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糖离去的脚步声,像踩在葛英的心尖上,每一步都碾出湿冷的钝痛。那包铜板从唐糖指间滑落的声音很轻,落在葛英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她僵立在铺子中央,怀里念安温热的小身体,孩子已经两岁,不像婴孩那般柔软,却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暮春的暖风依旧从敞开的门扉涌进来,带着街边槐花甜腻的香气。葛英却觉得那股风一直吹进了骨头缝里,冷得她牙关打颤。她木然转身,目光落在门槛外那几枚散落的铜板上,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再往远处看,长街空荡,已不见唐糖的身影,只有几个路人匆匆走过,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仿佛只是春日午后的一场噩梦。

  可是地上那摊被泪水浸湿的痕迹,和她身边这个正仰着小脸、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疑惑望着她的孩子,都在提醒她,那不是一个梦。

  唐糖真的回来了。带着那个雨夜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证据。

  “娘?”念安伸出小手,拽了拽葛英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唤道。孩子已经能说些简单的词,眉眼长开了许多,那轮廓越发清晰——像唐糖,也像……那个男人。葛英的心猛地一缩,几乎不敢直视孩子那双纯净的眼睛。

  她蹲下身,机械地捡起散落的铜板。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时,她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捡起唐糖遗落的发簪。历史何其相似,又截然不同——那时候她至少还能愤怒,还能恨,还能将人逐出门去,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可如今……

  她站起身,轻轻关上铺子的门。木门合拢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也将外面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隔绝开来。铺子里骤然暗下来,只有从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娘,抱抱。”念安张开小手,踮着脚要她抱。

  葛英这才回过神,低头看着孩子。念安已经两岁了,跑得稳当,说话也伶俐,正是最粘人的年纪。这两年来,她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夜里哄她入睡,清晨为她梳洗,病了守在她床头,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娘”,会走的第一个步子是扑向她怀里……那些日夜的陪伴,早已将她们紧紧绑在一起,血脉或许虚假,可那份母女之情,却是真的。

  她弯下腰,将念安抱起来。孩子沉甸甸的,小手熟练地环住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头,带着奶香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这个熟悉的、依赖的姿势,让葛英心里那堵筑了两年的、坚硬的墙,不知何时已裂开了细密的缝隙。

  唐糖方才那绝望的、濒死的眼神,在她眼前挥之不去。那个曾经活泼爱笑、会脆生生喊她“英姐”的姑娘,怎么就变成了那副模样?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腹部高隆,眼里全是惊惶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五个多月……葛英在心底默默算着。那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一个无依无靠的孕妇,如何熬过那些冰天雪地的日子?她方才说去帮工、洗衣,可主家嫌她身子重不要她,她租不起房,吃不饱饭……

  葛英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大雪纷飞的街头,唐糖挺着肚子,抱着浆洗的衣物蹒跚而行;寒冷的冬夜,她蜷缩在漏风的破屋里,腹中孩儿躁动不安;清晨的薄雾中,她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站在食摊前眼巴巴地望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不,不能心软。一个声音在心底厉声警告。她背叛了你,她和你丈夫有了苟且,她甚至生下了念安这个活生生的证据!如今她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孽种,你收留她,就是引狼入室,就是亲手毁掉这个好不容易才重新安稳的家!

  可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那也是一条命啊。唐糖肚子里的孩子,是兴明的骨肉。就算你再恨,再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有什么错?他(她)甚至没有选择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

  而唐糖……葛英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唐糖的场景。那时她刚嫁过来不久,唐糖还是个瘦瘦小小、怯生生的丫头,跟着她娘来串门,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偷偷看她。后来唐糖娘病逝,小姑娘无依无靠,是她看不过眼,时常接济,教她针线,让她在铺子里帮忙。唐糖嘴甜手勤,一口一个“英姐”叫得亲热,渐渐成了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几乎像亲妹妹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葛英痛苦地想。是从唐糖日渐出落得水灵?是从街坊邻居开始打趣“英姐家的小裁缝可真俊俏”?还是从兴明偶尔多看唐糖两眼,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或许,错不只在唐糖一人。葛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念安的衣襟。她那段时间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对兴明也日渐冷淡。而兴明正值壮年,血气方刚……唐糖又年轻懵懂,心思单纯……

  不,不!葛英猛地摇头,将这个念头狠狠甩开。她怎么能为他们开脱?背叛就是背叛,无论出于什么缘由,都不可原谅!更何况,那夜之后,唐糖怀了身孕,生下了念安,却一直瞒着她,直到东窗事发!这两年来,她将念安视如己出,日夜煎熬,而唐糖却一走了之,如今走投无路了才回来,凭什么要她原谅?凭什么要她收留?

  可是……葛英的目光落在念安稚嫩的小脸上。这个孩子,是唐糖的亲骨肉。如果她真的狠心将唐糖赶走,任由她们母子(女)自生自灭,那和亲手杀了她们有什么分别?将来念安长大了,若知道今日之事,又会怎么看她这个“母亲”?

  还有兴明。葛英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有一天,兴明知道唐糖曾怀着他们的孩子来求助,却被她冷酷地拒之门外,他会怎么想?即便他现在对唐糖已无旧念,可那毕竟是他未出世的孩子,他能真的无动于衷吗?

  更可怕的是,唐糖会不会走投无路之下,直接去找兴明?以她如今的状态,什么做不出来?

  “娘,不哭。”一只温热的小手抚上葛英的脸颊。她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念安用小手笨拙地替她擦着眼泪,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孩子的这个举动,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葛英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这两年来,多少个日夜,就是这个孩子用她纯真的依赖和爱,一点点治愈她心底的创伤。尽管她知道念安的身世,可那些夜里的拥抱,清晨的欢笑,生病时的担忧,学步时的惊喜,都是实实在在的。这份母女之情,早已深入骨髓。

  “娘没事。”葛英握住念安的小手,贴在脸上,声音哽咽。她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泪痕斑驳的脸。如果今日她真的将唐糖赶走,任由她们流落街头,那将来她该如何面对念安的这双眼睛?当念安问起自己的生母,她又该如何回答?

  各种念头在葛英脑海里疯狂撕扯,像无数只手将她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几乎要将她撕碎。她头痛欲裂,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娘,饿饿。”念安在她怀里扭了扭,小声说。已是傍晚,孩子该饿了。

  这声稚嫩的呼唤,将葛英从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娘给你弄吃的。”

  她抱着念安走进里间,生火,热了早上剩的粥,又切了一小碟腌菜。念安自己坐在小凳子上,拿着小木勺,一勺一勺地舀着吃,虽然撒了些在桌上,却吃得认真。葛英坐在一旁看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孩子专注吃饭的模样稍稍抚平了些。

  窗外,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将树影拉得长长的,投在窗纸上。傍晚的风吹过,带来远处孩童的嬉笑声,和不知谁家灶间飘来的饭菜香。

  这烟火人间的寻常安稳,是她拼尽全力才守护住的。可是,如果这份安稳,要以两条性命为代价呢?

  她低头看着念安。孩子吃饱了,正用小手抹着嘴,冲她甜甜地笑。这是她倾注了两年心血的孩子,是她夜里醒来无数次查看冷暖、病了急得掉泪的孩子,是她明明知道身世,却依然无法不去疼爱的孩子。

  如果今日她真的将唐糖赶走,任由她们母子(女)流落街头,生死由天,那她午夜梦回,真的能心安理得吗?将来念安长大了,若知道生母和弟弟(妹妹)曾如此凄惨,而她这个“母亲”见死不救,孩子又会怎么想?

  葛英的心猛地抽紧。

  她忽然想起唐糖临走前那句话——“英姐,你看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看在念安的份上……”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念安的份上。

  可是唐糖现在在哪里?暮春的夜,虽不如寒冬刺骨,可对一个身怀六甲、无处可去的女子来说,依然足够难熬。她会去哪里?破庙?桥洞?还是随便找条巷子缩一夜?

  葛英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仿佛能看见唐糖蜷缩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抱着肚子,瑟瑟发抖。她肚子里那个五个月大的胎儿,或许正在不安地躁动……

  不,不行。

  葛英猛地站起身。念安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仰着小脸,疑惑地看着她。

  “念安乖,”葛英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娘要出去一下,你乖乖在家等娘,好不好?”

  念安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娘去哪?念安也去。”

  葛英看着孩子依赖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她咬了咬牙,将念安抱起来:“好,娘带你一起去。”

  她给念安穿好小外套,自己也披上一件外衫,锁了铺子门。暮色四合,长街上灯笼次第亮起。念安趴在她肩头,好奇地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亮起的灯笼。

  葛英抱着孩子,站在街口犹豫。该往哪边去?唐糖会去哪里?

  她想起唐糖从前说过,她娘还在世时,她们住在城西的泥人巷,那里有一间小小的租屋。后来唐糖娘病逝,唐糖无处可去,才来投奔她。或许……她会回那里?

  可那间屋子早就退了租,如今不知住了谁人。

  葛英犹豫着,还是往城西的方向走去。抱着孩子,她走不快,每一步都沉重。念安在她怀里很安静,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逐渐暗下来的世界。

  天色越来越暗,路边的灯笼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晕。葛英走得很急,额上渗出汗珠,心跳如擂鼓。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是去看看,看她是否还在附近,看她是否平安。如果她已经离开,那便是天意,我也问心无愧了。

  泥人巷很快到了。这是一条狭窄破旧的巷子,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巷子里很暗,只有几户人家窗内透出微弱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污水的气息。

  葛英站在巷口,有些犹豫。她已经有很久没来过这里了。唐糖娘去世后,她帮唐糖料理完后事,收拾了那间小屋,便再没踏足。

  她抱着念安,小心翼翼地走进巷子。巷道坑洼不平,她走得很慢,借着两侧窗内透出的微光,仔细辨认着门牌和门户。

  快走到巷子中段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前方那间屋子,正是当年唐糖母女租住的地方。屋门紧闭,窗内一片漆黑,看起来久无人居。可就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屋檐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唐糖。

  她果然来了这里。

  暮色中,葛英看不清唐糖的表情,只看到她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压抑地哭泣。那隆起的腹部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眼,像一座沉重的小山,压在她单薄的身体上。

  晚风吹过,带着春夜的寒意。唐糖似乎冷得发抖,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葛英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念安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搂紧了她的脖子。

  “娘,冷。”孩子小声说。

  这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唐糖猛地抬起头。

  暮色中,她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巷口灯笼微弱的光,像濒死的小兽,盛满了惊惶、绝望,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弱的希冀。

  她看见了葛英,看见了葛英怀里的孩子。

  四目相对,空气死寂。

  唐糖的目光死死盯在念安身上。两年了,她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会说话,会走路,被养得白白胖胖,穿着整洁的小衣裳,依偎在葛英怀里——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泪水无声地涌出,唐糖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个朝思暮想的孩子,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颤抖得厉害。

  念安好奇地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陌生女人,又抬头看看葛英,小声问:“娘,她是谁?”

  葛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唐糖,看着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看着上面冻疮未愈的痕迹,看着那张蜡黄憔悴、布满泪痕的脸。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干涩,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起来吧,地上凉。”

  唐糖愣住了,似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泪水流得更凶了。

  葛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决绝。她将怀里的念安往上抱了抱,对懵懂的孩子轻声说:

  “念安,叫……叫姨。”

  念安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唐糖,又看看葛英,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还是乖巧地、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姨。”

  这一声“姨”,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唐糖心里。她浑身剧震,泪水决堤般涌出,压抑的呜咽终于变成了破碎的哭声。

  葛英看着她,心里那最后一点坚硬,也在那绝望的哭声和孩子纯净的呼唤中,彻底崩塌。她蹲下身,与唐糖平视,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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