬起来。

  带着满脸的血,朝着前方的转角冲去。

  砰!

  他撞在一人身上,那人纹丝不动,焦庆丰却像是落叶一样倒飞出去,倒在地上。

  焦庆丰维持着被吓疯的状态,在地上胡乱扑腾着手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就听得他撞的那人极其流利地吐了一串鞑靼语。

  “……太监?”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

  焦庆丰心脏怦怦直跳。

  他虽然不会武功,大概不会引起对方的警觉……但对方毕竟是天人,保不齐就能看穿他这个假太监的伪装。

  好在那人确认他不会武功之后,便没有再细看他,伸手一招便把他隔空摄入手中,掐着他的脖子往回走。而焦庆丰也只是胡乱挣扎着,维持着疯太监的人设。

  走过转角。

  焦庆丰呼吸一滞,挣扎的动作也缓了缓。

  腥臭味儿钻入鼻腔。

  他只感觉遍体发寒。

  只因出现在他面前的……堪称人间炼狱。

  他没来由的想起之前看过的话本里的一段话。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躧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

  他被抓住后颈,脚拖在地上,划拉两下,触感竟是黏糊糊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一样。他低头一看,几乎要呕吐出来。

  缠在他脚上的,是一团蘸饱了血水的,头发、碎肉和女子衣物,那头发不是一绺绺的,而是一片片的……粘连着皮肉,跟衣服纠缠在一起,就像有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扒在他的腿上一样。

  在他面前的广场上,方圆几十丈的地面上,全都是这种一团团隆起的物什,只粗略一数就有数十个,而更多的则是各种胡乱倒伏在地上的、残缺的宫女和太监尸体。

  “啊……是了。”

  焦庆丰心底喃喃道。

  “整整一月时间,我们在宫外想要冲进来,但这些鞑靼人又何尝不是困在这里呢……明明距离定鼎天下只差一步,却被李大人强行截断,还要守着一场不知道结果,且会决定自己生死的争斗……这些鞑靼天人心里一定满是愤恨,如果要发泄的话……”

  “宫内残存的宫女和太监,就是唯一的对象。”

  “不过……”

  焦庆丰暗暗扫视四周。

  “为什么没有其他鞑靼天人?”

  乾清宫前方的空地上,除去地上的各种尸体外……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预想中守在这里的鞑靼天人并没有出现。

  为什么?

  那些人,现在在哪?

  如果在场的只有拎着自己的这个人……那自己朝着这边走的时候,听到的人声又是从何而来?

  一个个疑问在焦庆丰的脑海中浮现。

  未等他想通,却忽听得头顶传来玩味的鞑靼语。

  “演够了吗?”

  焦庆丰僵住了。

  他能大略听懂一些鞑靼语……但这就让他愈发恐惧。

  什么……意思?

  演够了是什么意思?

  却听得拎着他的那人继续说道。

  “佯攻把人引开,趁机送个不会武功的假太监进来探查消息……我说的对吗?”

  焦庆丰的心沉入谷底。

  暴露了。

  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因为中原文人里对夷狄的刻板印象,叫他下意识觉得鞑靼人都是些粗野鄙陋之辈……但细细想来,能修成天人境界的,又岂会是易与之辈?

  是自己傲慢了,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好在,损失并不大。

  除去耽搁了半个时辰之外,就只送掉了自己这条命而已。

  一念至此,焦庆丰也不再装了。

  勉强仰起脸,直视着那人,他沉声说道。

  “要杀便杀。”

  嗤。

  却听得那鞑靼天人嗤笑一声,却没有动手,反而是一抬手把焦庆丰扔到了地上,看着他咕噜噜摔了几圈,才玩味笑道。

  “不想知道你怎么暴露的吗?”

  “其实你的演技不错,舍得在自己脸上划这么一道,也算是舍得下本钱了……但你们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一件事。”

  他笑着举起一根手指。

  “现在,此刻。”

  “整个皇宫内圈,除我之外。”

  “根本不存在任何一个活人。”

  “无论你演技再好,在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了。你所谓的伪装和潜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立。”

  焦庆丰浑身发痛,他未曾习武,哪怕鞑靼天人只是随手一扔,于他而言也是沉重无比……左臂断了,晃晃悠悠地垂在身侧,但他却没有时间去感受自己的伤势,而是全力在思考对方的话。

  皇宫内圈没有活人?

  这怎么可能?

  破城那日,至少有十三位鞑靼天人入宫。

  外围警戒的大概有七八位。

  那么其余的鞑靼天人在哪儿?

  去了别处……不可能,虽然永戒等人冲不进皇宫内圈,但监视是一日都未曾落下,这些鞑靼天人不可能在他们不知情的前提下离开……藏在外围?也不可能,永戒冲过皇宫外围,以天人之间的真气感应,几乎不可能连人数也数错……归根结底,如果鞑靼天人放弃守卫内圈,倾巢而出围杀过去,永戒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鞑靼天人在说谎?

  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将死之人,有说谎的必要吗?

  到底为什么……到底去了哪……

  焦庆丰心思急转。

  却听得那鞑靼天人淡淡道。

  “猜有什么意思。”

  他举起一只手,指向焦庆丰身后,大门紧闭,安静无声的乾清宫。

  “你可以自己去看。”

  “你今日潜进来,不就是想看那两位争斗的位置和样子吗……不用藏着掖着,虽然我不会让你活着出去,但你大可以自己进去看。”

  “我不会拦着你。”

  他并指成掌,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焦庆丰沉默片刻。

  他忽地抬起头,直视鞑靼天人的双眼。

  “进去了就会死,对吗?”

  鞑靼天人的表情一滞。

  就听得焦庆丰低声说道。

  “你的那些同伴,就是想去查探情势,死在了里面,对吗?”

  “你可能不知道,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论起察言观色,这辈子还未碰到能跟我比肩的人……你的表情和反应,这地上的尸体,都不对劲儿。”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各种尸体。

  “我这几天听过不少关于武功的事情。”

  “天人性命双修,心境不会有缺。”

  “地上这些宫女和太监的尸体,残缺到异常,明显是被凌虐致死的,与其说是残杀,不如说是泄愤……可眼下明明是你们占着优势,又如何会有愤要发泄呢?”

  他又抬手指向面色冰冷的鞑靼天人。

  “你对我的态度也不对。”

  “无论如何,你都该直接杀了我才是。”

  “但你非但没有杀我,连把我扔到地上的时候都刻意收了力……你好像想让我去做些什么……你想让我替你进去查探情况,对吗?”

  焦庆丰忽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们之前都想岔了……想知道指挥使大人和河上丈人争斗内情的人,不只是我们,还有你们。”

  “就连你们都没办法靠近他们的争斗。”

  “宫内的太监和宫女,除去被你们虐杀的,都被你们当成探路石扔了进去对吗……到最后你们没人可扔了,就自己进去看,结果进一个死一个……到现在你们已经没多少人了,想要出宫抓人,但又怕漏了自家现在人手已经损失过半的事实,所以只能用自己人一个个去试。”

  “如果我今天不来,该进去的,是不是就会是你了?”

  鞑靼天人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焦庆丰或许庸碌,但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本事,当真是“绝顶”级别……只是几句话、一些尸体,他就把真相说清了大半。

  除了一点。

  他确实因为同伴接连死亡而愤怒、急躁,但天人的心境岂会这么简单就被破坏……他可不会做出虐杀泄愤的事情来,他的同伴们也不会。

  他们虽然确实没有把汉人当成是同类,但他们也确实没有兴趣去无谓地折磨汉人,尤其是一群毫无威胁的宫女和太监。

  甚至……那些尸体之中,并不全是宫女和太监。

  还有他的同伴。

  所有迈进乾清宫,直面过李淼跟河上丈人争斗的人,无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还是能够劈山裂石的天人,都会在数息内,化作一滩血水。

  而且不仅如此……想要迈入殿中,必须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虽然威逼利诱也可以,但必须要有“我想进去”的意愿才行……那些没有化作血水的尸体,就是他拷打逼迫的结果。

  他其实本该直接弄死焦庆丰的,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但他修了这么多年,最后却要莫名其妙的化作一滩血水和毛发……他可以死,但不想这么死。

  但不去又不可能……乾清宫内的那场争斗的胜负,关乎所有人的生死,已经死了六位天人,只是为了随时掌握这场争斗的进展,就算他现在不想去,在外围守皇宫的那些鞑靼天人也不会答应。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焦庆丰替他进去。

  要让焦庆丰心甘情愿地进去,送死。

  可偏偏焦庆丰看破了一切。

  这就叫他有些犹疑……因为焦庆丰明显是个不怕死的,就算是严刑逼供也一定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他不确定皇宫外围的那些鞑靼天人,愿意等他这么久。

  就在他冷脸不言的时候。

  却见到焦庆丰在说完那一堆话之后,竟是转身就朝着乾清宫走去,并毫不犹豫地伸手按在了门上。

  “但我刚才说的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焦庆丰微微咬牙,嘎嘣一声,藏在他臼齿后方的那只蛊虫被咬破……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蛊虫体内流出,落入食道,迅速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焦庆丰便感觉自己被摔断的左臂没有那么疼了。

  那蛊虫的体液似乎是种迷药。

  伤口没有被治愈,但疼痛被大幅削减了。

  虽然说是为了不暴露,不能在他的身上留保命手段,但尹敏君等人终究还是给他留了最低限度的保障,至少让他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狂奔逃命。

  同时也让他的肢体不再因恐惧而颤抖了。

  在迈入乾清宫的前一刻,焦庆丰说道。

  “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还是先让我自愿赴死,都无所谓了……我本来就是准备要死在这里的,我该做的事,至少已经完成了必要的部分。”

  “希望我能死在里面……不用在死前最后一刻,看到你这张边鄙贱类的脸。”

  说罢,不给鞑靼天人任何还口的机会。

  焦庆丰拉开大门。

  坦然迈入乾清宫之内。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八小时工作制的朝廷鹰犬,八小时工作制的朝廷鹰犬最新章节,八小时工作制的朝廷鹰犬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