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头这话音才落,旁边的林小石便憋不住了,抢着嚷嚷道:"李爷爷!我和凡大哥刚说好啦!三天后他跟我们一块儿去!"

  他说这话时,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活像是做成了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事,连嘴角都翘到了耳根子后面去。

  "哦?"李老头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目光在林小石那张兴奋得泛红的小脸上停了片刻,又慢悠悠地挪到林凡身上。

  那一瞬间,老人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晨光折进了瞳孔的错觉。

  随即,他面色舒展开来,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的加深叠得更密了,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旧宣纸。

  "倒是我老头子多嘴了,多嘴了。"他摆了摆那只枯瘦的手,笑呵呵地道,"既然小兄弟愿意去,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毕竟咱们林家村的祭神,那可是神秘且伟大的存在。方圆百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尊这般灵验的神祇了。"

  他手抚胡须,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骄傲,继续道:"小兄弟若是能得祭神青睐,那便是天大的福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林小石听了,深以为然,忙不迭地点着小脑袋,像是小鸡啄米一般。

  他仰起脸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林凡,语气里满是笃定与崇拜。

  "真的真的!我记得我小时候,老是生病,三天两头就咳嗽发烧,是我爹去求祭神给我治好的。那时候我都烧糊涂了,只记得祭神身边有好多好多光,暖暖的,照在我身上,第二天我就活蹦乱跳了!"

  他越说越兴奋,继续道:"要是凡大哥也能得祭神垂青,说不定身上的伤就能好得更快了!到时候就不用天天喝那腥乎乎的血粥啦!"

  小石头满心满眼都是替林凡高兴的雀跃,作为一个小小少年,在他心目中,祭神便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比村里最厉害的猎户还要强大百倍千倍。

  反倒是旁边的林大柱,眉头微微一拧,粗厚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他伸手在小石头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语气带了几分少见的严厉,道:"小孩子家家的,胡说八道什么。林凡兄弟身子骨自己就能养好,用不着你这张嘴瞎念叨。"

  他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可林凡听得出来,林大柱语气里压着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沉重。

  当年小石头那场病,究竟花了什么样的代价才换来的康复,林大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想让儿子再去触碰那段旧事,也不想让林凡觉得,林家村的祭神是什么可以随意求取恩赐的存在。

  李老头像是听出了林大柱话里的弦外之音,适时摆了摆手,岔开话题道:"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老头子我就是来转转,看看你们爷俩日子过得怎么样,顺便送点新茶,旁的没什么事。"

  他拄着那根黑漆拐杖,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时,老人忽然顿住了脚步,头也没回,只微微侧了侧脸,叮嘱了道:"轻身茶要趁热喝,放的越久药性越淡,就白费了我爬山采药的功夫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一步跨出门去,沿着那条蜿蜒的村路慢慢走远了。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佝偻的轮廓在黄土路上摇摇晃晃,最终消失在村口尽头。

  直到那道瘦小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林大柱才收回目光,搓了搓那双粗糙厚实的大手,脸上重新浮起憨厚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林凡,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热络,道:"李伯性子就是这样的,话不多,可心里头敞亮得很。他在我们村里住了大半辈子,谁家有个头痛脑热的,都是他出手给治好的,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而且他老人家在村里威望高,他说你能去,那便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你放心跟着我们就成。"

  说罢,他又对林小石道:”小石头,别磨蹭了,把李爷爷送的轻身茶泡上!记住手脚轻些,别毛手毛脚弄撒了!"

  "知道啦!"小石头拿起茶包跑向厨房,紧接着便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陶碗碰撞声,以及小家伙哼哼唧唧的小调子。

  不多时,林小石便端着一只粗木托盘,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托盘上摆着三只冒着热气的粗瓷茶碗,茶汤澄澈微黄,几片深绿色的茶叶在碗底缓缓打着旋儿,淡而清冽的香气随着白汽弥漫开来,转眼就填满了整间屋子。

  "凡大哥,你快尝尝!这可是李爷爷亲手制作的轻身茶,一年到头都喝不上几回呢!"小石头把茶碗稳稳地搁在林凡面前的矮桌上,又挨个给林大柱和自己面前放了一碗,然后也不等茶水凉一凉,端起自己那碗就凑到嘴边,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好喝好喝"。

  林大柱看了儿子这副猴急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大口喝了下去。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来。

  林凡却没有急着动口。他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搭在粗瓷碗沿上,一缕极细微的元神之力悄无声息地探入茶汤之中,如同细丝入水,转瞬便将茶水的每一丝成分都扫了个通透。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他才端起茶碗,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初入口时,苦涩极重,几乎有些扎舌头,像是嚼碎了一把晒干的野草根。

  可那苦味只持续了片刻,便如冰雪消融一般悄然褪去,紧接着一股清冽甘甜从舌根涌上来,直冲脑门。

  甘甜之后,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之气顺着眉心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像是浑身的毛孔都同时张开了,连日来积攒的那点倦意被一扫而空。

  林凡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茶水确实有些独特。它并非什么灵药仙草,却能让人精神放松、心神安宁,像是将一整日的疲惫都轻轻卸了下来。对于一个普通凡人而言,这种效果堪称灵验。

  "是不是很好喝?"林小石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跟前,两只小手撑着膝盖,仰着一张讨喜的小脸,笑嘻嘻地等着他的评价。

  "还可以。"林凡点了点头,如实答道。

  小石头得了这句夸奖,比吃了蜜还甜,立刻兴致勃勃地拎起旁边的陶壶,给自己和林凡各添了一碗。

  "那再喝一碗!反正李爷爷送了好几包呢,够咱们喝好久的!"

  林凡看着面前重新满上的茶碗,没有拒绝。

  ……

  三日时光,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过得比预想中更快。

  天还未曾亮透,夜色像一层洗淡了的墨,还挂在东边的山脊上舍不得褪去。原本寂静无声的林家村,却在这一刻有了动静。

  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嚎叫,从村子正中央的某处古老石台上响起。

  那声音像牛角,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兽骨制成的号角,浑厚而沧桑,带着一股苍茫的穿透力,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掠过整个村落的上空。

  号角声雄浑而古老,让人心头无端发沉,像是有什么庄重而肃穆的事情即将拉开帷幕。

  林凡从草铺上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檐下还挂着残夜的露水,空气中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他一眼便看见,林大柱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开来。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铺着一张宽大的草席,席上摊着一条硕大的兽腿。那兽腿足有半人长短,粗如成年人的腰身,表面覆盖着一层黝黑发亮的硬毛,每一根都像是淬了铁的钢针,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林大柱蹲在草席旁边,两只粗糙的大手正一根一根地拔着那些硬毛。他拔得极仔细,拇指和食指捏住毛根,用巧劲一拧一提,便连根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兽皮。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可他连擦都顾不上擦,只埋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不远处,林小石正吭哧吭哧地往一架小推车上搬东西。

  车上已经堆了不少,半袋精米,几捆干菜,两只用草绳捆了脚爪的芦花鸡,还有一小坛子封着红布的米酒。东西虽然不值什么大钱,却都是这爷俩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家当。

  "凡大哥,你醒啦。"林小石一抬头看见林凡,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连忙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你快点收拾收拾,等会儿我爹把那元狼兽腿收拾好了,咱们就得出发了!去晚了可占不到好位置!"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拔毛的林大柱,小声补了一句道:"我爹说了,元狼兽腿是咱们家今年最好的祭品了,是托了不少人情从村里的几个猎户手里换来的呢。"

  林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大柱正将最后一根硬毛拔下,又拎起一瓢清水,仔仔细细地冲刷着兽腿的表面。他的动作虔诚而专注,像是在擦拭一件至为珍贵的器物。

  林凡收回目光,眸色微深。

  看来,林家村对这个祭神的敬畏,远比表面所见更为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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