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其实那位药铺姑娘吧,你也别把我想的多么好,我为什么要一个劲地为她报仇?其实这是关乎了一个大道问题,我不得不出手罢了。”

  “就其实当初我突破九境的时候,你这个狗屁传道人,其实也就是在后面,出了那一半功劳而已。

  在前面,那个小姑娘在买书的时候,有着一本《精诚篇》,我从她的手上给偷了过来。”

  “那里面的一些狗屁文章,虽然是一堆废话,但是到达我这个层次,也算得上是偶然所得,竟然变成了我突破九境的前面的另外一半功劳。”

  “所以说,我这人嘛,自然是讲究感恩的,只不过后来那本书被我不小心给震碎了,等到破了境之后打算重新给她买上一本。

  然后嘛,我的人也是糊涂,就那么忘了和她插科打诨。”

  “哎,其实那个姑娘啊,挺好的。

  如今欠了个姑娘这么一份恩情,她又死了,你觉得我他娘的还能坐得住?

  而且那个姑娘,再过个两三年,总要找个人给嫁了,日子虽然穷些,但也不是穷得没法过。”

  “当然是因为我,她就这么死了。

  不过好在那老赵好不容易帮她聚了魂,那傻丫头见了我也没说一些别的,就是求着我,帮她照顾她的爹娘,还有弟弟。”

  “还哭着说,这件事让我不要自责。嗯……都是命呢。”

  而随着郑大风话音落下,他的面前赫然是一阵阴风阵阵。

  紧接着,那赵姓阴神出现在了陈平安和郑大风面前。

  那赵姓阴神看着郑大风,表情淡淡:“郑大风,你个狗娘养的,你说什么屁话?其实那个小姑娘,说是要喜欢你,只是说她这辈子是脏了身子,不敢去想那么多。”

  “所以说下辈子如果有机会,再遇到你郑大风,她还会喜欢你,而且胆子还要更大一些,也正是因为这句话,你他娘的心颤了。”

  郑大风蓦然抬头,双目赤红:“你给我滚!”

  赵姓阴神不以为意,撇了撇嘴,又对着陈平安笑着点了点头后,直接消失。

  郑大风又狠狠地猛抽了一口旱烟。

  紧接着,陈平安手腕一翻,一个瓷瓶出现在了郑大风面前。

  陈平安直接开口:“郑大风,桐叶洲的元婴地仙给了我好几大瓶丹药。”

  “你明天还要和那城主在登龙台战斗,要把状态调养一下。”

  “当然了,我这人还是挺讲究的,这瓶药给你,但是该给的钱还是要给啊。

  你要是出现什么意外,我就直接找杨老头要了。”

  郑大风表情一僵,紧接着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陈平安,将那药瓶直接推到陈平安面前:

  “滚滚滚,你这说话晦气的玩意。”

  陈平安也不恼,又将那瓶丹药推回郑大风面前。

  “你这说的什么丧气话呢?我这是好心帮你,你竟然当成了驴肝肺。”

  话音刚落,只见铺子里面探出了一个驴头,正是驴得水。

  它伸着脖子看向郑大风,十分配合地附和了一句:“对,好心当成驴肝肺。”

  郑大风看着这头大黑驴,也被气笑了,同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问得很直接:“你这头驴不一般啊,什么个修为?”

  毕竟他只是个纯粹武夫,对修士而言,修为看得有些模糊。

  驴得水听到这话,竟然还有些自责地叹了口气:“我元婴大圆满了,按照我的要求,一路上五境,问题不大,再过几年就要合道了吧,到时候我可就更加牛逼了,不对,应该是驴逼了。”

  郑大风大为惊讶,但紧接着,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着陈平安说道:“陈平安,你这头驴,吹牛也不打草稿了。”

  陈平安最终也是认同地笑了笑,没打算告诉郑大风实情。

  驴得水确实只差一步就要晋升上五境的存在。

  其实按照它现在的实力,放在这老龙城也是一个顶尖的地仙,那些武姓家族也会将它当成老祖宗一样供奉对待。

  毕竟在老龙城,元婴就是顶天了。

  最终,郑大风也是收起了陈平安给的丹药。

  他打开瓶塞,眼神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这丹药名为坐忘丹,是那青虎山老宫主给的绝佳上等丹药,不但对肉身修复有着极强效果,对那神魂的稳固,打坐冥想更是有着意想不到的妙用。

  陈平安先前获得这三种丹药,每种几乎有三大瓶,之后自然也是给了卢白象、魏羡他们一人一颗。

  这三种丹药分别是坐忘丹、火龙丹和布雨丹。

  卢白象他们大多数都要了坐忘丹,毕竟坐忘丹的主要作用是可以稳固心神,静心护心窍。

  而火龙丹属于纯阳之物,朱敛他们也是厚着脸皮要了一颗,陈平安自然也是给了。

  到了最后则是隋右边,陈平安一颗都没给。

  主要是他发现隋右边的心境好像有着一些着急,而且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总觉得她缺少一些什么。

  隋右边最终也是没有强求,主要是她不会像朱敛那样厚脸皮。

  随后众人便走向这灰尘药铺的内院。

  堂屋内,这里除了陈平安之外,还有着朱敛等画卷四人,再然后便是春水秋实、裴钱、苏嫁,还有范老厨子一行人,再加上那强行把驴头拱进房屋的驴得水。

  在那正北朝南的主位上,赫然坐着陈平安和那赵姓阴神,两人相对而坐。

  裴钱没有去坐那主位,而是笑嘻嘻地挤在苏嫁旁边。

  在她另一边,驴得水没有坐椅子,不过后蹄子弯曲,可以说是像狗一样的坐姿。

  这般坐姿的驴,又让郑大风和赵姓阴神感到错愕了一瞬,不过很快他们也是收回了目光。

  郑大风也算是拿出了点主人家的作派,抓了一把盐水花生放在一个小碟子上,推到了裴钱面前。

  接着又弄了一些其他小碟子给苏嫁、黄庭、春水秋实她们面前,量也是稍微的多了一些。

  至于陈平安面前,也是一个和裴钱一样的小碟子。

  至于驴得水那里,也是被郑大风从后院薅了把草,放到了驴得水面前。

  这直接让驴得水翻了个白眼,不过它还是咀嚼了两下,发现这味道着实不太好,也开始转头嚼起了裴钱小碟子面前的那盐水花生。

  裴钱面对驴得水,也算得上是比面对朱敛要大方得多,甚至还主动拿了一个,直接将那小碟子的盐水花生分成了两份。

  但紧接着,她又看向了郑大风。

  只见郑大风又端了两个大碟子出来,不但比众人的碟子要大之外,一个是酱牛肉,另外一个是一大盘花生。

  裴钱对着郑大风竖起大拇指:“你这般待客,我可真是服气了。”

  郑大风抬手虚压了两下:“这个你记在心里就行,可千万不要挂在嘴上啊。”

  裴钱盘腿而坐,又狠狠地吃了一颗花生。

  紧接着,众人便说起了正事。

  率先开口的是郑大风,他看着陈平安,神色一肃:“接下来我就单刀直入了,总之,现在老龙城可谓是杀机四伏,而且都是针对你陈平安的,你现在说说,你想要知道什么?”

  陈平安也是个干脆人,直接说道:“行,那我也就直说了。

  既然郑大风你已经提前了解了一些事情,那对方大致有着哪些势力?都有着多少个金丹、地仙,乃至元婴地仙?还有哪些势力是来坐山观虎斗、看热闹的?上五境的神仙又有多少?”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也是查过的,但查得也不是那么准确。不过聊胜于无,先要做出一个大概,不是吗?”

  “还有,你明天要和那苻畦在老龙城的登龙台战斗。

  我估计明天我跟着你去,也是他们对我动手的时间。

  首先就是那苻畦,我去了一趟城主府,对他简单地打了几拳,他明天伤势定然恢复不了,即使是一些顶级的天材地宝也很难恢复。

  所以说,你们两个明天也算得上是半斤八两了。

  要是那个苻畦是个聪明的,他肯定会装孙子,所以你那里的问题是不是很大?

  还有郑大风,等会我再给你一些手段,防止那个苻畦再作死,现在你和我说说有什么势力吧,尤其是那些会对我动手的。另外,苻家、方家、丁家,还有那孙家,这五大家族大致又是一个什么情况?都和我说一说。”

  郑大风听到陈平安这一连串的问题,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道。

  “你这话问的,多少个问题?这让我一时之间要怎么回答?我果真和你不是一条道上的,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陈平安没有在意郑大风的抱怨。

  那赵姓阴神却是直接微笑开口:“接下来我就与你细说,其实自从一旬之前老龙城风起云涌之后,郑大风就已经安排我做些事情了,正是你问的那些,只不过他这人啊,就是个臭嘴子。”

  郑大风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赵姓阴神。

  赵姓阴神也不在意,继续开口:“首先和你说一下我最近感知到的金丹境和元婴境吧,其实我也只能够给一个大概,毕竟在这一旬内,有着很多的仙家渡船一船一船地过来……”

  赵姓阴神讲得很细致,但是按照现在的状况,他只能有一个大概的推断。

  比如目前明面上的金丹,至少有着三十多位,元婴境也有着五名,上五境中,玉璞境至少也是有着一个。

  八境龙门境以及七境六境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赵姓阴神说到这里,也是突然笑了,带着几分感慨,打趣了一句:“陈平安,因为你的事情,这让我有种金丹遍地走,元婴说不定也是多得像狗的感觉。”

  紧接着,这赵姓阴神又是话锋一转说,这还只是炼气士而已。

  再加上那些武夫,有些武夫过来,那就是纯粹为了练拳,是砥砺武道。

  甚至还有快要入土的八九境老武夫。

  总之,这次他让陈平安一定要好好注意些什么。

  而陈平安也是点头,再然后便是对着隋右边他们简单吩咐了起来。

  “隋右边、朱敛,你们这四位,我要让你们在这里待着,在这小院待着,你们愿意不愿意?”

  话音刚落,朱敛率先摇头:“公子,你这样是在打老奴的脸了,虽然那些八九境的武夫我们是根本打不过的,但是去弄些小喽啰当个下酒菜也是可以的。”

  魏羡也是点头:“对,闲着难受,而且脸也疼。”

  卢白象也是点头附和。

  隋右边默不作声,不过手中的剑却发出一阵嗡鸣。

  有些事情,不用说。

  陈平安听到这话,无奈点头:“和我料想的一样。所以说,给你们安排一个任务。

  等到明天,你们悄悄出去,至于怎么个出去法,明天我会自有安排。

  出去之后假扮成陌生路人,等到他们对我动手的时候,你们四个也对我动手。

  然后我就把你们给踹飞,踹飞之后,相当于拿了一个投名状。

  毕竟这次要杀我的,有着很大的一部分是来自那各大洲,相互不认识。

  所以说,等到你们浑水摸鱼了之后,找一些比较弱的,背后捅他们的刀子。

  怎么样?这也是一种锻炼啊,下手的程度以及分寸、胆量等,都是一个很好的考验,明白吗?”

  这次,朱敛没有拒绝,反而眼神一亮,对着陈平安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点头附和了一句:“兵者,诡道也。”

  其余两人,隋右边、卢白象也是点头表示认可。

  总之,有事干,能杀人,能体现他们的作用,那就行。

  再然后,陈平安又对着赵姓阴神交代了一些事情。

  就这样,时间从中午很快便到达了傍晚时分。

  陈平安对每个人也是交代得差不多了,再然后,他便直接走,带着众人走出了小院。

  大家各自回到了他们率先选择的房间。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了赵姓阴神还有郑大风。

  郑大风略微咬了咬牙:“这陈平安小子安排的虽然可以,但是我感觉还有一些底他没有交代啊。”

  赵姓阴神点头:“对,我也感觉到了。”

  郑大风继续道:“要不我问问?”

  赵姓阴神冷笑了一声,看着郑大风:“你先前对陈平安怎么说的?‘不是一路人’。其实这件事情,陈平安也认可。”

  郑大风听到这话,顿时想到了他的师傅杨老头,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而陈平安回到他的房间后,直接和盘古世界的齐静春开口询问了起来:“师兄,你真的要冒这个险?”

  齐静春品了一口茶水:“对,知道我的人太多,所以说,我要布一个局。”

  陈平安听到这话,也是没有犹豫,点头认可。

  至于齐静春要做什么?

  齐静春的原话是,要布一个瞒天过海的局,再死上一次,要让一些起了疑心的三教圣人相信某些事情。

  毕竟整个浩然天下,那些明面上的风起云涌,武夫、练气士就这么扎堆聚集在老龙城,那些儒家圣人亚圣一脉就不可能不知道。

  正是亚圣也是知晓一些内情的,所以说有些人对陈平安做了一个做局试探。

  但也不排除拿齐静春做一个彩头。

  最终齐静春摇头笑了,带着几分自嘲:“这浩然天下,算计来算计去,有什么用?那妖族来犯呢?是不是要正大光明地说‘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内部的一些蛀虫给清理了,才能够光明正大地对付妖族?”

  齐静春自嘲完之后,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目光,他的胸怀,要远高于这浩然天下的某些圣人。

  而现在的陈平安,他确定了齐静春的安排后,下一刻便已经腾空而起,直接来到了老龙城上方的那片云端。

  自然而然的。

  这件事情也是让早已经在这里探查的各种金丹地仙、元婴地仙看了一个通透。

  陈平安不在乎。

  而站在云端上的范俊茂,她更是不在意。

  甚至当陈平安来到这里,她用那白云托送着陈平安等人之时,那就已经是向城中的某些人表达了她的决心。

  范俊茂看着陈平安,突然眨眨美眸:“我这么做,可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啊,说不定会把命丢在这里。”

  陈平安咧嘴一笑:“有些事情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当然,若是单论我和你,这份恩情我承下了。”

  范俊茂再次莞尔一笑:“这次又是一个什么买卖?”

  陈平安指了指药铺:“明天,我把我的娘子,还有几个人给放到这云彩上面。

  这里不管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你的小天地了吧?

  另外看你气息雄厚,想必是我被神仙姐姐捅了一剑之后,你实力大涨,啊,早已经到了元婴了吧。”

  范俊茂听到神仙姐姐四个字,先是一愣,紧接着又是神色古怪,最后他诚恳点头。

  “陈平安,你对那位的称呼,按照我对那位的了解,应该甚合她心吧?”

  陈平安抱拳:“发自肺腑罢了。”

  范俊茂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像郑大风一样了?这马屁功夫不错呀。”

  陈平安又义正言辞地说了一句,这不是马屁功夫,是发自内心的,就是漂亮的神仙姐姐。

  范俊茂被噎得无话可说,最终他转移了话题。

  “好,此事我答应了,至于这云上,你放心,只要是在这云朵之上,这片小天地便会由我所控。

  那苻家的家主苻畦,他可是半点讨不得好处,除非有着仙人境来攻我,那我就明显吃不消了。”

  陈平安也是干脆:“没问题,到时候我还会有着另外一番安排。”

  范君茂也是再次点头:“行,那还有什么事吗?”

  陈平安摇头:“暂时没有了。”

  范君茂伸手:“好处呢。”

  陈平安也是笑了:“你真有这个胆子要。”

  范君茂也是毫不畏惧:“一码归一码,这是刚才你说的,再者,你要让我这么做事,不给我好处也行,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良心了。”

  陈平安也是笑了:“行,良心我肯定是有的,到时你看好就行。”

  陈平安说完,又直接走了,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范君茂看到陈平安离开的背影,莫名地有了一些失神,最终冷哼一声:“这个家伙,实力可真是越来越强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突然看到了下方的郑大风。

  郑大风正在调整着角度,似乎想要看看她穿着裙子下面是个什么样的风景。

  范君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最终,她竟然一撩裙摆,让郑大风眼神一亮。

  但紧接着,郑大风习惯性地掏了一下裤裆,倒不是说他下流,而是每走几步,习惯成了自然。

  “我说范君茂,你穿裙子又穿裤子,有这个必要吗?再者,每次都是穿的这身白裤子,你这太不讲究了。”

  范君茂没有说什么,躺在了那白云之上。

  陈平安也是来到了郑大风面前,他莫名地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是马苦玄出现在这里,我要打死他,你觉得这盘棋会有什么走向?”

  郑大风听到这话,心头一惊,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但紧接着,他身体垮了下来:“哎,问的这个问题,总是让我很难以回答……”

  陈平安目光认真:“所以呢?”

  郑大风突然间吐了口唾沫,咬牙道:“马苦玄,那可是我师父看好的人,极为看重的人,甚至说下了注要远远高于你。

  当然,我师父目前对你身上的注,肯定也增大了筹码,但是在你没有到达某个高度之前,你的筹码依旧会低于马苦玄。”

  郑大风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北方,莫名地有些心悸,但最终他也是笑了,摸了摸他的良心。

  “哎,再告诉你一件丧良心、欺师灭祖的话吧,也算得上是我能够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我师父啊,恨不得收马苦玄为弟子,当然,这是后话。

  他甚至几次来到那个老廊桥下,劝着那个老剑条,让老剑条认马苦玄为主,只不过后来没成功。”

  陈平安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样啊,但还是没说到那个话题啊,要是马苦玄真来呢?”

  郑大风咬牙:“你非要走那么极端吗?”

  陈平安耸肩:“万一呢?”

  郑大风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平安,渐渐地冷了起来。

  陈平安则是平静地看着郑大风,最终,他笑了。

  下一刻,陈平安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向了他的房间。

  郑大风看着陈平安也是目光复杂,甚至带着一些纠结。最终恨恨地骂了一句:“马苦玄这个狗娘养的。”

  这几句话之后,也是恼火地走进了他的房间。

  他要开始吸收陈平安给的丹药,不过看着那个丹药,他的心又纠结起来。

  但最终还是一码归一码,有些账不能够混在一起。

  而陈平安的心中也是如郑大风想的那般。

  有些账,一是一,二是二。

  斗转星移,夜幕深沉。

  这一夜的老龙城,注定是暗流汹涌、风起云涌。

  待到次日清晨,风和日丽。

  除却老龙城上空盘桓不散的那片阴云,其余地方竟是万里无云,端的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陈平安在这时走出房门,神色平静。

  他身旁只跟着两人,一个是郑大风,另一个则是双手插兜、看似漫不经心的陆沉。

  不多时,范家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陈平安三人相继上车,赶车的车夫手腕一抖,马鞭凌空抽出清脆的爆响,马车便如离弦之箭,朝着老龙城的登龙台疾驰而去。

  药铺门口,裴钱独自坐在门槛上,目光死死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她的神情里透着几分沮丧,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沮丧的是,这等生死关头,她没能陪在陈平安身侧。

  欢喜的是,陈平安今日踏上征程,脚上穿的正是她早前在胡儿镇买下的那双鞋。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并肩作战?

  可即便如此,裴钱依旧觉得不够痛快。她将朝夕相伴的行山杖踩在脚底,轻轻来回滚动着,小腿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爹啊,一定要平安无事啊!”她在心底默默祈祷。

  另一边。

  气息已然虚浮的苻家主事苻畦,已独自一人登上了那座登龙台。

  至于苻家那位元婴老祖,并未现身。

  登龙台下方,赫然站着苻畦脸色肿胀的长子苻东海,以及心惊胆战的长女苻春花。

  再往后,便是明日即将迎娶云陵江氏嫡女的新郎官苻南华。

  除此之外,还有老龙城金丹第一人楚阳,以及苻家的几位供奉客卿。

  楚阳的脸色冷淡如水。先前他与郑大风那场恶战,非但没让他折损,反而因祸得福,破开了瓶颈,跻身真正的元婴神仙之列。

  登龙台宽阔的玉石大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江湖散修。

  面对这些乌泱泱的人群,苻畦选择了置之不理。

  他心中虽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对长子苻东海擅自做主的恼火。

  苻东海的眼中,则尽是恼怒与悲愤。昨日陈平安那两记响亮的耳光,让他尝到了天大的羞辱。

  此刻,看着左右两旁那些修为高低不一、却都摩拳擦掌想要陈平安命的散修,苻东海心中总算畅快了些。

  他知道这些人未必杀得死陈平安,但至少能让那泥腿子狼狈不堪,若是能逼得他当众吐血,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畅快之余,苻东海心底又泛起一阵深深的惊恐。

  他曾与弟弟苻南华聊起过陈平安,深知此人如今的实力深不可测。

  苻南华面对这位肿着脸的大哥,莫名的心中畅快至极。毕竟不管怎么说,按理来说,苻东海作为长子,有少城主之称的自然是他,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苻南华才被称之为少城主,所以说这里面的矛盾也就不言而喻。

  于是苻南华也就一边心中畅快着,表面也是一团和气,却又咬着牙、恼怒着陈平安。

  他表示陈平安先前不过是个贱命泥腿子!当初在泥瓶巷,要弄死他简直易如反掌,只是碍于小镇规矩不能动手罢了!

  当然,苻南华绝口不提自己曾险些死在陈平安剑下的事,更不提蔡金简的下场。他只是满心愤懑地嘟囔着,陈平安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修为怎么就突飞猛进,实力怎么就变得这般离谱,他至今也想不明白。

  苻东海听到这番话后,沉默不语,点头退下。可他的心底,却莫名升起一阵浓烈的嫉妒。凭什么一个贱命泥腿子,就能得到这般天大的机缘?

  当然,苻南华的说法苻东海也并不全信,毕竟虽然是兄弟,但也是有仇啊。

  至于苻春花,她的心中则是复杂至极,七上八下。这其中有着两分是关于苻东海的惨状。说实话,若是没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她也不会动那所谓的微末目光。

  至于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从表面上来看,世家其他家族会暗地里议论苻东海和她苻春花的一个婢女,做了一些男女之事,甚至可以用龌龊来形容。

  但是这件事情的水分又很深。试想一下,这句话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大家族的公子看上了家里的一个长相不错、又觉得很对眼的丫鬟,然后就给睡了。当然,尽管这丫鬟是她妹妹的贴身丫鬟。

  可即使如此,这又怎么能够以龌龊两个字来形容?主家睡婢女,怎么能够用龌龊来形容?顶多就是说一句掉价而已,甚至有些人还会说上一句风流,又怎么可能用龌龊来形容?所以说里面的一些弯弯绕绕,很值得耐人寻味。

  现在,苻春花又想到了陈平安,又是一番胆战心惊。同时她也是有着一个小秘密,陈平安第一次离开老龙城、第一次在老龙城时和她说过一些事情,比如关于志龟的事情。所以说她从心底里就不愿意和陈平安交恶,甚至以陈平安现在的能力,她为了某些好处,自荐枕席又何妨?更何况陈平安现在看起来还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只不过事与愿违,有些事情以她的能力只能够随波逐流。

  此时的少城主苻南华心中也是复杂得很。首先恼火的是陈平安这个泥腿子为什么会有这般好命,这不公平。再然后又不自觉地想到了他和那姜家嫡女见面的事情,这又让他恼火至极。

  姜家嫡女姜笙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么肥胖,反而长得极美。他们开诚布公地说了一些话。

  比如姜家嫡女表示,苻南华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若是不为了一些迫不得已的事情,她也不会再续前缘。

  甚至那姜笙还直接说了一句,他苻南华就是一个阴沟里的老鼠,和陈平安相比,半点都不是。

  至于姜笙为什么要拿陈平安和苻南华相比,这有些莫名其妙,可能是因为先前和陈平安的交谈,又可能是因为陈平安的实力,更或者她接触的男人不多,除了用陈平安和他苻南华相比之外,也就只能如此了。

  再然后,姜笙表示,娶了她这个姜家嫡女,那未来的城主之位板上钉钉是他的,但是有没有这个命,那就不好说了。同时也是说出,他们只是有着名分,若是真的苻南华走了狗屎运,他们也只能是表面上的夫妻,至于洞房之事,享受那鱼水之欢,还是让苻南华想都不去想。

  如果实在憋得难受,那就像他大哥一样,找一个贴己的丫鬟。

  这直接让苻南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但到最后,他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事情他要忍,他盼望着陈平安死,他能够感受得到陈平安死了、郑大风死了,那姜笙的那些所谓的狼子野心便会安稳不少,即使动不了房,也不会和他甩脸色。

  最后,苻南华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竟然笑脸点头,表示一切如姜姑娘所愿。不得不说,苻南华的忍字功夫也是堪称大家。

  而在这下方宽广的街道两旁,各大家族子弟也是有着各自的一席之位。

  老龙城五大家,方家、丁家、孙家、苻家、侯家。

  在这些家族当中,丁家居中,方家、侯家站在左右两侧。除了这些之外,丁家也是有着一个女婿,名为杜衍,他没有露面,而杜衍竟然是那位桐叶洲杜姓老祖一脉之人。

  这可是让这几大家族诚惶诚恐,只不过这杜衍没有出现之后,他们这三大姓氏族人聊天自然也会轻松不少。

  至于方家和侯家,侯家则是显得比较默默无闻。而方家子弟则是其中有一个十分趾高气扬,没有半点肥态。此时他正在和一个侯家的狐朋狗友高谈阔论。

  这位方家子弟,正是对那灰衣药铺那位少女凌辱之后又塞入稻草的存在。而至于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早就想那么做了,心性使然。

  这就好比一个恶人看到了路边的一条野狗,想着就踹一脚,至于为什么要那么踹,想踹就踹了。

  而他也是在机缘巧合下看到了那位小家碧玉的少女,那药铺的少女虽然身份很低,但是也是别有着一番滋味。

  总之,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吃点小菜开开胃,也是极为舒爽的。当然,这其中也是有着苻东海的授意。

  所以说,在这位方家子弟本来就有了这样的心思情况下,又加上苻东海给他挺直了腰杆,那他做什么事自然是酣畅淋漓、肆无忌惮了。

  此时他心情也是十分舒畅,在他看来,那位姓郑的疯子很快就要被活活打死在这登龙台上。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笔银钱,等会回了城,他要大摆宴席,请那些和他一起聊得来的、在他们眼中称之为君子好友的存在。

  大摆宴席之后,紧接着便是要对灰衣药铺动手,只要是在灰衣药铺当过伙计的那些女子,那无论年纪大小、样貌如何,通通给他丢进那老龙城最低贱的窑子里当娼妓。

  他想,郑大风不就是喜欢为一个贱命兴师动众吗?那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同时这方氏子弟也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突然在他眼中冒起的陈平安,竟然将那老龙城的城主府给拆了。

  当然,由于他的身份,也由于老龙城向外散播的消息,只是表示是一位和郑大风有关系的好友,为了郑大风出气,来闹腾了一番,只是将苻东海给打了两巴掌。当然,他也是受了个重伤,所以说也就半斤八两。

  同时那老龙城也是放出消息,说出他们其实可以杀死那个叫陈平安的存在,只是他们苻家宅心仁厚,不想节外生枝,索性也就丢了些脸,对那位受了伤的陈平安放出一些善意,望他好自为之。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位方家子弟的目光也是变得更加嚣张起来。

  一个叫陈平安的小小蝼蚁,可真的是作死至极呀。

  当然,也就是他这种没有眼界的人会这般想的,有些身份的自然可以看出一些其他门道,只不过他们也是当做无所谓。

  而即使方家子弟想到了一些弯弯绕绕,也是觉得那叫陈平安的同样也是必死。

  毕竟在这里,那些外乡的金丹和元婴,没有杀的就陈平安,管他陈平安到底再强,再强能够强到哪里去?树大招风,陈平安这个树,必死。

  这方姓子弟想到了这里,突然间又听他的那些兄弟们说过,那陈平安来老龙城,进入到灰衣药铺之后,跟着他的身边还有着那么两三位堪称绝色的女子。

  如果可以,这方姓子弟自然要品尝一番滋味。

  他这般想着,渐渐有着一些失神。但下一刻,他的心头又是猛然一惊,他顺着人群看向了行驶过来的一辆范家马车。紧接着,从马车内走下来两个人,以及一头驴。这又让这嚣张的方家子弟感到错愕,一头驴竟然坐了个马车,有趣了。

  不过同时他也是将目光收回,看向了陈平安。不得不说,陈平安长得还算可以,特别是他今天穿的这身白袍,有点翩翩君子的感觉。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他找的女人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这般想着,那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些金丹散修,开始挪动了一些脚步,站在他们身后。

  紧接着,他的目光偷偷瞄起了陈平安的身影,开始阴邪地幻想着什么。

  总之,他现在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但下一刻,忽然间,就在他这般意淫的时候,一道身影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而出手的自然正是陈平安。

  你这满满的恶念,都快溢出来了吧?

  陈平安说完,也不等这人开口,手指简单用力,咔嚓一声,这方姓弟子直接气绝身亡,他到死都觉得匪夷所思,怎么面前这人说动手就动手。

  规矩呢?道理呢?

  而同一时刻,在陈平安身旁的那几位金丹,他们的目光闪烁。

  下一刻。

  悄悄地,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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