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队伍是从飞鹰堡进入这山林,他们身姿矫健,个个都是功夫底子深厚的练家子。

  只不过这种练家子,是对山下武夫而言。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衫、留着长髯的儒雅老者,脚步轻灵,呼吸绵长,一看就是内家拳高手。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约莫二十岁上下。

  男子英俊挺拔,女子温婉之余,又带着几分灵动调皮。

  两人容貌有三四分相似,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一对兄妹。

  兄妹身后,还跟着数十名青年扈从,全都身着简单利落的紧身术装。

  走进山林之后,一行人骤然谨慎地停下脚步。

  他们面前,赫然站着两位男子。

  一个身姿挺拔,长得英俊帅气。

  另一个,已经不能用帅气来形容,堪称一个绝世佳人,看得兄妹二人中的那名女子眼神微微发亮。

  正是陈平安与陆台。

  此时为首的老者赫然开口:“在下飞鹰堡管事何崖,不知两位少侠,可曾见过这附近有仙师或是妖魔的身影?”

  陆台听到这话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看向陈平安。

  “你说话,你做主,我喜欢看景。”

  陈平安简单思索片刻,看着管事开口:“如果说我没见过,老人家你信吗?”

  何崖当即摇了摇头:“按人之常情,两位公子在这山林中这般从容行走,我们本就察觉到此处有异,更何况二位毫发无损,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所以公子要说没见过,老夫自然是不信的。”

  陈平安神色坦然:“好吧,我们自然是见过的,只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可能不信啊。”

  何崖忽然笑了,对着陈平安抱拳道:“公子但说无妨,信不信,老夫自有判断。”

  “他们被一头驴给打跑了。”

  何崖:“……”

  那对兄妹:“……”

  他们不信,理由也是很简单。

  根据先前闹的动静,那绝对是仙家手段。

  唯有血脉极强的妖族,才有可能像修士一样修行。

  而寻常牲畜想要修行,难度远胜那些天生血脉雄厚的妖族。

  一个物种,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寿元与上限。

  凡兽几乎不可能摸到修行的门槛,光是开智一关,若非有天大机缘,便会被彻底锁死。

  更别说凡兽血脉本就只有短短十几年,甚至十年之内便会死去,想独自走出一条修行路,根本不可能。

  何崖迟疑着开口:“什么样的驴?”

  “大致元婴境的驴吧,有点调皮。”

  何崖:“……”

  那对兄妹:“……”

  那兄长当即冷哼一声:“这位公子,我们虽然见识浅,可也不能这般胡扯。

  一头驴能有什么修为,先天血脉便早已锁死了上限。”

  陈平安无奈耸肩,看向陆台。

  陆台轻咳一声:“万事总有例外,不是吗?”

  那少女听到陆台开口,眼神微微一亮,脸颊微红,连忙看向自家兄长:“哥哥,你胡说什么呢,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别惹得两位公子不快。”

  兄长被噎得一滞,最后恨恨咬牙。

  何崖哈哈一笑,对着陈平安抱拳:“两位公子,这方圆三四百里地界,除了我们飞鹰堡之外,再无其他人家。不若随我们回堡中留宿一晚,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何崖说这话时满脸和善。

  至于那什么元婴境的驴,他自然不信。

  可即便不信,也要把这两人请回去——万一真是隐世的仙家子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能解飞鹰堡眼下困局。

  不过几顿饭的事,花不了几个钱。

  陈平安闻言略一思索,点头道:“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台也随口应道:“也罢,这两三百里只有飞鹰堡一处落脚地,我们也不想继续风餐露宿,赶了许久路,确实该找地方歇歇脚。”

  何崖又对着陈平安二人客气点头,随后示意身后扈从在四周简单搜查一番。

  不多时,为首的扈从汉子便对着何崖抱拳:“何管事,五百米外有一辆没有马的马车,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发现。”

  何崖闻言,转头看向陈平安:“没有马的马车,是二位的?”

  那少女眨了眨眼,跟着开口:“那马呢?”

  陈平安道:“拉那辆车的,是一头驴。”

  女子一听,顿时带了几分调侃笑意:“你该不会说,那头驴就是你说的元婴境的驴吧?要真是这样,那你们可就是真正的山上仙人了,附近的仙家宗门,都要扫榻相迎了。”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我现在说什么,都有点尴尬是吧?”

  女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兄长眼角抽搐,几乎要发作,碍于妹妹在场,终究没再多说。

  何崖这时开口:“既然如此,我们便把马车一并带回吧?”

  陈平安轻轻摇头:“不必了,留在这就好,我的驴快要回来了,它能感受到我的气息,闻着味自然会拉着车赶过来。”

  一瞬间,众人又是齐齐一怔。

  不少扈从已经按捺不住,心里暗道这人说一次也就罢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地说大话。

  何崖看向陈平安与陆台的目光里,莫名又多了几分深意,脸上却依旧堆着笑意,在前方引路而行。

  路上,那对兄妹中的少女脸颊微红,悄悄走到陆台身旁,找着话与他闲聊。

  陆台自然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还不忘朝陈平安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那模样分明在说:怎么样,羡慕不羡慕?

  陈平安直接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羡慕的。

  自家有宁姚、阮秀、贺小凉、李柳。

  一番闲聊下来,少女也说了不少自家情况。

  飞鹰堡堡主姓恒,她名叫恒淑,兄长名叫恒常。

  按恒氏族谱记载,他们是六百年前为躲避战火,从北境常一国迁入这沉香国的。

  陈平安心中也暗自好奇,这沉香国之名,莫非境内有什么万年沉香奇珍,或是别的天材地宝?不过他也只是暗自思忖,并未多问。

  一行人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已是临近飞鹰堡。

  临近飞鹰堡,脚下的路已经变得平整起来,陈平安和陆台也看见了不远处矗立着一面高大的堡垒城墙。

  在城堡的最高处,有一座亭台楼阁,里面坐着一位穿着貂裘、看起来十分畏寒的妇人,正朝着堡外的道路焦急地等待着。

  等到看见她那双宝贝儿女的身影后,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这位妇人自己都不知道,飞鹰堡的人也从未发现,她此刻早已七窍流血,凄惨无比。

  栏杆之外,依旧是阳光普照。

  可栏杆之内,却阴凉无比。

  若是有人靠近这位妇人站得久了,便会觉得周身肌肤发凉阴冷,像是浸入了冷水之中。

  而这妇人身边的丫鬟,也是每过一段时间便换了又换,无一例外。

  只要待的时间一久,都会生病,可一旦离开这位妇人,过上半年,又都会奇迹般地痊愈。

  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一个习惯。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时辰,陈平安和陆台这两位客人,被管事何崖安置在了飞鹰堡东边的一座独立小院。

  随后,那兄妹二人便与陈平安、陆台二人约好,待到明晚,楼主会设下接风宴,希望他们能够按时赴约。

  再然后,兄妹二人便离开了这里。

  老管事何崖,很快来到了主楼顶层。

  在这里,他见到了飞鹰堡堡主恒阳一行人。

  恒阳面如冠玉,虽已不再年轻,鬓角染霜,风采却丝毫不减当年。

  恒阳坐于主位,见到何崖后微微抬手,示意他落座,等何崖坐下,他才缓缓开口。

  “怎么把那两个外人领进来了?他们可与先前西边山上仙师斗法一事有关?”

  何崖闻言,苦笑一声。

  “我也不清楚,我们赶到时,战斗早已结束,只剩下这两位公子,只是我瞧着这两人,气质有些古怪,或许是我多心了。可万一他们是仙家门派的弟子,说不定还能帮咱们解了堡里的困局。”

  老管家说着,脸上露出浓浓无奈。

  飞鹰堡闹鬼已久,最近越发猖獗,近些年来更是阴盛阳衰,再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

  他们这些山下江湖人,想求山上仙人出手,只能看对方心情,说难听点,与摇尾乞怜无异。

  所以如今也只能病急乱投医。

  他们不是没想过举堡迁移,可那些诡物,仿佛认准了他们一般,甩都甩不掉。

  恒阳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前段时间我托人去请山上的世外高人,算下来已有近一个月,实在拖不起了,我便让人捎了封密信,问问高人为何迟迟未到。”

  “可我那位京城世交的回信,却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山上仙人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能帮忙递上一句话已是千难万难,如今仙人总算点头,已是天大福分,怎敢再去催促,万一惹恼了仙人,后果不堪设想。”

  何崖闻言,连忙开口宽慰:“堡主,您这位朋友说得没错,山上仙人一心向道,心性难测,咱们还是耐心等等便是,既然仙人已经答应,定然不会失信。”

  恒阳不再多说,抓起桌上酒壶,垂头丧气地自饮一杯。

  “希望如此吧,对了,你带来的那两人,可有什么不凡之处?”

  何崖略一思索,试探着开口:“要说不凡,他们气质确实与众不同,我特意留意过,两人走路气息绵长,一看就是练家子,除此之外……”

  何崖忽然笑了笑,继续道:“那位名叫陈平安的公子,还跟我开了个玩笑,他说,先前山上仙人们斗法,最后是被他的坐骑带走的。”

  恒阳一愣:“坐骑?”

  何崖点头:“是一头驴,他说那是元婴境的驴。”

  恒阳先是错愕,随即摇头失笑:“这位小公子,倒是个妙人。”

  就这样。

  恒阳与何崖你一言我一语闲聊起来。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便会亲眼见到那头连想都不敢想的驴。

  时间流转,转眼已是深夜。

  天空下起绵绵细雨。

  陈平安所在的小院中。

  陆台搬了张躺椅,悠哉躺着,手边撑着一把油纸伞,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平安。陈平安喝了点酒,正在演练六步走桩。

  陆台撇了撇嘴:“我说陈平安,你练这玩意儿有啥意思?你那套神仙醉拳,比这凡俗拳架子高了不知多少,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陈平安打完一套拳,缓缓吐出口气,他周身气血微动,雨滴落在他身外半尺,便自然荡开,无法近身。

  听到陆台的话,他随口道:“这你就不懂了,大道至简。”

  陆台嗤笑一声:“拉倒吧,就跟你写字一样,‘一’字写一万遍,还是个‘一’,顶多好看点,那‘二’和‘三’,你会写吗?”

  陈平安懒得跟他抬杠,也知道这家伙纯属找茬。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头望向门外。

  陆台也随之看过去。

  门外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指甲在抓挠木板,听得人心里发毛。

  陆台不用细想便知道外面是什么,笑道:“喂,陈平安,有小鬼上门闹事了。”

  陈平安眉头微挑:“嗯。”

  陆台继续道:“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鬼,胆子倒是不小,要不你去给它们上一课?”

  陈平安轻轻点头:“确实有教无类,是该给它们一点‘关怀’了。”

  陆台嘴角一抽:“好一个有教无类,学到了。”

  陈平安不再多言,径直朝外走去。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泥泞的小路上,起初空无一人。

  下一刻,不远处走来一位行色匆匆的妇人,身边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孩童。

  可忽然间,那孩童没有转动身子,只是脑袋硬生生拧了过来,面朝陈平安,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双眼淌下血泪。

  那妇人也同时停步,同样身子不动,头颅硬生生转了过来,咧嘴狞笑。

  更为可怖的是,妇人一只眼珠直接脱落,滚落在地,画面阴森至极。

  很明显,这对母子鬼是想吓人,要把陈平安的魂魄直接吓散。

  陈平安见此情形,无奈揉了揉眉心,随即抬手一招:“把这俩抓过来,好好教育一下。”

  母子鬼一愣,有些意外。

  这人见到它们这副模样,居然不怕?还要抓它们?

  下一刻,鬼母子同时怒了。

  看来是个有点手段的修士,可那又如何?

  在这飞鹰堡,它们占尽天时地利!

  然而下一秒,一道鬼魅身影骤然出现在它们身后。

  母子鬼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容貌绝美的彩衣女子立在那里。

  可眨眼之间,女子肌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惨白骸骨,煞气翻涌,威势如圣。

  “嗡——”

  那母子鬼只觉脑袋一懵。

  “鬼,鬼啊!”

  那妇人惨叫一声,当场被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那小孩也是如此。

  彩衣女鬼……

  什么鬼?她还是第一次见鬼能把鬼给吓晕。

  果真是以前没有见过世面的。

  彩衣女鬼有些不好意思,拎着两道魂体轻飘飘落在陈平安面前:“主人,这两个鬼,不太禁吓了。”

  这彩衣女鬼正是陈平安在胭脂郡中收下的那位。

  陈平安摇头:“把它们弄醒吧。”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个凄凄惨惨的鬼魅,蔫头耷脑蹲在小院门口的街沿上,引得往来路过的死鬼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疑惑。

  “狗蛋他娘,这是咋了?你们俩怎么还不走?莫不是被谁欺负了?”

  “就是啊,咱们都是多年的鬼姐妹了,有啥难处只管说!”

  狗蛋他娘有气无力地叹道:“里面住着个穿彩衣的女鬼,凶得邪门,勒令我们在这看门,不许惊扰了院里的清净。”

  这话一出,周遭众鬼顿时哗然震惊。

  其中两只与她们交好的女鬼当即气不过,想着姐妹受辱必须出头,当即扬着指甲就朝院门挠去。

  只一瞬,街上便又多了两只鼻青脸肿、凄凄惨惨蹲在原地的女鬼。

  余下鬼魂见状,瞬间作鸟兽散,连滚带爬跑得无影无踪。

  惹不起,这是真的惹不起。

  而相比之下。

  在小院的另一边。

  这里与门口的“鬼见愁”截然不同,有一只女鬼正慢条斯理,享受着猫捉耗子般的快活。

  飞鹰堡赫赫有名的陶斜阳,手持大刀气势汹汹破门而入,要与屋里的女鬼正面武斗,结果,不堪一击。

  随后,一位名叫黄尚的道士仗义出手,他除魔卫道、义薄云天,为兄弟肝胆相照,提着法器便冲进院子,结果险些被打得半残。

  好在他的好兄弟、陶斜阳的师父——正是先前将陈平安带去飞鹰堡的老管何崖,及时赶到,才堪堪将人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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