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原来不喜欢吃鱼啊?」

  这是一条脱墨江的支流,渔家乐经营范围的某个休闲钓鱼点,贺盼山准备好钓具抛下竿,望着水面上的浮漂,有一句没一句地问道。

  他的身後,遮阳伞下的白闻玉放下手里的西瓜汁,躺在长椅上的她将手枕在脑後,闭上眼开始小憩,嘴里缓缓答道:

  「小时候被鱼刺卡过有阴影,现在只要味道还行就不会去挑剔,毕竟生活在港城这样的滨海城市,他不吃鱼就好像出生在川渝的小温说不喜欢吃火锅一样,有些饮食风俗是免不了的,只能适应。」

  「嘶……你说,我是不是对这小子少了点关注啊?他不喜欢吃鱼这事儿,不止你这个当妈的知道,连小温都记得,就我今天第一次听说……」

  贺盼山难得承认了一下自己的不足,老男人都能预料到白闻玉听见这话後的讥讽,然後两人就此开始斗斗嘴什麽的,毕竟这十几年来谈及到贺天然身上有什麽违背她这当妈心意的地方,她就必须拿自己开开涮,这几乎都成了一种习惯。

  然而这一次却很奇怪,白闻玉的回应似乎比这条支流里的鱼来得还要慢,贺盼山等了一会,终於是扭过头,见到长椅上的女人已经闭上了眼,以为她已经睡了,不由是轻轻念道了一句:

  「哎……以前不想跟你吵架时候整天都在挑刺儿,现在想跟你吵一吵了,你反倒是偃旗息鼓了,看来真是年纪大了呀,更年期都过了。」

  谁知,他这句好像是自我安慰的话语,一下惹得长椅上的女人睁开双眼,骂道:

  「贺盼山,你这人真的……就是个贱骨头!故意讨骂是吧,你才年纪大了呢,也不知道是谁前一阵忙着在写遗嘱。」

  「哈哈哈哈……」

  老男人脸上笑意不止,不再去管水面上浮漂的抖动,笑着走回遮阳伞下,兀自坐在另一张长椅上,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橘子,一边剥着皮,一边说道:

  「就我目前接触下来,你儿子现在身边已经有三个姑娘了,小余、小曹还有小温。

  先说小余这姑娘……嗐,当年初创山海,我确实欠了她老爸一笔人情债,有些话我也不好说,只能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了,自打今年余老哥摆了那场寿宴後,小余又跟元冲走得近了,这让我……有点失望。」

  「这姑娘跟你那二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是怎麽打算的?」

  白闻玉附和了一句,贺盼山将剥好的一瓣橘肉放入嘴中,道:

  「其实元冲这边,好好做他现在手上的地产项目,就算以後我先走一步,天然要对他母子俩发难,他们这辈子也不会缺了富贵,但元冲这小子……」

  说到这里,贺盼山在嘴里的橘肉彻底咽下,用粤语笑骂了一句:

  「佢真系个『世界仔』呀,见高拜,见低踩。」

  粤语中的「世界仔」,大多泛指圆滑世故,识时务的年轻人,有时候是夸赞,但大多时候,都是贬损对方过於投机,没原则,只为自己利益钻营。

  白闻玉冷「哼」了一声,不做过多评价。

  「但好在他越是这样,将来我把一些事务过渡给天然的时候,就越是服众,也越顺理成章,所以现在我倒是不担心天然能不能压制得住他这个弟弟,我是担心小余啊,这姑娘……哼哼,要是她老爹再年轻个十来岁,那我估计这俩小崽子都入不了她的眼了。」

  「那你就放任她现在跟你二儿子搅在一块?」

  面对白闻玉的发问,贺盼山学着对方的样子躺下,一手放在脑後,一手瘫在腰间,放松道:

  「我这不是还在等嘛……」

  「等什麽?」

  「等元冲的反应啊。」

  「他能有什麽反应?」

  「你应该见过元冲现在的女朋友吧?就是谢妍妍,小姑娘现在就在山海工作。」

  「见过,他老爸做大宗贸易的,以前经常跟你出海的那个。虽然他们谢家比不上余家,但好歹也是位名流千金。」

  「嗯,老谢这个女儿之前一直在国外,等要上高中了才回的国,说起来当时天然在外边生活,我知道他朋友少,本来想介绍他俩认识认识的,但那几年赶上他叛逆期,平时挪窝都困难,都是我这当爹的去找他,所以两人也没见上面,後来妍妍来家里做客,反倒是跟元冲先混熟了,於是两人就一起处到了现在。」

  白闻玉与贺盼山的感情虽然名存实亡,但多年下来的相处,早已有了一种默契,对方将话说到这里,她自然就懂了男人的意有所指。

  「你是想看看你这个二儿子,会不会因为小余,与这个跟随了他好些年的姑娘分手?」

  「他既然当年要赶着跟人家小谢好,那肯定是要担起一点男人应有的责任的,你可以猜一猜元冲会怎麽做。」

  贺盼山说的云淡风轻,但白闻玉一下就明白,这个不管是在家或是在公司,都喜欢大开一言堂,掌控全局的男人,几乎在十年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贺元冲的後半生。

  「没什麽好猜的,贺元冲哪怕再没有自知之明,但他母亲还在,我跟你贺盼山不会养儿子,但陶微……比我们谁都拎得清。」

  「也是难得从你嘴里听到这麽一句……呵~我当你是夸她了。」

  「……」

  这对旧日夫妻都默默闭眼缄默了一会,片刻後还是白闻玉开了口:

  「你还没说完。」

  「嗯?」

  「你说你儿子接触的三个女人,就说了小余,但还有小曹和小温没说。」

  「唉~」贺盼山兀自叹了一口气,「你跟小曹在国外相处这麽些年,情同母女;小温现在又是你手底下的艺人,我才见过几面啊,你不比我清楚?我还想听听你的想法呢……欸对了,你觉得他俩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天然是怎麽想的?」

  「天然怎麽想的?贺盼山啊,我真觉得你啊,应该生个女儿,学学换位思考,现在天然怎麽想的不重要,你以为他俩今天这顿饭吃出了散夥的架势是演的吗?还是你觉得所有女人都像陶微那样,给人俩枣,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啊?」

  「啊?」

  贺盼山一下没听明白自己怎麽又讨骂了,白闻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我记得你说过,小曹像我,但在伦敦那几年相处下来,我知道这孩子比我优秀的多,更不像我;至於小温,起码在我开始接手她工作的这一年中,我也可以肯定她不会成为下一个陶微,她俩都不是会把感情摊开来明码标价的姑娘,所以你问你儿子怎麽想,他怎麽想的能当个屁用啊,难道你还鼓励他朝秦暮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老男人被老情人这麽一顿数落,眉头皱着,五官拧在了一起,这不是被气的,是被说的没脾气了。

  「嗨呀,我就那麽一问,我没想那麽多,我就想听听你的分析跟你的见解,你不是比我更了解他们麽。」

  「呵,我不了解你儿子。」

  「嗐~」

  白闻玉终於是从长椅上支起了身子,对着贺盼山吩咐道:

  「来,现在我是小温,你是天然,问我你最想问的。」

  「蛤?」

  「你『蛤』什麽呀?属蛤蟆的呀?你不是想知道你儿子在想什麽吗?饭桌上他俩的状态你也见到了,现在你就是贺天然,我是小温,你自个代入一下,怎麽想的怎麽问。」

  「嘶……嘿嘿……这……有点意思哈,嘶……」

  贺盼山摩挲着自己後脑,也是在长椅上盘腿坐了起来,虽然两人都衰老了容颜,可见着白闻玉久违地给自己出了题,还是那样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这让他一下子恍惚的像是在彼此倒映的瞳孔里,见到了他们还年轻时的样子。

  「最想问的……我想想……我想想……」

  贺盼山嘴里继续念叨着,但他已是微微错开了目光,望向那一汪波澜流淌的春水,

  「你……」

  浮漂的不远处,出现了几圈荡漾又消逝的波纹。

  「有後悔爱过我吗?」

  ……

  ……

  渔家乐的不远处,有一块马场,虽然说是马场,其实也就是圈起来的一大块跑马地,黄土垫道,周围用粗糙的木栅栏围着,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马粪与乾草混合的味道。

  高级马场有高级马场的规格,乡下的跑马地,自然有跑马地的便捷,起码像会员啊,资历啊这些都一概从简,只要钱给够,就能挑马驰骋。

  温凉换上了一双租来的护腿与护肘,正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

  她今天穿的衣服本来就宽松随意,大马金刀跨在马背上,不仅没有半点娇贵,反而透着一股子马上就要去占山为王的草莽气。

  贺天然同样换好了护具,不过他却没有骑马,只因这个马场的好马数量有限,剩下的几匹矮种马按他的体型坐上去就像在骑狗,所以只能等着别的游客结束了把马给他,或者跟温凉换着骑,所以现在他只能牵着缰绳,走在枣红马的侧前方。

  两人离开了餐桌前的长辈,似乎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先前那股子为了维持「体面」的情绪,还在两人之间萦绕,以至於出了马棚的这短短一截路,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我听说曹艾青好像……受伤了?」

  温凉随着马背的起伏,垂头望着贺天然的侧脸,最先打破了沉默。

  「嗯,你怎麽知道的?」

  「她发了朋友圈啊,你都不看你女朋友的动态吗?」

  「……是吗?」

  贺天然拿出手机,果然,曹艾青在今早发了几张图片,给身边的朋友和同事汇报了一下自己的伤情,主要还是怕耽误手里南脂岛的工作。

  男人在下面回复了几个安慰表情,将手机重新放进兜里。

  「早上我开车一路过来,还没注意到……」

  「伤是怎麽回事?」

  「前天晚上我们去开卡丁车,正好碰见了余闹秋,她就……」

  贺天然简要地将那天两个女人赛车试胆的事情概括了一下,温凉听完,一拍男人的肩,赞道:

  「漂亮!看不出来曹艾青还能有这麽气性的一面,看来这一段时间确实把她给憋坏了,解气!希望这一次,她能把余闹秋彻底赶跑!」

  贺天然停住脚步,望着温凉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视线又顺着手臂,看向马背上这个听完这段往事後,仿佛身临其境,还跃跃欲试的女人,他苦笑着抹了抹鼻头:

  「这可不是什麽好事,会出事的。」

  谁知,温凉却反过来安慰道:

  「放心吧,曹艾青又不是我,她知道分寸,也不会做出什麽没把握的事。」

  「……」

  贺天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但最终还是随着马场扬起的乾草碎屑,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你想说什麽?」

  马上的女人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我想说,你现在……也很有分寸了。」

  贺天然拉了拉缰绳,重新配合着马匹的步调缓缓往前走:

  「刚才在饭桌上,你应对我爸的时候,比我想像中要……成熟得多。」

  「哈——」

  温凉在马背上轻笑了一声,她并没有顺着贺天然的话表现出什麽委屈或者感慨,那笑声里反而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与释然。

  「人是会变的嘛,贺大导演~

  当然,你这种跟大变了个活人似的变法,叫作神经病,而我这种呢,是经历过了打击与挫折後的成长。」

  贺天然一愣,温凉微微仰起头,迎着马场有些粗粝的风,眯起了眼睛:

  「贺天然,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复盘我们之间的往事,我感激遇到你之後的所有,但是以前,我就像现在骑着这匹马,总觉得只要我跑得够快,足够优秀,那麽什麽规矩、什麽风雨都追不上我。

  但这一次,我才真正发现我错了。

  因为就算我跑得再快……」

  温凉注视着男人手中的那根缰绳,抬手指了指。

  「只要缰绳还握在别人手里,那就不叫自由,那叫遛马。」

  贺天然手中的牵引绳忽地一松,垂落下去,枣红马随即打了个响鼻,

  空气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其他游客的嬉闹声,贺天然静静地看着那根在马颈下晃晃悠悠的缰绳。

  「怎麽样……我有没有让你觉得……很陌生?」

  男人的头顶上,传来马上女人的疑问。

  「嗯,是有一点,不过……」

  几秒过後,贺天然抬起头,对上温凉那双清明坚定的眼睛,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略带纵容的笑意。

  「不过,是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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