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堂外,九十九里之遥。

  韩山童和刘福通正在林中轻身奔走,急急飞掠。

  二人都尽力隱藏痕跡,树梢头的嫩叶,被他们身边气流擦到,也只是微微颤动。

  但正要衝出这片林子,韩山童忽然停步,身上斗篷衣角,全往前扬起,呼啦作响。

  刘福通功力笨重一些,这一下急停,踩碎几棵荒草,滑出半尺,急忙扭头。

  “大哥,怎么了?”

  “他威胁我。”

  韩山童面露苦色,“他说,他已经记住我化身气息,我要是逃,他会一路追踪过来。”

  化生大法,只能维持在百里之內。

  只要再往前奔出一里,韩山童真身相隔太远,那个水珠化身,就会自动崩溃。

  刘福通连忙道:“他肯定是誆我们的!”

  “不好说啊,此人手段高深莫测————”

  韩山童犹豫良久,转过身去,朝南边缓步走动,脸上越来越苦涩。

  就算相隔百里,那人最开始的几天,肯定追不上自己。

  但只要他真能找对方向,时间够长,终究还是会追到目標。

  刘福通看大哥这副模样,只好跟他往南走。

  韩山童本想劝他不必跟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没有开口。

  虽然是反元的同道,那位脸嫩的楚前辈,暂时看起来,也有结盟招揽之意。

  但是这种挫折的味道,实在是不好受。

  当年,在少林的一役,韩山童是知道自己年少,潜力还大,武功未成,並不怕挫折。

  而如今的白莲教主,早就自忖奇功有成,心中难免有三分得意,对自己所剩潜力如何,也算是一眼能看到头了。

  这种时候突然被挫,就不那么容易扛得住。

  韩山童越走越觉得苦涩,大嘆一声,眼中隱隱已有泪光。

  刘福通看得很不是滋味,心中暗暗筹措安慰的言语。

  大哥不用怕,大不了跟那老怪比谁活得长!

  不行不行,天下间还有流星神魔那种能活三百的老怪物,这种功力高深的老怪,只怕寿命也在大哥之上,指不定是谁熬死谁呢。

  有了,大哥,这老怪也没听说是什么大派之主,多半是个不懂经营的,武功虽高,却不如咱们白莲教法度严谨,將来安抚黎民,爭夺天————

  “啊!”

  韩山童身子微颤,脸色数变,竟然伸手扶住了身边一棵大树。

  刘福通大惊:“大哥,又是怎么了?”

  韩山童深深呼吸,闭眼镇定心神,眼皮却忍不住一跳一跳,仿佛正在遭受什么无形重击。

  刘福通又惊又急:“到底怎么了?”

  “是那號称天女的小丫头开口了,她竟然对我白莲教教规,倒背如流。”

  韩山童脸颊抽动,“我们祖传的教规,又经过你我不惜重金,聘请鸿儒,精心改良,她隨口就挑出许多错漏不妥之处。”

  刘福通怔住了:“怎么可能?”

  他脑海中飞快回忆,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家的教规到底有哪里错漏。

  但看大哥这副模样,必然是有大哥无法反驳的漏洞,日后施行,对大业必有妨碍。

  “那丫头还在对姓楚的说什么,她虽然生物不好,但她前世文科读完,是学法的,可惜那时候规矩严,没考过。”

  韩山童眉头紧皱,很是不解。

  “对律法如此精熟,居然还考不过?!”

  “大元科举,虽然不公,但也不会————哦,忘了她是个女子!”

  韩山童竟然忘了,女子参加不了大元科举,可见他刚才被韩白玉挑出毛病的时候,心中何等震骇。

  “这丫头现在面上,倒有几分骄矜之色。”

  韩山童赞道,“有如此学识,就算有九分傲气,也是理所当然。”

  “咦,怎么那姓楚的说了句,自己是学医的,这丫头就拱起手来,很是肃穆敬畏了?”

  韩山童心里满肚子疑问。

  江湖中虽然有些神医、毒医,令人敬畏,但那是他们自己才能出挑,多年积累,名望显著。

  而绝大多数医者,甚至只靠祖传的一两个方子,药材都认不出百味,对金疮跌打內伤的认知,还远比不上江湖武夫。

  学医这件事,本身更是被读书人们轻视鄙夷的。

  怎么在那两个人口中,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奇怪了,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呢,能不能说点別人听得懂的话。

  韩山童控制自己的化身,一直保持著镇定、恭敬的形態。

  但他真身,就没那么多忌讳了,脸上表情很是多变,差点抓耳挠腮。

  “哎哟,说起武功了!”

  韩山童一拍大腿。

  总算到了自己能听懂的地方了。

  此时,他的化身,已经跟隨楚天舒等人,进了一座大厅,分別入座品茶。

  韩山童的化身自然喝不得。

  他也根本没有心思放在茶上,只因楚天舒轻拨茶叶,品茶间隙里,隨口吐露的一些论述。

  就已经引得韩山童忍不住陷入沉思,又急於求问。

  那蚕丝少年,也在旁边,说出自己的些许见解。

  这些见解,有些正好搔到痒处,令韩山童有拍手称快,豁然开朗之感!

  有些却令韩山童很不认同,出口辩驳。

  刘福通还一直在旁边苦心思索教规漏洞,又想著怎么劝说大哥。

  不知不觉间,他一抬头,才发现大哥的步幅越来越大。

  韩山童现在一步总飘出去数十丈远,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再看大哥脸上,哪里还有什么苦涩之意,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大摇其头,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每次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时,韩山童的步子,便又加快了,也不知道是急著干什么去。

  刘福通加紧步伐,匆忙赶到他身边,低声唤道:“大哥、大哥————”

  他想伸手去拍韩山童肩膀。

  韩山童这个状態,好似比平时更加敏锐,左手悄然一抬,骨节正好磕在刘福通手肘麻筋上。

  没用多点力气,就把刘福通手臂挥开。

  “別吵,別吵啊,这个地方正是关键的时候!”

  韩山童的目光,炯炯有神,越走越快。

  刘福通站在原地,嘴巴半张,只怔了一小会儿,大哥就快翻过山坡,看不见人影了。

  “哎哟喂!”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才那副生嚼了十斤黄连的样子?

  刘福通定心想了想,一咬牙,大步奔了过去。

  安神堂大厅之中。

  楚天舒坐於主位,轻放茶盏,抬起茶壶,又为自己倒了半杯热腾腾的香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澈有序,渐变且好听。

  茶叶放的並不太多,香气清新,正好润喉。

  韩山童的化身和张一寧,似乎正在爭执。

  楚天舒静静听著,也不禁点头。

  无论是太虚內功,还是山崩斗数,都是可以修成双无漏的功法,而且都与“自性无漏”有关。

  只不过,自性无漏本身是魂魄活力强盛到某个阶段,且自我掌控无微不至的徵兆。

  而锻炼活力和掌控力,也是有不同途径的,有人在火中炼自我,有人在水底练自我。

  太虚內功属於前者,张扬狂放,生命激变,尽显武人心意之烈性野蛮,直到在竭尽心念,不留余地的引发激变时,还能让魂魄自发达成一个新的融洽、稳定之態,才算完成这一步的修行。

  山崩斗数就属於后者,心意如同长乐渊府,幽微冷静,发力向外接收反馈,在这个过程中,对自我產生越来越细,越来越低微层面的探索。

  就像要用尽一切办法,把挡在眼前的一张纸,分成千万层。

  直到这张纸,完全不阻碍魂魄对外界的观测,但却依然完好,在必要时,瞬间能把收起来的纸全叠上去,乃至变成更坚固的盾牌。

  其实,从这个层面也能看出。

  为什么走三重无漏的人,越往后走,门槛越高。

  从太虚內功的角度来看,楚天舒现在內功太强,一旦全心全意引发激变,功力很容易侵蚀魂魄。

  可是,玄功无漏,拥有极其稳固的特徵,功力侵蚀魂魄之后,就会直接遏制魂魄,不让其真正达到不留余地的作死激变。

  也就无法印证,到底在那种极端激变下,魂魄能否达到全新的状態。

  山崩斗数,也一样,楚天舒现在肉身完满,外界任何种类的反馈,渗透回来时,肉身都可直接化解绝大多数负面影响。

  这当然是好事,但却不利於魂魄的自我审视。

  就算他强行让自己魂魄离体,只要他肉身没被彻底毁灭,那么他的魂魄与功力、气血的感应,就依然存在。

  况且,要想修成真正的三重无漏,就得让自己的魂魄,顶著这么多阻碍,依然走到那一步,才算是成功!

  当然,这些是楚天舒要考虑的事情。

  韩山童就没必要想那么多了。

  楚天舒只是把《山崩斗数》里面,关於心意魂魄的一些幽微诀窍传授给他。

  让韩山童以后远距离投放化身的时候,可以有更高的隱蔽性,更强的探索能力。

  但说著说著,楚天舒就忍不住钓出韩山童对於武学上的见解。

  旁边的张一寧,也不知道真是纯白天真,还是————腹有良谋。

  大家配合很好,丝丝入扣,总令韩山童欲罢不能。

  当年,区区几本少林绝技,都能令韩山童手不释卷,决心夜探少林。

  何况,如今是楚天舒、张一寧两个大活人,坐在这里畅谈。

  厅中之人,浑然不觉得时间流逝,日影移斜。

  楚天舒忽然抬眸,轻笑著向外看去。

  只见一道身影飆风般落在院中,大步进来。

  “蚕丝小子,阴阳之变,肯定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

  “你当过女人吗?你就敢说阴阳!”

  韩山童真身到来,脸红脖子粗,慷慨激昂,拍著桌子说道,“我当过好一阵子女人,这个你要听我的————”

  张一寧倏然露出微笑。

  楚天舒笑出了声来。

  好,不止钓出了武功,还钓来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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