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当然不是来阻止奇讶的。

  虽说能复活死去亲人的力量————

  也确实让他动过心。

  他想让杰格回来,想以父亲的身份,亲口说一声是自己错了。

  但往日不可追。

  是现在的柯特,让他明白当年的那个选择是错误的。

  那麽,既无法重来,又何必再执着。

  所以在意识到奇讶的决心後,马哈在乎的不是那映照欲望而行的许愿之力。

  而是家族子嗣在面对重大抉择时,当以认清本心,绝不留悔意。

  马哈的这般心思,也确实让奇再度陷入彷徨。

  把拿尼加永远关起来————

  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

  这真的是在保护亚路嘉和拿尼加吗?

  不对。

  奇缓缓睁大双眼,瞳孔剧烈颤抖着。

  这不过是以保护为名,又一次掩饰自己的软弱和退缩。

  所以肯定会後悔的。

  而且等到後悔的那一刻,就什麽都无法挽回了。

  「我真是太差劲了。」

  奇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已然不再彷徨。

  亚路嘉是他的家人,拿尼加也是。

  牺牲家人所换来的妥协,根本就不是保护。

  奇讶快步来到床边,将沉睡中的亚路嘉抱在臂弯里。

  他没有试图唤醒亚路嘉。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父母没有将亚路嘉视为家人。

  所以待会儿可能发生的一切,奇不愿让亚路嘉面对。

  「高祖父。」

  他抱着亚路嘉,望向门边的马哈。

  老人依旧双手插兜,就像一个饭後遛弯的普通老头,站在门旁静静看着奇。

  「现在呢?」

  奇问道:「您会改变主意吗?」

  「指望别人给答案,不如自己去找。」

  马哈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音落下的瞬间,奇周身电弧炸裂。

  他用实际行动,洞穿了马哈模棱两可的态度。

  就这样抱着亚路嘉,电光一闪的从马哈身侧掠过,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冰冷的房间。

  马哈没有阻拦,只是微微侧首,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魄力、决心、勇气————

  「挺好。」

  无论是柯特,还是奇牙。

  虽然都还只是孩子————

  但马哈已经看到了揍敌客家的未来。

  想到这里,马哈的体表浮荡出一股气场波动。

  紧接着,气场如涟漪般扩散,以「圆」的形式扫向整座宅邸。

  仅一下的功夫,马哈就锁定了席巴和基裘的位置,身影凭空消失在原地。

  这是基於放出系能力跟对府邸空间结构的绝对熟悉,从而达成的空间转移能力。

  可以说,就整座府邸而言,只要马哈愿意,就能随心所欲的转移到家里的每一处角落。

  正抱着亚路嘉疾驰的奇触碰到了马哈扫过来的圆,但他的神情乃至於肢体行动,却没有丝毫变化。

  席巴和基裘也触碰到了圆。

  下一秒。

  马哈就凭空在两人面前闪现出来,恰好截住了他们正要去阻拦奇的脚步。

  「曾祖父————」

  见马哈忽然现身,席巴和基裘纵然知道此刻需要争分夺秒,却还是以最恭敬的姿态垂首行礼。

  马哈的平静目光扫过两人,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什麽才是这个家真正重要的,你们到现在还分不清麽?」

  「曾祖父,这件事————」

  席巴正要解释,却被马哈抬手打断。

  「我又没拦你们。」

  他动作缓慢的让出路,语气依旧平淡:「该做什麽,就去做。」

  —"

  席巴陷入沉默。

  说是不拦,实则已经表明了态度。

  但席巴也没有犹豫,向马哈躬身告退後,在一众管家的实时通知下,提前一步拦住了正要下山的奇。

  面对父母和孜婆年等管家的堵截,奇始终一言不发。

  但他周身浮动的电弧愈发炽烈,那劈啪作响的蓝白色电光在阴沉天色映衬之下,变得无比耀眼。

  另一边。

  莫罗将黑子舞想的念弦系於飞星之上,借力在空中高速飞行。

  柯特和酷拉皮卡则是被他稳稳拎在手里不多时。

  凭藉飞星的速度,三人就抵达了枯枯戮山,降落在试炼之门前。

  天空中黑云滚滚,风雨欲来。

  这般天气驱散了往日的游客,试炼之门难得迎来一片宁静。

  莫罗抬头望向眼前这扇既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出於应有的礼节,他没有直接降落在揍敌客府邸所在的山顶上,而是要以正门进去。

  而返回枯枯戮山,实际上是柯特的决定。

  因为伊尔迷死了,也就意味着奇脑袋里的那根念针会失去效果。

  柯特在调整好情绪後,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由此萌生了回家族为奇讶解围的念头。

  但真正让柯特拥有这份底气的,其实不是有马哈撑腰,而是身边有两个能无条件给予支持的同伴。

  莫罗收回视线,朝身旁的柯特点了点头。

  柯特随即朝试炼大门走去,准备伸手推开。

  但就在这时,沉重的石门忽然从内部传来隆隆声响。

  有人正在推开它。

  柯特目光一动,收回手向後退了几步,静静注视着缓缓敞开的石门。

  门缝渐渐扩大,露出了奇的身影。

  他将亚路嘉安稳的绑在身後,双手向前平推,毫不费力的将厚重的试炼大门向外推开。

  「哥哥。」

  见推门的人是奇,柯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奇讶也是一怔,面露意外道:「柯特,你怎麽会在这里?」

  取回记忆和认知後,奇也知道了柯特带着珍贵礼物回家,却被伊尔迷和父母气走的事。

  所以他没想到在推开试炼大门的这一刻,竟然会在这里遇见柯特。

  柯特飞快的看了一眼奇背上正在沉睡的亚路嘉,旋即又看向奇那充满意外的脸庞,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道:「我想着回来或许能帮上哥哥的忙,但现在看来————应该不需要了。」

  奇讶听完,心中顿时一暖。

  「嗯,事情已经解决了。」

  奇讶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专门为了这件事而回来一趟,柯特。」

  「哥哥真是见外。」

  柯特眉头微扬,故意摆出不高兴的样子。

  奇松开石门,在沉重的隆隆声中走了出来。

  「抱歉抱歉。」

  他挠了挠头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朗,连带着此刻黑云滚滚的阴霾天空,在他眼中也显得不再压抑。

  也就在这时,奇终於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莫罗和酷拉皮卡。

  莫罗迎上奇望来的目光,微笑着挥了挥手。

  「老师也来了啊。」

  奇讶眼中掠过一抹明亮的神采。

  「当然啦。」

  柯特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我有靠山的得意,道:「要是就我一个人回来,恐怕也帮不上什麽忙吧。

  奇讶闻言,不由失笑一下。

  「亚路嘉,醒醒。」

  为了将亚路嘉和拿尼加介绍给莫罗,奇轻声呼唤着。

  他知道,实际上只有得到拿尼加的回应,才能结束这段不知会持续多久的沉睡。

  在奇那掺杂着命令语气的呼唤下,亚路嘉被体内的拿尼加轻轻推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的问道:「哥哥,是不是要吃晚饭了?」

  阴沉的天色让她误以为已经是晚上了。

  奇将仍旧困倦不已的亚路嘉轻轻放下,柔声道:「一会儿就带你去吃大餐,不过在那之前,先带你认识一下我的老师。」

  「哥哥的老师?」

  亚路嘉眨了眨眼,睡意散去几分。

  只要是关於奇的事,总能立刻引起她的兴趣。

  奇讶点点头,目光转向正朝这边走来的莫罗。

  亚路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刚看清莫罗的模样,却突然愣住了。

  下一秒,她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迅速躲到了奇讶身後。

  就在刚才,拿尼加在她意识里的瑟瑟发抖,不停说害怕那个人,还让她快点逃到安全的地方。

  亚路嘉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感受到拿尼加强烈的恐惧,也就本能的躲到了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哥哥的身後。

  「亚路嘉?」

  奇讶疑惑的回头看去。

  亚路嘉拽着奇的衣角,压低声音急急道:「哥哥,你的老师————拿尼加很怕他,还让我快点逃。」

  「啊?」

  奇微微一惊。

  尽管亚路嘉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在场的柯特、莫罗和酷拉皮卡都听得清清楚楚。

  酷拉皮卡没什麽反应,只是静静旁观。

  柯特却皱起了眉头,露出些许不悦。

  莫罗心中则大致明白原因。

  从解决伊尔迷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拿尼加————或者说,寄宿於其体内的埃,作为五大灾难之一,本质上也是一种死後之念。

  而黑暗大陆的不少灾难,似乎都跟死後之念息息相关。

  又正好,他的年轮是这类存在的绝对克星。

  只不过————

  凡事皆有两面。

  熵鸟的例子就是明证。

  年轮不仅能将这类灾难转化为能量,也可以将能量反向输送过去。

  但正常情况下,面对天敌克星时,无论是灾难还是生物,第一反应当然是逃,又怎麽可能会有这种认知。

  想到这里,莫罗自光轻轻扫过肩头的熵鸟。

  熵鸟此时正好奇的打量着躲在奇身後的亚路嘉。

  处於能量充盈状态下的它,能够轻易感知到亚路嘉体内的拿尼加,以及那股强烈的畏缩情绪。

  说实话,有过类似经历的它,很能理解这种恐惧。

  但它希望拿尼加的这份畏惧能一直持续下去。

  毕竟—

  要是再有别的什麽东西也凑过来抱大腿,它能分到能量份额的机会,恐怕就要变少了。

  「要不要对它施加一份厄运呢————」

  想要独享大腿的心理,甚至让一向对能量万分抠搜的熵鸟产生了恶意。

  不过熵鸟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它不能随便的动用能力。

  哪怕是不需要什麽消耗的随机性运势之力,也不能用。

  这是它和莫罗之间的约定。

  要是破坏这个约定,後果可能是痛失大腿,也可能是被莫罗直接处决。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是熵鸟能够接受的。

  莫罗很清楚拿尼加在畏惧什麽,而这份源自本能的恐惧,显然也深深影响了亚路嘉。

  他略一思忖,就停下脚步,不再靠近。

  柯特瞥了眼缩在奇身後的亚路嘉,轻哼一声,迳自走到了莫罗身边。

  奇讶则蹲下身,耐心安抚着亚路嘉,反覆保证着老师一点都不可怕。

  然而效果甚微。

  无论他怎样温和耐心的劝说,那份恐惧似乎根深蒂固。

  几番尝试无果後,奇渐渐意识到,拿尼加对莫罗的恐惧,或许比他曾经对伊尔迷的畏惧更为深刻,也更为无解。

  那仿佛是一种源自存在本身的压制,是绝无可能用言语去消解的。

  「老师————」

  奇望向莫罗,目光中带着些许无措和歉意。

  「没关系。」

  莫罗微微一笑,将话题自然地引开:「之後有什麽打算?」

  奇对此早有清晰的计划,不假思索的答道:「我想先带亚路嘉去见小杰,之後嘛————就四处走走看看,亚路嘉她们在家里闷了太久了,我想让她们多在外面的世界玩一玩。」

  说着,他温柔的抚摸着亚路嘉深埋起来的小脑袋。

  自由————

  对他和亚路嘉拿尼加而言,都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幸运的是,他们终於握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

  听到奇的话,莫罗和柯特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随即仿佛心有灵犀般想到了同一件事,不由得相视而笑。

  「虽然这天看起来快下雨了,但机会难得————要不要去凿木镇逛逛?」

  莫罗想起了他们从前一同逛镇子的经历,在这临别之际如此提议道。

  柯特眼睛一亮,率先响应:「好啊好啊!」

  奇也觉得机会难得,能在离开登托拉地区前带着亚路嘉去凿木镇走走,也就欣然应允。

  不久後。

  大雨如约而至。

  但雨水并没有影响一行人的心情。

  只是,分别的时刻终究也随着雨幕悄然来临。

  游玩结束後,奇向莫罗他们道别。

  走出了一段距离,奇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雨幕中莫罗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谢谢你。」

  他知道是莫罗又一次帮他解开了念针的束缚,给了他能够重新争取自由的机会。

  他见柯特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也就没有特意去问。

  但这份感激,他必须传达。

  卡金国。

  一场针对新世界大陆淘金浪潮的宣言,即将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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