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父母因为他快死了而伤心到了如此程度,说老实话,赵寿也很遗憾。

  事实上,赵寿也想再活二十年,以大宋帝王、世界之主的身份干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要知道,这可是人类自诞生以来,第一个几乎完全统一全世界的王朝。

  而且,人类在这个时代高速发展,农业,工业,全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战争几乎已经消失,全世界都被铁路、公路和航线联接到了一起,一个真正的全球一体化的大时代已经开启了。

  可能没有人不愿意掌控这么一个大时代吧?

  反正,赵寿是愿意为这个大时代做些力所能及的贡献,让自己的名字在史书上好好留下一笔。

  然而,造化弄人,老天偏偏让他在即将当上大宋皇帝、这个世界之主的前一刻病倒。

  赵寿纵然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又能怎么办?

  此时此刻,面对十分伤心的父母,赵寿还反过来劝他们想开点。

  赵寿说:“死生有命,天道自然,古来圣贤皆难免,儿无憾,望父皇、母后节哀。”

  见赵寿这么懂事,郑显肃再也挺不住了,她趴在赵俣的怀中,泣不成声。

  赵俣也很伤心。

  多好的一个儿子!

  多好的一个继承人!

  本来一切都很完美……

  不过,赵俣到底是千古第一帝,他很快就从悲伤中走出来,接着下旨:“众爱卿听旨!”

  听赵俣要下圣旨,除了病重的赵寿以外,其他人全都拜倒接旨。

  赵俣没有废话,而是直截了当地下旨:“皇太子寿聪明之质,日就月将,孝友温文,闻于天下。主政十二载,练达圣经。宜从春宫,付以社稷。天人之望,非朕敢私。皇太子寿可即皇帝位。”

  见赵寿都这样了,赵俣还要禅位给赵寿,所有人都面露震惊之意。

  在场之人,有不少都是大宋乃至这个世界的精英,他们很快就想到了,赵俣此举应该是想成全自己这个当了三十几年太子、主政了十多年的儿子,让他在生前就当上皇帝,而不是死后由自己册封他为皇帝。

  李纲和陈遘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陛下,不可!”

  按古制礼法,父皇禅位于太子,太子即正位为君,父皇则尊为太上皇。

  所以,如果赵俣禅位给赵寿,赵寿一旦受禅,便为正统帝王,依制当再立东宫太子,以固国本。

  可赵寿沉疴难起,命在旦夕,若于弥留之际有了私心,仓促之下,册立不当之人为储君,比如册立赵子文为储君,必致朝纲大乱,后世纷争再起。

  届时,赵寿驾崩,其所册立的太子赵子文依法当继大统,而赵俣尚在,那么,赵俣便会成为无尚皇,辈分、礼法、权柄层层迭压,前后储位纠缠,大宋和这个世界都有可能平添许多变数。

  而如今大宋一统全世界,百业俱兴,最需的就是安稳传承。

  甚至可以说,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稳定大于一切。

  关键,谁都能看得出来,等赵寿归天,赵俣还得当这个皇帝,然后再挑选一个合适的储君,慢慢将自己的皇位传下去,这才是稳社稷、安四海的上策。

  如今,赵俣要强行禅位于垂危的赵寿,无异于自乱章法,徒生祸端。

  更重要的是,赵寿于登基前夕突遭重伤,然后一病不起,很明显是,纵有储君之德,终无九五之命。

  在这个时代的人的天命观念中,这就是老天不让赵寿承继大统之兆。

  君权天授,顺天者昌,逆天者恐招天谴,祸及天下苍生。

  若是赵俣强违天意行禅位之举,非但不能成全赵寿,反会令天下质疑天命在宋,动摇万民归心,于国祚长远,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继李纲和陈遘之后,其他人也都,不惜触怒天颜,力谏不可,劝赵俣还是守礼法、顺天意、安社稷。

  最后,竟然就连赵寿,都从床上滑到地下,边给赵俣磕头、边说:

  “儿臣叩请父皇收回成命!禅位之举,万万不可!

  儿臣自知沉疴难愈,命在旦夕,此身已不足为天下之主,强行登基,不过徒具虚名,于国于民,无一利而有百害。

  方今天下一统,四海归一,我大宋正逢千年未有之盛世,所重者,唯‘安稳’二字。

  若父皇今日禅位于儿臣,儿臣依礼须立储君,可儿身垂危,一旦仓促定储,他日身去,储位与皇权必生纠葛,礼法纷乱,朝纲动摇,此乃取乱之道,非安邦之策。

  且儿臣于登基前夕重疾缠身,已是天示其意。

  君权天授,不可逆也。

  儿臣不愿因一己虚名,违逆天命,致天下疑惧,社稷生灾。

  儿臣此生别无他求,不求九五之尊,不恋帝王虚名,唯愿大宋江山永固,天下太平,传承有序,长治久安。

  愿父皇以天下为重,收回成命,顺天意,安人心,固国本,此乃苍生之幸,大宋之幸。

  儿臣纵死,亦无憾矣。”

  见赵寿能如此表态,赵俣越发地欣慰,以及可惜!

  最后,甚至就连郑显肃都劝赵俣,希望赵俣成全赵寿,不要让赵寿“晚节不保”:

  “陛下,太子仁孝明达,知社稷为重,此言足以昭告天地、慰服臣民。

  禅位之举,本为成全爱子之心,今太子固辞,复有天意礼法在前,朝野群臣力谏于后,若再强行为之,非独害太子清名,更乱我大宋传承根本,使天下动摇。

  妾请陛下顺太子之心,从天人之愿,罢禅位之诏,以安宗庙,以定四海,如此,方不负太子一片为国赤诚,亦保我大宋万世安稳啊。”

  见此,赵俣才顺势作罢,没有多此一举。

  等到旁人离开后,只剩下赵俣、赵寿父子时,赵俣直言不讳地问赵寿:“我儿属意谁为皇储?”

  老实说,他父皇问他,谁适合取代他的位置,真是有点残忍。

  可话又说回来,在这件事上,他父皇要是不问问他的意见,反倒显得父子情薄,江山寡义。

  ——赵寿深知,他父皇正是在权衡过后,才有了此问,目的不是提醒他快死了,而是顾念他毕生为大宋付出的心血,也是为大宋万世传承做最后定夺。

  赵寿很清楚,如今寰宇一统,百业俱兴,储君一事牵系天下安危,绝非私情可定,更不能因他一己之憾,乱了国本根基。

  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犹豫再三,赵寿还是没能完全逃脱私心,他试探着问:“文儿可行?”

  说完,赵寿有些不敢看他父皇。

  很显然,赵寿实际上知道赵子文并不适合当这个储君。

  知子莫若父。

  赵寿其实比谁都清楚,赵子文自幼浸淫诗书,亲近文臣,骨子里早已深植文尊武卑之念。若他日登基,必重文轻武,削抑军功,将他父皇一生征战打下的全球霸业,慢慢退回到仁宗朝那般文臣掌国、柔懦守成的旧路。

  而大宋能有今日寰宇一统的局面,本就是文武相济、铁血与文治并行之功,一旦偏废,四方必生异心,先前无数将士浴血开拓的疆土,极有可能再度分崩离析。

  更致命的是,赵子文耳根太软,易为人言所动,遇事无独断之明,更无驾驭全球疆土、制衡诸方势力的雷霆手段。

  身为一统世界的帝王,最忌无主见、无定力、无担当,一旦被朝臣裹挟、被私情左右,政令朝令夕改,法度动摇,天下必生大乱。

  赵俣看出来了赵寿的心虚,但鉴于赵寿快死了的情况,赵俣并没有点破,而是煞有介事地问他:“文儿可适合执掌我大宋?”

  “这……”

  赵寿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赵寿才有些干干地说:“今父皇春秋鼎盛,可教导文儿,或许……文儿会是最适合继承我大宋之人。”

  迟疑了一下,赵寿又说:“文儿纵然有些比不过他人,可他毕竟是父皇嫡孙,长幼有序,嫡庶有别……”

  是。

  赵子文的性格于帝王来说,是有一定的缺陷。

  赵子文的性格纵然于帝王权术、杀伐决断之上存有一定缺陷。性情温厚有余而凌厉不足,于雄主之姿稍显欠缺,可他身上握有一项旁人无法企及的先天优势,那就是他嫡长孙的身份。

  赵俣的子孙数以万计,宗室枝繁叶茂,贤愚混杂、长短不一,若单以才干、品性、魄力作为择选储君的标准,非但无统一尺度可依,更会引得宗室子弟人人窥伺储位,朝堂势力各自依附,最终酿成骨肉相残、朝局动荡的大祸。

  在这般子孙万千、良莠难辨的局面下,唯有恪守宗法制、传位嫡长孙,才是最合乎礼法、最能压服朝野人心的选择。

  ——嫡长传承乃是天下公认的纲常正统,名分既定,则众臣无异议,宗室无纷争,即便赵子文性格略有缺憾,也足以凭借无可撼动的宗法名分,坐稳储君之位,维系江山传承的安稳有序,这便是宗法礼制之下,最坚实、最无可替代的立身根基。

  所以说,赵寿的提议固然有一定的私心在,但并不是无的放矢。

  当然,赵寿也知道,现在的赵子文并不适合当大宋的皇帝,他希望他父皇可以像当初培养他这般好好培养一下赵子文,使他可以成为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将来继承大宋。

  老实说,这是赵寿将赵俣请回来的原因之一,也是赵寿最希望的大宋的传承方向。

  赵俣没有隐瞒赵寿这个将死且为大宋做出杰出贡献之人,他如实说道:“若我大宋还是前朝偏安一隅局面,我可以考虑教文儿当这皇储,再依你所说,我亲自培养他十年八年,他或许也能承上启下,将我大宋传下去。”

  顿了顿,赵俣又说:“可我大宋今已天下混一,疆土无限大,事物不知凡几,稍有不慎,便有可能酿成动荡,乃至颠覆我大宋,文儿优柔寡断,在有外变之时,非但无法解决问题,反而有可能会教我大宋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像此前赵桓一般。”

  赵寿是知道赵桓之前在大马士革的糟糕应对进而导致他自己和他的妃嫔儿女全都被圣战力量给捉走了。

  虽然赵寿不想承认,但只要客观去看,就能看得出来,赵子文的性格的确跟赵桓有些相似。

  所以,是存在赵俣说的这种可能性的。

  赵寿忍不住问了一句:“文儿当真不可救药?”

  赵俣不答,而是看着赵寿,反问:“你说呢?”

  赵寿想仗着他命不久矣无所畏惧跟他父皇正面对抗一下,为他的儿孙争取一下这个皇位,可在他父皇那毫不动摇的目光注视下,他慢慢败下阵来,然后不无落寞地说:“儿臣……全凭父皇做主。”

  让赵寿好好休息过后,赵俣走出养心殿。

  刚出来,赵俣就看见了自己的皇后郑显肃。

  本就不再年轻的郑显肃,再经历这“丧子之痛”,仿佛一下子就老了,成了一个十足的老人。

  见赵俣出来,郑显肃颤颤巍巍地走到赵俣面前。

  迟疑了一下,郑显肃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官家,谁将成为新的储君……是文儿,还是……”

  郑显肃有心问一问,会不会是她的另外三个儿子。

  可话到嘴边,郑显肃又咽了回去。

  ——郑显肃也知道,她的另外三个儿子并不适合担任大宋的皇帝,所以她没有自找没趣。

  赵俣没答,而是反问:“你们是怎么教育的文儿,为何会让他成长至此?!”

  郑显肃知道赵俣是什么意思,她支支吾吾地说:“是寿儿及太子妃教育的文儿……寿儿又日理万机……臣妾……没想过寿儿会英年早逝,不便插手文儿的教育……”

  赵俣一想也是。

  赵子文的父母都在,又都年轻力壮,关键,他们一个是合格的储君、未来的大宋帝王,另一个是大家闺秀、有名的贤妃,有他们在,郑显肃这个当奶奶的,确实不好插手孙子的教育。

  谁想,太子妃实在是太想教育好赵子文了,进而给他找了一大堆大儒当老师。

  而这些大儒吸取了当初司马光等人没能“教好”宋哲宗赵煦的经验教训,把赵子文教的“太好”了,可以说,完全达到了他们的预期。

  可问题是,这并不是赵俣想要的大宋的皇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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