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悬挂白旗的小船,战战兢兢地穿过郑家舰队前锋那些如同海上城墙般的巨舰缝隙,在无数道冰冷、好奇、鄙夷的目光注视下,终于颤巍巍地靠上了“镇海号”船舷侧方临时放下的绳梯。

  几名水手用挠钩固定住小船,放下踏板。

  不多时,两个身影顺着踏板,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镇海号”高耸的甲板。

  来人果然是“红毛鬼”。

  一个头发卷曲、肤色很红、留着浓密红褐色胡须,身着略显脏污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军官制服;另一个则肤色较深,头发黑而卷,穿着葡萄牙风格的紧身上衣和灯笼裤,外罩一件半旧的皮背心。

  两人都显得颇为狼狈,登上甲板后,面对周围环伺的、盔明甲亮、手持利刃、眼神不善的明军将士,更是显得局促不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郑芝龙在一众亲兵将领的簇拥下,好整以暇地坐在早已摆好的虎皮交椅上,冷冷地俯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两名西夷使者定了定神,努力挺直腰板,按照他们理解的东方礼节,对着郑芝龙的方向,躬身行礼,用带有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官话说道:

  “参见……大人。”

  “大人?”

  侍立在郑芝龙身旁的一名亲兵队长闻言,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我大明皇帝陛下亲封的靖国公!太子殿下之岳丈!总督东南诸省水师、提督市舶司的郑国公爷!什么‘大人’?要叫国公爷!懂吗?!”

  那两名使者显然没料到还有这层最新的、骇人听闻的身份,闻言顿时愣住了,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明国公?还是太子岳父?这身份……比他们预想的“海盗王”或“地方水师将领”,高了不知多少个层次!

  这意味着,此次行动,的的确确是大明朝廷的意志!

  反应快些的那个荷兰使者连忙再次深深鞠躬,语气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是是是!小人不知,冲撞了国公爷,还请国公爷恕罪!小人参见国公爷!”

  郑芝龙这才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过两人,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语气问道:

  “说罢。尔等挂白旗前来,所为何事?莫非是自知不敌,前来乞降?”

  两名使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屈辱。

  那荷兰使者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回国公爷的话,我等前来,是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及葡萄牙王国在东番的全体人员,想与国公爷……商议一下,关于……关于东番的归属问题。”

  他顿了顿,观察着郑芝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国公爷,一直以来,我们在这片海域,与贵国的商民,甚至与国公爷您的部下,都……都算是相安无事,各有经营。为何……为何今日突然大动干戈,调集如此多的船只军队,前来攻打东番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郑芝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棱撞击:

  “好一个‘相安无事’!好一个‘误会’!你们这帮不知廉耻的蛮夷,侵占我大明疆土东番,已达二三十年之久!此前朝廷忙于内忧外患,无暇南顾,尔等便得寸进尺!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从你们那蛮荒之地调来更多战船兵丁,图谋长期霸占,这难道不是向我天朝上国公然挑衅、意图不轨吗?

  本国公爷奉天子明诏,总督海疆,保境安民,见此情状,若不出兵征讨,扫清寰宇,岂非失职?岂非让天下人耻笑我大明无人,任由尔等跳梁小丑在家门口撒野?”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气势夺人,直接将对方的行为定性为“侵占领土”、“挑衅天朝”,将己方的行动拔高到“奉诏讨逆”、“维护主权”的正义高度。

  两名使者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脸色发白。

  那葡萄牙使者急忙辩解道:

  “国公爷息怒!请听我等解释!这东番……这东番岛屿,据我们所知,自古以来,似乎……似乎并未被大明朝廷正式纳入版图,也没有派遣官员、军队前来管理。

  它……它一直算是一片无主之地啊!我们荷兰人与葡萄牙人,是先发现并居住于此的,怎么能说是‘侵占’呢?

  而且,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经营了二三十年,也从未有明朝的官员前来主张过主权啊!”

  “无主之地?先发现先居住?”

  郑芝龙眼中的寒意更盛,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人,声音如同从冰窖中传出: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尔等蛮夷,孤陋寡闻,岂知我中华历史之悠久,疆域之辽阔?早在千年之前的三国时期,东吴孙权便曾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这‘夷洲’,便是东番!

  隋朝大业年间,炀帝曾三次派遣大军、使节前往‘流求’!前宋时,已在澎湖设巡检司,管辖台、澎诸岛!尔等所说的‘无主’,不过是我天朝历代君主,念其地处偏远,蛮荒未开,行羁縻怀柔之策,未设流官严管而已!岂容尔等曲解为‘无主’?

  至于无人主张……哼,如今,本国公爷,不就站在这里,向尔等主张了吗?!”

  郑芝龙这番话,虽有借古喻今、强化法理的成份,但也并非完全杜撰,确实指出了历史上中原王朝与台湾的早期联系。

  这凌厉的历史追溯与主权宣示,让两个对东方历史一知半解的西夷使者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见对方语塞,郑芝龙不再给他们狡辩的机会,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废话少说!如今摆在尔等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立刻放下武器,全员撤离东番!将所有船只、武器、物资留下,人员可乘我指定的船只,返回尔等故土。除此之外,别无他路可走!若敢说半个‘不’字,今日这东番海峡,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

  “这……国公爷!”

  两名使者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绝望与不甘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郑芝龙根本就不想谈判,他就是来下达最后通牒,甚至就是来开战的!不然也不会摆出如此灭国级的阵仗。

  其中一人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哀求与诱惑:

  “国公爷!还请三思!就算……就算这东番历史上与贵国有渊源,但毕竟荒废多年。我们……我们愿意出钱!我们可以用重金租借这片岛屿,或者……或者直接向大明朝购买!价格好商量!

  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还有葡萄牙王国,都愿意支付一笔让贵国皇帝满意的巨额款项!

  这样一来,贵国既得了实惠,我们也能继续在此贸易居住,岂不两全其美?”

  “买卖国土?!”

  郑芝龙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无耻的言论,他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极致的鄙夷与森寒:

  “尔等蛮夷,果然是化外之地,不通王化,不识礼义!我大明天朝上国,疆域神圣,寸土不让!国土乃祖宗所传,社稷根本,岂是货物,可以如商贾般讨价还价、随意买卖?

  尔等是从何处学来这等禽兽不如的念头?!我大明,绝无此等辱没祖宗、遗臭万年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两人瞬间惨白的脸,继续施加压力,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武力炫耀与威胁:

  “尔等不是仗着身后有国,以为我不敢动你们吗?好!本国公爷今日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天威难测,螳臂当车!”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如洪钟,字字砸在两名使者心头:

  “尔等可知,不久之前,辽东一战,我大明王师,阵斩、俘获建奴精锐何止二十万!将其所谓‘八旗’碾为齑粉,伪帝授首,宗庙倾覆!朝鲜百年藩国,重归版图!我大明军威之盛,火器之利,士卒之勇,又岂是尔等蕞尔小国、几条破船、几千乌合之众可以比拟的?!”

  他目光如刀,扫过两人:

  “本国公爷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一炷香后,若尔等联合舰队挂起白旗,全员投降,放下武器,鱼贯而出,本国公爷可保尔等性命无虞,礼送出境。若敢负隅顽抗……”

  郑芝龙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抬手一指远方隐约可见的西夷舰队和海岸堡垒:

  “那么,今日之后,这东番岛上,尔等经营数十年的据点,将化为焦土!尔等漂洋过海而来,便将永远葬身于此,尸骨无存,魂魄难归故里!”

  “送客!”

  最后两个字,郑芝龙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说罢,他不再看那两名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使者一眼,猛地一挥袍袖,转身背对着他们。

  “两位,请吧!”

  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郑军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做出了不容抗拒的“请”的手势,指向船舷边的绳梯。

  事已至此,两名西夷使者知道,任何言语都已苍白无力。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不甘,以及一丝绝望的疯狂。

  在郑军亲兵“护送”下,他们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爬下绳梯,回到了那艘悬挂着耻辱白旗的小船上。

  小船调转船头,向着西夷联合舰队的方向,慢吞吞地驶去,在海面上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航迹,仿佛预示着一个风雨飘摇、即将被怒涛吞噬的命运。

  两名使者乘着悬挂白旗的小船,失魂落魄地回到西夷联合舰队,将郑芝龙那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赤裸裸的武力炫耀、以及“一炷香”的投降时限,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在热兰遮城内焦急等候消息的揆一总督、费尔南多指挥官等人。

  议事厅内的空气,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怒吼与难以置信的咆哮。

  “什么?!放下武器,全员撤离,还要留下所有船只物资?这是抢劫!是羞辱!”

  “我们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投入了无数金钱、鲜血和生命!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我们滚蛋?!”

  “欺人太甚!这些明国人简直比海盗还要蛮横!毫无道理可言!”

  “国公?国丈?太子岳父?他以为抬出这些吓人的名头,我们就会怕吗?我们背后是强大的荷兰联合共和国!是葡萄牙王国!”

  揆一总督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会议桌上,震得桌上的银质烛台和地图乱颤:

  “够了!都安静!”

  厅内稍微安静了些,但众人脸上的愤怒、屈辱、不甘,以及深处难以掩饰的恐惧,依旧清晰可见。

  “郑芝龙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揆一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环视众人。

  “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下达命令的。要么投降滚蛋,要么……死战。”

  “我们不能投降!”

  费尔南多红着眼睛,喘着粗气。

  “几十年的心血,数不清的鹿皮、砂糖、硫磺贸易,还有我们辛苦建立起的堡垒、教堂、种植园……一旦放弃,就什么都没有了!公司和国王陛下,绝不会饶恕我们!我们必须战斗!”

  “可是……对方的兵力,超过我们十倍!战船数量更是……上帝啊!”

  一名年轻的荷兰军官声音发颤。

  “那又如何?”

  另一名满脸伤疤的老资格葡萄牙船长站起来,恶狠狠地说道。

  “我们占据地利!我们脚下是坚固的堡垒!我们的火炮射程更远!我们的火枪手训练有素!郑芝龙的船虽多,但大多是笨重的商船、沙船改装,火炮老旧!只要我们依托堡垒和舰炮,在海上尽量消耗他们,让他们无法顺利登陆,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等他们的锐气耗尽,补给困难,说不定自己就退兵了!别忘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这番话,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优势在我”的论调,却意外地得到了一些人的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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