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残月如钩,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广陵城的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此时的广陵城,早已易主,孙策踏破城门,将这座江淮重镇牢牢握在了手中。

  城内一片肃静,往日里街巷间的喧嚣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沉寂。

  原本驻守广陵的徐州兵卒,此刻尽数被缴械俘虏,双手反绑在身后,蜷缩在城墙根下,神色萎靡,眼中满是不甘与惶恐。

  人群之中,陈登身着残破的铠甲,脊背依旧挺直,虽沦为阶下囚,却无半分屈膝之色,身旁那些随他出城御敌的亲兵,也皆是面不改色,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有丝毫示弱。

  漆黑的夜幕下,百姓们紧闭门窗,连灯烛都不敢点亮一盏,唯有城头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如繁星落地,将半边夜空染成了赤红。

  江东士兵手持长矛,神色警惕地来回巡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内城外的每一处异动,生怕有残余敌寇暗中作祟,坏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城内最气派的府邸,原是陈登的居所,如今已被孙策征用为临时帅府。

  府邸之内,灯火通明,正厅之中更是暖意融融,与城外的清冷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孙策、周瑜、诸葛亮、黄忠、太史慈等人围坐于案前,案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酒肉,氤氲的热气裹挟着酒香、肉香,弥漫在整个厅堂之中。

  广陵城已顺利拿下,陈登督建的船坞也被一把大火焚毁,断了徐州与江东水路相通的隐患,此番出征,看似一帆风顺,大获全胜。

  可在场众人心中都清楚,广陵不过是一座孤悬江淮、无险可守、无根基可依的孤城,这场胜利,终究只是阶段性的捷报,而非最终的定论。

  孙策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铠甲尚未卸下,肩头、腰间的伤口已被军医仔细包扎妥当,白纱布上还隐隐透着淡淡的血迹,却丝毫不影响他身上的英气与锋芒。

  他一手按在案上,目光扫过身旁众人,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虽未能直面交锋,亲手战胜那个如神一般的段羽,但这两场胜利,已然足以让江东将士扬眉吐气。

  自段羽之名传遍天下,凉州铁蹄踏遍北方,他便成了“不可战胜”的代名词,多少诸强诸侯,皆在他的铁骑之下折戟沉沙,无人能撼动其半分威严。

  而如今,先是江面上的一场伏击,再是拿下广陵、击溃陈登所部,连续两次挫败段羽的势力,已然悄悄动摇了他“所向无敌、凉州铁蹄之下无强敌”的神话,也让江东将士心中的畏惧,渐渐被热血与信心取代。

  “诸位!”

  孙策猛地抬手,举起手中的青铜酒樽,酒液在樽中微微晃动,映着厅堂内的灯火,泛着细碎的光。

  他脸上笑意爽朗,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打破了厅堂内短暂的沉寂,“这已是我们第二次挫败段羽之势!

  事实证明,段羽并非不可战胜,他亦有软肋,亦能被我们击败!”

  话音顿了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瑜、诸葛亮,又落在黄忠、太史慈身上,语气愈发恳切而激昂:

  “只要我们同心同德、众志成城,有公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孔明神机妙算、出谋划策,有汉升、子义奋勇当先、血染沙场,何愁不能击败段羽,何愁不能成就大业!

  这一杯,敬诸位兄弟,敬你们出生入死、不离不弃;

  也敬我的父亲孙坚,敬孔明的父亲诸葛珪,愿二位先父在天之灵庇佑我们,早日平定乱世,为父报仇,为天下苍生计!”

  说罢,孙策仰头,将酒樽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

  诸葛亮、周瑜、黄忠、太史慈等人见状,纷纷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樽,齐声应和。

  众人一同仰头饮酒,酒樽碰撞之声清脆悦耳,回荡在厅堂之中,将厅内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皆泛起红晕,语气也愈发畅快,唯有周瑜,自始至终面色平静,眉宇间隐隐萦绕着一丝忧虑,与周遭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他手中握着酒樽,却未曾再饮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酒肉之上,神色有些恍惚,似是在思索着什么要紧之事。

  孙策很快便注意到了周瑜的异样。

  他放下手中的酒樽,从主位上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周瑜面前,手中端着一杯刚满上的烈酒,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轻声问道:“公瑾,今日大胜,众人皆喜,你怎的闷闷不乐?

  莫不是……思念哪家佳人,动了儿女情长之心?”

  正在沉思的周瑜被这一句话拉回神来,抬眼看向孙策,眼中的忧虑散去几分,随即失笑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调侃:“伯符又拿我取笑了。

  孔明新婚燕尔,尚且一心谋划大业,未曾提及思念妻子,我一个孤家寡人,又有什么佳人可念?”

  说罢,他收敛了笑容,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语气也沉了下来,轻声说道:“我并非有意扫大家的兴致,只是在思索,拿下广陵之后,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这场胜利,来得不易,可我们不能沉溺其中,更不能掉以轻心。”

  见周瑜神色严肃,孙策也收起了玩笑之心,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周瑜继续说下去——他素来知晓周瑜心思缜密,凡事思虑深远,既然周瑜如此说,定然是想到了什么隐患。

  看到孙策这般态度,周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凑近孙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伯符,我今日最担心的,便是你因这两次胜利,生出轻视段羽之心。

  一旦轻敌,便是取祸之道,会为我们日后埋下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堂内正在欢庆的诸人,声音愈发低沉:“论天下大势,段羽占据北方半壁江山,地盘广阔,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根基深厚;

  而我们,如今不过只占据半个江东,余下的江东之地,还有刘繇的势力,根基未稳。

  若不是有长江天险作为屏障,阻挡段羽的铁骑南下,我们今日就算能侥幸取胜,恐怕也早已沦为丧家之犬,无处容身。”

  “段羽的强大,远不止他自身勇猛无敌,更在于他识人用人,能让天下贤才为他所用。

  就说陈登,段羽未攻占徐州之前,陈氏一族在徐州虽有声名,却始终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一方;

  可段羽攻占徐州不过数月之久,陈登便甘愿为他效死力,死守广陵,哪怕兵败被俘,也不肯屈膝投降。

  这一点,足以说明段羽的驭人之术,足以说明他的威望。”

  听着周瑜的话,孙策的面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皱起,手中的酒樽也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何尝不知段羽的强大,只是连续两次的胜利,让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急躁,几分侥幸,经周瑜这般点醒,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险些陷入了轻敌的泥潭。

  周瑜见状,继续说道:“如今北方各州,青州、兖州、豫州虽有部分势力与段羽为敌,可这些人各自为战,互不统属,兵力分散,人心不齐,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撑不了多久,早晚都会被段羽一一消灭。

  一旦段羽肃清了北方的所有敌人,整合了北方的兵力,便会举兵南下,到那时,我们仅凭长江天险,仅凭这半个江东的兵力,就如江中的一叶扁舟,风雨飘摇,根本无法长久支撑,覆灭只是迟早的事情。”

  “那公瑾以为,我们当如何?”孙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直视着周瑜,眼中满是信任与期盼。

  周瑜闻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眉头紧锁,目光深邃,久久没有开口。

  他手中的酒樽被反复摩挲,指腹划过冰冷的樽身,脑海中思绪万千,种种计策在心中反复推演。

  孙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看着周瑜——他知道,周瑜此刻正在为江东的前途殚精竭虑,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所有人的性命。

  沉吟了许久,周瑜缓缓摇了摇头,似是要将脑海中那些纷乱复杂的思绪尽数甩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坚定: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行险招……暂时,我们只能按原计划行事,先稳固广陵的防线,肃清城内残余势力,再图谋江东全境,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至于破局之策,容我再细细思索,日后再与伯符商议。”

  孙策看着周瑜眼中的疲惫与无奈,心中生出几分心疼,他没有再逼问,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周瑜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铠甲,传递到周瑜的身上,语气真挚而沉重:

  “公瑾,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你有什么谋划,我都信你。

  自从父亲离世,你便一直陪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鞠躬尽瘁,你是我在这世间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只是……刀剑无眼,若真有一天,我遭遇不测,不在了……我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照顾权弟,照顾吾妹,完成我们未竟的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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