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身後传来云瑶的声音，「你怎麽这麽早啊。」
周奕回头笑道：「云姐，给你带了早餐。」
云瑶穿着简单的便服，背着个小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的早点说：「你肯定又是想找我问什麽了吧？」
周奕嘿嘿一笑：「什麽都瞒不过云姐。」
云瑶掏钥匙打开了法医室的门：「进来吧。」
周奕把早餐放在桌上，云瑶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看来法医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洁癖习惯。
「说吧，什麽事儿？」
「我想看一下云霞山发现的那具骷髅的屍检报告。」
周奕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了解这起案子的进展，上次开会时也只是向曹安民建议，一起送去省厅做DNA检测。
本来是想问问倪建荣的，结果这位领导巴不得把这案子赶紧送走。
他唯一知道的信息，还是听沈家乐说的。
沈家乐说经过法医屍检，确认死者是女性，生前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左右，至於生前的年龄跨度就有点大了，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死亡时间无法锁定。
云瑶给出的结论是，死亡时间在十年到三十年之间。
这也是为什麽周奕一来武光，就发现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是失踪人员资料了。
就是因为跨度太大，导致他们不得不把三十年内，甚至更久之前的失踪人员记录翻出来。
沈家乐说一开始搬出来的时候，很多记录不是发霉了就是积着厚厚的一层灰。
所以查了这麽久，还是一无所获。
「等下，我给你找找。」
很快，云瑶就把一份正式屍检报告放在了他面前，然後拿起周奕带来的早饭开始吃了起来。
周奕一页一页地翻着报告，他看得很快，但也很仔细。
云瑶就在旁边看着，细嚼慢咽地吃着东西。
「云姐，死者的死亡时间和年龄，还有什麽办法能更精准一些吗？比如运用一些微量元素检测来分析？」
云瑶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惊讶了下。
但还是摇了摇头：「专业的实验室确实可以检测骨骼中氟、铀等元素的渗入量，但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来说，就算测出来了，区间上的精度还是以十年记的」
O
周奕无奈地点了点头，这种死亡时间非常久的案子，确实是最棘手的。
「其实从我们法医的角度来看，云霞山的这具屍体，保留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云瑶说，如果屍体是埋在普通土壤里的话，那骨骼形态一般就能得到完整的保留，骨骼上保留的信息也会更多。
虽然血肉内脏这种身体组织很快就会腐烂降解，但如果是埋在土里的话，说不定死者身上的衣物还能得到一定的保存。
但这具屍体是在山壁上的藤蔓里被发现的，虽然藤蔓很粗，缠绕得也很密实，可屍体暴露的环境基本等同於露天。
这种情况下，屍体的保存情况，相当糟糕。
不光是身体组织，死者的衣服也很难得以保存。
因为山里本来环境就潮湿，而且每年夏季还雨水频繁。
所以现场当时只发现了这具骷髅，没有其他线索。
因此要麽就是死者被抛屍的时候，和无头女屍一样，是赤裸的。
要麽就是死者的衣物都降解了，或者没降解乾净的也被雨水给冲走了。
至於骨骼，虽说这具骷髅是周奕发现的，但他其实并没有看过全貌。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被送医抢救了。
不过云瑶的屍检报告上拍摄的照片很清楚地显示，骨骼的完整度仅有六成，很多部分都已经缺失了。
能保存下来的，也都是较大的骨头。
而且还有不同程度的破裂，所以即便云瑶的屍检做得非常细致了，但在周奕看下来具有价值的信息，也就只剩下了两点。
第一，屍骨上存在多处完全性骨折和凹陷性骨折，从形态判断，系生前机械性损伤导致。
其中最严重的部位是死者的颅骨，颅骨左後侧严重凹陷性骨折，骨折创面达十一公分，推测系致命伤。
其余骨折部位多达六处。
从这些生前留下的骨折伤来推断，大概率是从更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但由於年代过於久远，加上发现屍体的云霞山区域地势过於陡峭险峻，现场勘查无法找到什麽有效线索，更无法还原案发情况。
不过正因为这些伤推测是高坠碰撞所致，因此云霞山骷髅案的定性，其实很模糊。
因为警方并未发现他杀迹象，无法定性为命案。
目前是既存在他杀可能，但也存在自杀或意外可能。
也因此，骷髅案发生快一个月了，虽然也在查匹配的失踪人口，但紧迫程度并不高。
如果最後始终找不到相匹配的失踪人口，那这起案件也就只能定性为意外或者直接变成积案了。
当然，周奕认为大概率是意外，这样才能结案。
第二点，就是屍检通过对死者耻骨联合面及下角角度变大，得出结论。
死者有过生产史的概率非常高。
一个生过孩子的年轻女性，跑到那荒山野岭干什麽？
那时候的云霞山也没搞旅游开发，正常人谁会跑山上去？
而且生过孩子，社会角色就多了一份母亲的职责，按理来说应该不至於连报警记录都没啊。
「我知道，这名死者是你发现的，所以你肯定是把查明真相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吧。」云瑶温柔地说道，「但是周奕，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破的，时间可以埋葬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周奕放下手里的屍检报告说：「谢谢云姐，我明白。但我们身为警察，不就是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大白於天下吗。」
云瑶闻言，没说话，而是微笑着伸手摸了摸周奕的脑袋，像欣赏自己的弟弟那样看着他。
但下一秒，云瑶说道：「你该洗头了啊。」
说完，不等周奕有反应，又去洗手了。
从法医室出来，周奕走到一个角落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梁卫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周奕啊，怎麽样？DNA检测结果收到了吧？」
周奕诚恳地说道：「谢谢梁支队信任，已经收到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找您请教。」
「你说。」
「我们的DNA实验室，现在是否已经具备了仅通过头发毛囊就检测出DNA的技术了？」
「仅通过头发毛囊？」梁卫说道，「应该可以吧，保险起见，这个我得找他们确认一下，你等我消息。」
「谢谢梁支队，麻烦您了。」周奕赶紧道谢。
「武光那边，情况如何啊？还适应吗？」
周奕略一沉吟，说道：「我感觉————就快要拼刺刀了。」
这个回答让梁卫愣了下，眼神也瞬间变得犀利，他沉声道：「需要支援的话，随时开口。
「明白。」
挂断电话，梁卫走进了省公安厅庄严肃穆的大楼里。
突然，他回忆了下周奕的问题，喃喃道：「周奕这话的语气，怎麽有种他跑到技术前面的前瞻性啊。
在一间会议室里，戴明华和曹安民，给秘密专案组开了第一次碰头会。
除了两位领导之外，还有方见青和高博，支队的几名老警察，指挥中心的姚毅主任和技术科的科长，以及周奕他们三人。
总共也就十来个人出头。
戴明华先是强调了本案的保密性和严峻性，然後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始分配任务。
一，对关键嫌疑人杨鸿，进行持续性的高压审讯，把他知道的、藏匿的信息，都给挖出来。
这件事，由他本人亲自负责。
如果杨鸿交代的线索属实，那麽他就是本案重要的人证，会严加看管保护。
他的看守会有专门负责，如需提审的话，则需要向他或者曹安民请示，得到批覆签字之後方可。
二，联络海关、工商、税务等部门，对山海集团可能存在的商业违法行为进行调查。
虽然杨鸿没有交代具体是什麽问题，但根据他此前在海关的职务可以追溯调查。
而且他从汪明义那里得到四十万封口费也是事实，说明山海集团确实存在严重问题。
这个工作，由曹安民带领方见青等人负责。
三，追查田一鹏案中，周奕发现的那组可疑指纹，找出这个职业杀手。
这件事，现在是冯学勤那边在协同姚主任调查前科人员的指纹记录，目前还没有进展。
戴明华的要求是，高博接手，姚主任协同，不仅要尽快查出来，还要扩大指纹调查的记录，包括历史旧案积案里的指纹证据。
四、就是杨鸿现在已经交代出来的第一条线索，山海集团内部豢养的文艺团。
这件事，由周奕带领侯堃和沈家乐负责。
但戴明华的态度也很明确，现阶段他们的调查重点，是搜集调查相关资料，确认这个文艺团是否存在。
如果存在，那就想办法聚焦锁定到具体一个或多个目标。
但是下一步的深入调查，不能轻举妄动，要及时上报请示。
周奕知道，因为继续深入调查的话，难免会牵扯到更严重的问题，这个文艺团，服务过谁？
这个锅，周奕当然不会背，绝对第一时间丢给领导。
「还有问题吗？」戴明华环顾众人，目光冷峻地问道。
戴明华的风格，显然是那种冷面悍将，就周奕第一天来开会的时候，他说了几句场面话，後面周奕几乎没见他怎麽笑过。
因此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微微摇头。
只有周奕，慢慢的竖起了一只手。
「周奕。」戴明华点名道，「说。」
众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了他。
「戴局，我就有一个问题想请示下。我能和汪明义面谈吗？」
周奕这话一出口，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戴明华的剑眉也跳了一下。
周奕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汪新凯的案子我不是被指名负责吗，案发已有一周了，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或近亲是有权利询问案件进展的。我怕汪明义会突然主动来找我，我怕事出突然的话，把握不好这个分寸，所以想请示一下。」
「周奕，我不知道为什麽市里有人会指定你来办这个案子。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节骨眼，最好不要和汪明义本人产生接触。如果他真的找你，那就躲。
躲不了，就拖着。一切以大局为重。」戴明华看着周奕问道，「明白了吗？」
周奕立刻大声回答道：「明白！」
「老曹，你有什麽要提醒他们的吗？」戴明华扭头问道，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曹安民清了清嗓子说：「我要说的，还是戴局刚刚提醒过大家的，任何与本案有关的信息，切记要严格保密。」
然後对戴明华说：「戴局，我说完了。」
戴明华一推椅子道：「那就散会。」
刚好这时，周奕兜里的手机响了。
突兀的铃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又再次聚焦到了周奕身上。
周奕顿时觉得有点尴尬，主要是这款手机还不具备静音功能，虽然可以调节音量，但哪怕调到最小了，喇叭声音还是很大，尤其在这种安静密闭的环境里。
周奕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看了看来电话号码，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啊，是省厅的梁支队打来的。」
省厅两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释怀了，曹安民说：「那赶紧接吧。
周奕点点头，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拉开後门往外走：「梁支队，是我————」
片刻後，周奕挂断了电话。
梁卫告诉他，如果是带毛囊的头发、而非自然脱落的头发，那省厅的DNA实验室是具备检测能力的，但是检测耗时和难度都要比血液样本大。
还说，如果你需要进行检测的话，就尽快把样本寄给他，他来安排。
对於这样的鼎力支持，周奕当然是既感动又感激了。
挂断电话，发现侯堃和沈家乐正在不远处等他。
他快步走了过去。
「周老师，这个文艺团，我们接下来该怎麽查啊？」沈家乐问道。
他是没有经验，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麽入手查才行。
侯堃是完全不知道案情，稀里糊涂就被通知来开会了。
关於这个问题，周奕思考了片刻说道：「我觉得是这麽着，既然山海集团内部这个文艺团她叫文艺团，而不叫别的，就说明至少她的外包装就是文艺团。你琢磨啊，身姿妙曼会吹拉弹唱的文艺团演员，是不是要比穿着暴露的坐台小姐看着更高级更有档次啊。」
周奕的言下之意就是，文艺团就是一个外包装，虽然内核跟那位老司鸡一样，都是男盗女娼的事。
但包装得高大上，才能更好的投某些本来就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的所好。
毕竟人跟人是不同的，不同阶层对性的需求完全不一样。
杨鸿找来的坐台小姐高雅，一看就充满了风尘味。周奕相信，汪明义的山海文艺团，肯定不可能是这种调调。
毕竟他的「目标客户」，可不喜欢这种艳俗没品味的女人。
「所以家乐兄，你可以去文化主管部门查一下登记和演出许可证。如果有核准登记的话，那就会有相关材料的存档，比如法人代表信息之类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再顺藤摸瓜往下查。」
沈家乐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了周奕的话，问道：「我————一个人去吗？」
「嗯，我和侯哥对本地的情况都没你熟悉，所以就辛苦你跑一趟了。」
沈家乐点了点头，看看两人但没说话。
侯堃问道：「周奕，那我们————」
「侯哥你和我去找一个人。」
侯堃紧张地问道：「你不会是要去找汪明义吧？」
周奕笑道：「戴局都指示了，我哪儿敢啊。我要找的人，叫张恩贵。」
「张恩贵？」侯堃看看沈家乐，想问这人是谁？
结果沈家乐也一脸懵逼，心说，这名字我怎麽没印象啊。
张恩贵的户籍资料上，只有居住地址，没有工作地点的地址。
因为私家侦探这个职业本来就不合法，所以就更不可能开一家私家侦探社了，光工商部门就过不去。
所以一般情况下，干这个的，就是个纯粹的草台班子。
说好听点叫私家侦探，说难听点约等於无业游民。
他们的工作机会可能比街上等活儿的搬运工都少。
接单渠道基本就两种，熟人介绍和贴小GG。
当然也相当於是一个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工作。
所以周奕开车，带着侯堃直奔张恩贵的居住地址。
之所以带侯堃，不带沈家乐，是因为周奕不知道张恩贵的底细，怕万一有危险，这个年轻人没有足够的应变和自保能力。
两人驱车来到张恩贵家，是一栋临街的独立筒子楼，从漆黑斑驳的外墙面就知道，是个有年头的老楼了。
周奕下车後，抬头看了看，然後指了指上面说：「侯哥，没错了，就是这儿」
O
因为三楼的一扇窗户上，分成四格的钢窗玻璃上，从内侧贴了四个大字上去：私家侦探。
格外显眼，只是这四个字显然是自己写在了报纸上，然後再贴上去的，因为字有点丑，外加褪色严重。
两人从侧面的步梯上楼，一直来到三楼。
上到三楼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背着个包。
由於走道太窄，年轻人还侧身让了下他们，然後再下楼。
周奕和侯垫来到三零八室门口，老旧的房门紧闭，门上同样贴了一写手写的GG词，只不过这次写在了泛黄的白纸上：抓小三，调查婚外情之类的。
周奕敲了敲门，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奕後退了两步，让侯堃再敲门，他则盯着底下的门缝。
现在是白天，有自然光源，如果屋里有人，但故意不开门的话，可能会躲在门後观察，此时观察门缝里的阴影变化就能确定。
但周奕看了两眼，依旧没任何动静。
「估计家里没人吧。」候堃说。
周奕点点头，正捉摸着接下来去哪儿找这人的踪迹。
一扭头，看见楼下的马路对面，有个人刚好抬头盯着他们看。
不正是刚才背着包下楼的那个年轻人嘛。
周奕刚有点怀疑，没想到楼下那个年轻人突然转身撒腿就跑。
「侯哥，追那小子，有问题！」
周奕回头笑道：「云姐，给你带了早餐。」
云瑶穿着简单的便服，背着个小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的早点说：「你肯定又是想找我问什麽了吧？」
周奕嘿嘿一笑：「什麽都瞒不过云姐。」
云瑶掏钥匙打开了法医室的门：「进来吧。」
周奕把早餐放在桌上，云瑶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看来法医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洁癖习惯。
「说吧，什麽事儿？」
「我想看一下云霞山发现的那具骷髅的屍检报告。」
周奕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了解这起案子的进展，上次开会时也只是向曹安民建议，一起送去省厅做DNA检测。
本来是想问问倪建荣的，结果这位领导巴不得把这案子赶紧送走。
他唯一知道的信息，还是听沈家乐说的。
沈家乐说经过法医屍检，确认死者是女性，生前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左右，至於生前的年龄跨度就有点大了，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死亡时间无法锁定。
云瑶给出的结论是，死亡时间在十年到三十年之间。
这也是为什麽周奕一来武光，就发现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是失踪人员资料了。
就是因为跨度太大，导致他们不得不把三十年内，甚至更久之前的失踪人员记录翻出来。
沈家乐说一开始搬出来的时候，很多记录不是发霉了就是积着厚厚的一层灰。
所以查了这麽久，还是一无所获。
「等下，我给你找找。」
很快，云瑶就把一份正式屍检报告放在了他面前，然後拿起周奕带来的早饭开始吃了起来。
周奕一页一页地翻着报告，他看得很快，但也很仔细。
云瑶就在旁边看着，细嚼慢咽地吃着东西。
「云姐，死者的死亡时间和年龄，还有什麽办法能更精准一些吗？比如运用一些微量元素检测来分析？」
云瑶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惊讶了下。
但还是摇了摇头：「专业的实验室确实可以检测骨骼中氟、铀等元素的渗入量，但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来说，就算测出来了，区间上的精度还是以十年记的」
O
周奕无奈地点了点头，这种死亡时间非常久的案子，确实是最棘手的。
「其实从我们法医的角度来看，云霞山的这具屍体，保留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云瑶说，如果屍体是埋在普通土壤里的话，那骨骼形态一般就能得到完整的保留，骨骼上保留的信息也会更多。
虽然血肉内脏这种身体组织很快就会腐烂降解，但如果是埋在土里的话，说不定死者身上的衣物还能得到一定的保存。
但这具屍体是在山壁上的藤蔓里被发现的，虽然藤蔓很粗，缠绕得也很密实，可屍体暴露的环境基本等同於露天。
这种情况下，屍体的保存情况，相当糟糕。
不光是身体组织，死者的衣服也很难得以保存。
因为山里本来环境就潮湿，而且每年夏季还雨水频繁。
所以现场当时只发现了这具骷髅，没有其他线索。
因此要麽就是死者被抛屍的时候，和无头女屍一样，是赤裸的。
要麽就是死者的衣物都降解了，或者没降解乾净的也被雨水给冲走了。
至於骨骼，虽说这具骷髅是周奕发现的，但他其实并没有看过全貌。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被送医抢救了。
不过云瑶的屍检报告上拍摄的照片很清楚地显示，骨骼的完整度仅有六成，很多部分都已经缺失了。
能保存下来的，也都是较大的骨头。
而且还有不同程度的破裂，所以即便云瑶的屍检做得非常细致了，但在周奕看下来具有价值的信息，也就只剩下了两点。
第一，屍骨上存在多处完全性骨折和凹陷性骨折，从形态判断，系生前机械性损伤导致。
其中最严重的部位是死者的颅骨，颅骨左後侧严重凹陷性骨折，骨折创面达十一公分，推测系致命伤。
其余骨折部位多达六处。
从这些生前留下的骨折伤来推断，大概率是从更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但由於年代过於久远，加上发现屍体的云霞山区域地势过於陡峭险峻，现场勘查无法找到什麽有效线索，更无法还原案发情况。
不过正因为这些伤推测是高坠碰撞所致，因此云霞山骷髅案的定性，其实很模糊。
因为警方并未发现他杀迹象，无法定性为命案。
目前是既存在他杀可能，但也存在自杀或意外可能。
也因此，骷髅案发生快一个月了，虽然也在查匹配的失踪人口，但紧迫程度并不高。
如果最後始终找不到相匹配的失踪人口，那这起案件也就只能定性为意外或者直接变成积案了。
当然，周奕认为大概率是意外，这样才能结案。
第二点，就是屍检通过对死者耻骨联合面及下角角度变大，得出结论。
死者有过生产史的概率非常高。
一个生过孩子的年轻女性，跑到那荒山野岭干什麽？
那时候的云霞山也没搞旅游开发，正常人谁会跑山上去？
而且生过孩子，社会角色就多了一份母亲的职责，按理来说应该不至於连报警记录都没啊。
「我知道，这名死者是你发现的，所以你肯定是把查明真相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吧。」云瑶温柔地说道，「但是周奕，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破的，时间可以埋葬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周奕放下手里的屍检报告说：「谢谢云姐，我明白。但我们身为警察，不就是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大白於天下吗。」
云瑶闻言，没说话，而是微笑着伸手摸了摸周奕的脑袋，像欣赏自己的弟弟那样看着他。
但下一秒，云瑶说道：「你该洗头了啊。」
说完，不等周奕有反应，又去洗手了。
从法医室出来，周奕走到一个角落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梁卫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周奕啊，怎麽样？DNA检测结果收到了吧？」
周奕诚恳地说道：「谢谢梁支队信任，已经收到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找您请教。」
「你说。」
「我们的DNA实验室，现在是否已经具备了仅通过头发毛囊就检测出DNA的技术了？」
「仅通过头发毛囊？」梁卫说道，「应该可以吧，保险起见，这个我得找他们确认一下，你等我消息。」
「谢谢梁支队，麻烦您了。」周奕赶紧道谢。
「武光那边，情况如何啊？还适应吗？」
周奕略一沉吟，说道：「我感觉————就快要拼刺刀了。」
这个回答让梁卫愣了下，眼神也瞬间变得犀利，他沉声道：「需要支援的话，随时开口。
「明白。」
挂断电话，梁卫走进了省公安厅庄严肃穆的大楼里。
突然，他回忆了下周奕的问题，喃喃道：「周奕这话的语气，怎麽有种他跑到技术前面的前瞻性啊。
在一间会议室里，戴明华和曹安民，给秘密专案组开了第一次碰头会。
除了两位领导之外，还有方见青和高博，支队的几名老警察，指挥中心的姚毅主任和技术科的科长，以及周奕他们三人。
总共也就十来个人出头。
戴明华先是强调了本案的保密性和严峻性，然後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始分配任务。
一，对关键嫌疑人杨鸿，进行持续性的高压审讯，把他知道的、藏匿的信息，都给挖出来。
这件事，由他本人亲自负责。
如果杨鸿交代的线索属实，那麽他就是本案重要的人证，会严加看管保护。
他的看守会有专门负责，如需提审的话，则需要向他或者曹安民请示，得到批覆签字之後方可。
二，联络海关、工商、税务等部门，对山海集团可能存在的商业违法行为进行调查。
虽然杨鸿没有交代具体是什麽问题，但根据他此前在海关的职务可以追溯调查。
而且他从汪明义那里得到四十万封口费也是事实，说明山海集团确实存在严重问题。
这个工作，由曹安民带领方见青等人负责。
三，追查田一鹏案中，周奕发现的那组可疑指纹，找出这个职业杀手。
这件事，现在是冯学勤那边在协同姚主任调查前科人员的指纹记录，目前还没有进展。
戴明华的要求是，高博接手，姚主任协同，不仅要尽快查出来，还要扩大指纹调查的记录，包括历史旧案积案里的指纹证据。
四、就是杨鸿现在已经交代出来的第一条线索，山海集团内部豢养的文艺团。
这件事，由周奕带领侯堃和沈家乐负责。
但戴明华的态度也很明确，现阶段他们的调查重点，是搜集调查相关资料，确认这个文艺团是否存在。
如果存在，那就想办法聚焦锁定到具体一个或多个目标。
但是下一步的深入调查，不能轻举妄动，要及时上报请示。
周奕知道，因为继续深入调查的话，难免会牵扯到更严重的问题，这个文艺团，服务过谁？
这个锅，周奕当然不会背，绝对第一时间丢给领导。
「还有问题吗？」戴明华环顾众人，目光冷峻地问道。
戴明华的风格，显然是那种冷面悍将，就周奕第一天来开会的时候，他说了几句场面话，後面周奕几乎没见他怎麽笑过。
因此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微微摇头。
只有周奕，慢慢的竖起了一只手。
「周奕。」戴明华点名道，「说。」
众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了他。
「戴局，我就有一个问题想请示下。我能和汪明义面谈吗？」
周奕这话一出口，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戴明华的剑眉也跳了一下。
周奕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汪新凯的案子我不是被指名负责吗，案发已有一周了，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或近亲是有权利询问案件进展的。我怕汪明义会突然主动来找我，我怕事出突然的话，把握不好这个分寸，所以想请示一下。」
「周奕，我不知道为什麽市里有人会指定你来办这个案子。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节骨眼，最好不要和汪明义本人产生接触。如果他真的找你，那就躲。
躲不了，就拖着。一切以大局为重。」戴明华看着周奕问道，「明白了吗？」
周奕立刻大声回答道：「明白！」
「老曹，你有什麽要提醒他们的吗？」戴明华扭头问道，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曹安民清了清嗓子说：「我要说的，还是戴局刚刚提醒过大家的，任何与本案有关的信息，切记要严格保密。」
然後对戴明华说：「戴局，我说完了。」
戴明华一推椅子道：「那就散会。」
刚好这时，周奕兜里的手机响了。
突兀的铃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又再次聚焦到了周奕身上。
周奕顿时觉得有点尴尬，主要是这款手机还不具备静音功能，虽然可以调节音量，但哪怕调到最小了，喇叭声音还是很大，尤其在这种安静密闭的环境里。
周奕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看了看来电话号码，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啊，是省厅的梁支队打来的。」
省厅两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释怀了，曹安民说：「那赶紧接吧。
周奕点点头，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拉开後门往外走：「梁支队，是我————」
片刻後，周奕挂断了电话。
梁卫告诉他，如果是带毛囊的头发、而非自然脱落的头发，那省厅的DNA实验室是具备检测能力的，但是检测耗时和难度都要比血液样本大。
还说，如果你需要进行检测的话，就尽快把样本寄给他，他来安排。
对於这样的鼎力支持，周奕当然是既感动又感激了。
挂断电话，发现侯堃和沈家乐正在不远处等他。
他快步走了过去。
「周老师，这个文艺团，我们接下来该怎麽查啊？」沈家乐问道。
他是没有经验，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麽入手查才行。
侯堃是完全不知道案情，稀里糊涂就被通知来开会了。
关於这个问题，周奕思考了片刻说道：「我觉得是这麽着，既然山海集团内部这个文艺团她叫文艺团，而不叫别的，就说明至少她的外包装就是文艺团。你琢磨啊，身姿妙曼会吹拉弹唱的文艺团演员，是不是要比穿着暴露的坐台小姐看着更高级更有档次啊。」
周奕的言下之意就是，文艺团就是一个外包装，虽然内核跟那位老司鸡一样，都是男盗女娼的事。
但包装得高大上，才能更好的投某些本来就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的所好。
毕竟人跟人是不同的，不同阶层对性的需求完全不一样。
杨鸿找来的坐台小姐高雅，一看就充满了风尘味。周奕相信，汪明义的山海文艺团，肯定不可能是这种调调。
毕竟他的「目标客户」，可不喜欢这种艳俗没品味的女人。
「所以家乐兄，你可以去文化主管部门查一下登记和演出许可证。如果有核准登记的话，那就会有相关材料的存档，比如法人代表信息之类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再顺藤摸瓜往下查。」
沈家乐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了周奕的话，问道：「我————一个人去吗？」
「嗯，我和侯哥对本地的情况都没你熟悉，所以就辛苦你跑一趟了。」
沈家乐点了点头，看看两人但没说话。
侯堃问道：「周奕，那我们————」
「侯哥你和我去找一个人。」
侯堃紧张地问道：「你不会是要去找汪明义吧？」
周奕笑道：「戴局都指示了，我哪儿敢啊。我要找的人，叫张恩贵。」
「张恩贵？」侯堃看看沈家乐，想问这人是谁？
结果沈家乐也一脸懵逼，心说，这名字我怎麽没印象啊。
张恩贵的户籍资料上，只有居住地址，没有工作地点的地址。
因为私家侦探这个职业本来就不合法，所以就更不可能开一家私家侦探社了，光工商部门就过不去。
所以一般情况下，干这个的，就是个纯粹的草台班子。
说好听点叫私家侦探，说难听点约等於无业游民。
他们的工作机会可能比街上等活儿的搬运工都少。
接单渠道基本就两种，熟人介绍和贴小GG。
当然也相当於是一个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工作。
所以周奕开车，带着侯堃直奔张恩贵的居住地址。
之所以带侯堃，不带沈家乐，是因为周奕不知道张恩贵的底细，怕万一有危险，这个年轻人没有足够的应变和自保能力。
两人驱车来到张恩贵家，是一栋临街的独立筒子楼，从漆黑斑驳的外墙面就知道，是个有年头的老楼了。
周奕下车後，抬头看了看，然後指了指上面说：「侯哥，没错了，就是这儿」
O
因为三楼的一扇窗户上，分成四格的钢窗玻璃上，从内侧贴了四个大字上去：私家侦探。
格外显眼，只是这四个字显然是自己写在了报纸上，然後再贴上去的，因为字有点丑，外加褪色严重。
两人从侧面的步梯上楼，一直来到三楼。
上到三楼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背着个包。
由於走道太窄，年轻人还侧身让了下他们，然後再下楼。
周奕和侯垫来到三零八室门口，老旧的房门紧闭，门上同样贴了一写手写的GG词，只不过这次写在了泛黄的白纸上：抓小三，调查婚外情之类的。
周奕敲了敲门，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奕後退了两步，让侯堃再敲门，他则盯着底下的门缝。
现在是白天，有自然光源，如果屋里有人，但故意不开门的话，可能会躲在门後观察，此时观察门缝里的阴影变化就能确定。
但周奕看了两眼，依旧没任何动静。
「估计家里没人吧。」候堃说。
周奕点点头，正捉摸着接下来去哪儿找这人的踪迹。
一扭头，看见楼下的马路对面，有个人刚好抬头盯着他们看。
不正是刚才背着包下楼的那个年轻人嘛。
周奕刚有点怀疑，没想到楼下那个年轻人突然转身撒腿就跑。
「侯哥，追那小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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