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大家一件很严峻的事。”

  领袖往往需要整理领带或衣襟来增添气势。

  奇迹师没有这两样东西,便伸手抓住了背带裤的肩带,轻轻一拽——“啪”的一声弹回,清脆的声响竟也起到了震慑的效果。

  “我看到大家最近都在忙什么,从我们的处境来说,我支持各位的行动。”

  背带裤女孩先是侧身抬起手,语气严肃地说道。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不过——我最近也掌握了一条关键情报,必须告诉各位。”

  “那就是……”

  她打了个响指,魔法棒并未动作,但衣兜里却闪过一缕紫色的微光。

  下一秒,一面泛着淡淡紫晕的光屏凭空浮现在众人眼前。

  在场的欺诈师们见状,心中无不肃然起敬。

  ——凭空化物,毫无破绽,这才是顶级的欺诈艺术,不愧是他们追随的首领。

  紫色光屏上,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穿黑色行政夹克的水系战争巨头殷举,正端坐在长桌主位,两旁依次坐着十余名男女战争强者。

  桌上菜肴丰盛,却无人动筷。

  包间除了这一屋子人,唯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正对着无垠的碧海,浪潮翻涌,层层迭迭扑向岸边,能看见海平线处,低垂的云层几乎贴着浪尖蠕动,天色与海色在翻滚的泡沫中交融成一种浑浊铅灰的蓝。

  ——那正是贯穿海都南北的通海。

  “根据情报,沧澜共和邦的殷主席今日中午出席了一场秘密宴请。”

  奇迹师的声音压低:

  “宴席设在临江楼,面朝大海……而到场者,无一不是战争强者。”

  在场的欺诈师们似乎仍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其中一人小声迟疑道:

  “所以……这又怎么了吗?”

  奇迹师为他们的迟钝长长叹了口气,随即从衣兜里掏出一部紫色手机,指尖轻划,点开了天气软件。

  屏幕中央,湿度一栏赫然显示着:84%。

  “空气湿度90%是水系的无敌线,届时空气中的水汽可以化为尖刺,锁定式屠杀……”

  “眼下海都南部一片混乱,欺诈横行,雨季又即将到来……湿度正在逼近那条‘无敌线’。”

  “殷巨头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召集所有战争部下开会,宴席还特意订在面朝通海的位置……”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你们觉得,如果我们继续毫无顾忌地欺诈下去,沧澜共和邦会不会干脆发兵,直接把咱们公会……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雨季对于水系战争来说就跟过节了一样。

  每逢雨季来临,看着节节攀登的湿度和身体内不断增强的力量,他们笑的能比过年还开心。

  谁又能确定,之前沧澜共和邦那些水系巨头对他们欺诈行为的隐忍,不是因为——那时正值旱季呢?

  寂静中,欺诈师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会长……那我们该怎么办?”

  随着这句话落地,房间里所有欺诈师的目光,齐齐投向了那位身穿多巴胺配色背带裤的年轻会长。

  这身装扮放在其他序列,多半会被视作吊儿郎当。

  可在这里,在以奇诡花哨为荣的欺诈世界里,反倒成了某种得体的正装。

  “办法当然有。”

  奇迹师收敛起笑容,又严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带。

  “我建议大家最近撤离海都南部,考虑一下去其他地方就业,譬如——”

  “巫师世界的教廷。”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议论。

  那声音起初像被闷在罐子里,带着迟疑与惊愕:

  “教廷?……去那里?”

  “那可是神的地盘……我们这群搞欺诈的,去那讨生活?”

  “会长是认真的吗……”

  “这…….这不行的吧?”

  紧接着,质疑的声浪如潮水般涨起,带着不可思议的震颤:

  “教廷的神术是摆设吗?我们怕是连大门都没摸到,灵魂就被照个透亮了!”

  “我们连个像样的祷词都编不圆……”

  也有胆怯的咕哝渗在缝隙里:

  “听说他们抓异端,都是直接上火刑架的……”

  质疑声、吸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空气里漾开波纹。

  奇迹师不意外他们的嘟囔,她敢这么说当然也是有备而来的。

  她轻轻抬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温和下压的手势。

  四周窸窣的议论声,便渐渐低伏下去。

  “大家静一静。我明白,这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奇迹师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

  “但这的确是一条可行的路,甚至是一条……‘致富’之路。我这么说,并非空想,而是参考了前辈的足迹。”

  说着,她将手伸向口袋——紫光倏地一闪,仿佛从虚空中扯出一抹幻影。

  下一刻,一本封面印有繁复暗纹的厚重书册,便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掌心。

  “这本,是《原罪圣典》。”

  她将书举起,让所有人能看到那古老而威严的封面:

  “但其中,收录了一位我们欺诈师前辈的……杰作。”

  她熟练地翻开书页,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最终停在了某一章。

  指尖精准地点在章节标题上——

  《金融与信仰学》

  “十三年前,这位前辈成功潜入教廷,晋升为神职人员。”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强调道:

  “他不仅潜伏其中,更揭穿了教廷与玫瑰集团之间的隐秘勾当,并将所有见闻与内部操作,写就成了这一篇章。”

  背带裤女孩说着,忽然神秘地翘起了嘴角。

  她缓缓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在众人眼前轻轻晃了晃。

  “而这位前辈,仅凭这一本书……”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压得又低又缓,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挣了——这个数。”

  议论声轰然炸开,看着会长伸出的五根手指,底下的欺诈师们倒吸一口凉气道:

  “什么挣了五百万!”

  “什么!稿酬五千万!”

  “哇靠,五亿!”

  喧嚣声再起,只不过这回讨论的风向已经大变:

  “欺诈师也可以这么赚钱吗?”

  “前辈太牛了,怎么做到的啊?”

  “可恶!谁再敢说咱们欺诈师是夕阳序列,明明就是冉冉升起的朝阳好吗?”

  “不是,我红眼病犯了,都是欺诈师,他凭什么啊,就凭他是前辈吗,不行不行,我也要去!”

  “尊嘟假嘟啊,这么赚钱,一本顶我三辈子收入了?”

  “说真的,我看了异世界教廷的事情,感觉也太黑暗了吧,其中肯定不止这一桩猫腻。”

  “不止这一桩好啊,他们不是很会骗吗,那跟咱们碰一碰呢?”

  “说真的,没有什么比跟同行比骗术更有乐趣的事情了,而且还有钱挣。”

  “我心动了,我真心动了,有点想去。”

  ……

  在一片逐渐升温的喧嚣中,奇迹师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从惊疑转为跃跃欲试的脸孔,心底浮起一丝满意。

  其实她不懂得下一步该怎么办,但是初来乍到,奇迹之神帮她速通了目前已有的信息。

  人们的迷茫大多源自于信息不足。

  在信息面完全铺开的情况下,寻找到一条可行的路就很容易了。

  奇迹师看了一圈,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好迷茫的,欺诈师的确就业面窄,大多数都是不入流的行业,看来看去,就这一条路可行。

  于是也就这么开始忽悠起欺诈师们来。

  在越发热烈的讨论声之中,奇迹师梳理着脑中的信息,像是想到了什么,灵光一闪。

  她借着桌面的掩护,悄悄将手伸进散发微光的口袋,再抽出时,掌心托出了一枚缓缓旋转的紫色六芒星。

  星辉流转,静谧而神秘——这正是奇迹之神的真身。

  并非所有神明都愿意高居域外,冷眼旁观。

  总有些更为亲和的存在,乐于跟随自己的神官,在这人间烟火里四处游走。

  奇迹之神,便是其中典型。

  奇迹师微微垂首,压低声音,对着掌心那枚闪烁的紫色六芒星呢喃:

  “神上,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让咱们组建这个欺诈师公会的‘那位’,该不会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揭开同行里的那件‘丑事’吧?”

  六芒星轻轻一颤,随即流畅地旋转了一圈。

  ——这是肯定的回应。

  奇迹师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如暖流般漫过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难怪幕后者始终沉默,未曾给予更多指引。

  原来从踏出第一步起,未来便已收束为唯一可行的路径。

  而她,竟也凭借自己,真正参悟到了这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聪明人”。

  此刻,这份迟来的明悟让她激动得几乎有些眩晕。

  “咳咳……”

  喧闹的房间里,背带裤少女直起身,清脆地打了一个响指。

  悬浮在半空的紫色光屏应声而散,化作细碎的微光,消融在空气里。

  窃窃私语的欺诈师们也随之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重新汇聚到她的身上。

  在满屋子欺诈师的注视下,这位身着多巴胺配色背带裤的奇迹会长,举起了那根造型浮夸的魔仙棒。

  她没有挥舞,只是轻轻握着,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微笑。

  “在座的各位。”

  她的声音像一枚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清晰荡开:

  “我知道,你们做过许多……不那么光彩的事。诈骗、谎言、伪装、窃取。你们被外界唾骂,被称作阴沟里的老鼠,活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里有躲闪,有麻木,也有深藏的不甘。

  “对这些,我无法评价。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就是我们序列的困境,是我们赖以生存,却又将我们牢牢钉死的沼泽。”

  她的语气忽然扬起:

  “但是现在——转折的机会,就在眼前!”

  “更好的赚钱门路,更体面的活法,甚至……一个为过去所为‘赎罪’的可能。”

  “是谁规定,欺诈师就只能躲在下水道里,没有资格成为正义的主角?”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一双双眼睛里,熄灭已久的东西被重新点燃,混合着渴望,怀疑与疯狂的激动。

  她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缓缓吐出最终的计划:

  “潜入教廷,伪装神职,揪出他们藏在阴影里的欺世真相!”

  她将魔仙棒高高举起,声音清亮,穿透屋顶:

  “欺诈师序列的黎明,就从这次会议开始,由我们亲手创造!”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某种无形的引线被点燃,全场欺诈师追随着她齐刷刷地抬起手臂。

  霎时间,会议室被一片活过来的色彩淹没。

  拼花繁复的复古衣袖,镶嵌七彩宝石的闪烁袖口,印着艳丽花卉的宽大法袍……所有光怪陆离的衣饰,随着这个整齐划一的动作,竖立在空气之中。

  而手臂的之下,是一张张涨红兴奋的脸庞。

  他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狂热的火焰烧尽,喉咙里压抑的激动冲破了最后顾忌。

  “欺诈序列万岁!”

  声浪撞上墙壁,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激荡轰鸣。

  在这片狂热的奇景中央。

  背带裤女孩静静坐着,缓慢的松了一口气。

  欺诈师的黎明是否将至,她这个奇迹师当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的是,上面交代的棘手任务——可终于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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