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了七日。

  这七日,对单英而言,漫长得如同七个轮回。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副掌门,晨起督促弟子练功,午后处理门内琐事,黄昏检查兵器库房。

  她将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动作比往日更利落,训戒比往常更严厉,试图用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绝对专注,来压制那日夜不息、在暗处隐隐流动的异样。

  然而,每当夜深人散,寂静如潮水般涌来,那被强行镇压的一切便悄然浮现。

  旧伤处的滞涩感确实减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灵的通透感在四肢百骸间隐约流动,这是治疗毋庸置疑的成效。

  可伴随这成效而来的,是更微妙、更难言说的后遗症。

  肌肤变得异常敏锐,麻布中衣的摩擦都能引起一阵细小的警觉。

  夜里辗转,身下冰凉的竹席仿佛还残留着那夜若有若无的温度和触感。

  甚至白日里,某个弟子挥拳带起的风声,都会让她瞬间恍神,想起他指尖擦过耳廓时带起的那一缕气流。

  最扰人的是那些朦胧的梦境。

  支离破碎,影影绰绰。

  梦里没有分明的情节,只有依稀的温度、沉缓的力道、某种令人紧绷又松驰的掌控感,以及她自己唇边逸出的、断续的、全然陌生的叹息。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她都气息微乱,心绪不宁,身体深处仿佛空了一块,隐隐悸动着,渴望着什么来填充。

  困惑、不安、自我怀疑,如同藤蔓缠绕。

  可在这层层心绪之下,一种更隐晦、更灼人的东西,如同地底暗流,缓慢而固执地涌动。

  她开始不自觉地在练功时,留意他发力的某些细微角度。

  会在独处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自己身上曾被疏导过的部位,仿佛在确认什么。

  甚至,在听到门外有任何异响时,心跳都会无端快上一拍,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惘。

  第七天傍晚,她提前结束了巡查。

  夕阳的余晖将合一门的院落染成一片暖金,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晦明不定的地带。

  她知道,如果他要来,大概就是今晚。

  那日的疏导并未彻底完成,他说过还需几次。

  回到自己独立的小院,她站在房中央,怔忪了片刻。

  目光扫过整洁的床铺,冰冷的铜盆,一切都和三日前一样,却又仿佛彻底不同了。

  空气里,似乎还悬浮着某种未曾散尽的、极淡的草药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暗涌,悄然浮上心间。

  她被这念头惊得微微一滞,后背无意识地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不,这太不妥当了……那近乎是一种……

  可是,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清晰,在心底响起:如果他来了呢?难道还要像上次那样,全然被动,然后在他离去后,独自在这寂静中辗转难眠?至少……至少这次,她可以……让自己更从容些。至少,不必那般僵硬局促。

  这念头一旦出现,便悄然生根。

  她的呼吸略微急促,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薄红。

  她走到衣柜前,手顿了顿,才打开柜门,里面是几套素色的练功服和寻常布裙。

  她的目光逡巡着,最终落在最底层,一个从未动过的、小小的布包上。

  那是师父还在时,某年她生辰,一位云游的师姐送的。

  她从未打开过。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她拿出了那个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套质地柔软的细棉中衣,颜色是极淡的月白,触手温润。

  还有一件同色的、更轻软的里衫。

  料子比她平日穿的更细腻柔滑些。

  这并非她惯常的衣物。

  仿佛被什么烫到,她下意识地想将东西塞回去。

  可手指却停住了,轻轻拢住了那柔软的衣料。

  心跳有些失序,一种混合着轻微羞赧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决断的情绪,悄然弥漫。

  她抿了抿唇,抓起那套衣物,又取下干净布巾,走向后间。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沐浴处,平时她只用木盆擦拭,今日却移开了角落的屏风,露出了后面那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

  热水是现烧的。

  她沉默地,近乎专注地将一桶桶热水注入浴桶,蒸汽渐渐氤氲开来,模糊了视线。

  水温调得适宜,温热的水汽很快包裹了她。

  她褪去外衫,站在浴桶边,水雾朦胧中,身影有些看不真切。

  那些曾被仔细疏导、按压过的地方,早已恢复如常。

  可她知道,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看不见,摸不着,却隐隐牵动着神经。

  她踏入浴桶,温水温柔地漫过身体。

  她让自己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闭上眼睛。

  水波柔和地抚过肌肤,带来松弛,却也奇异地唤醒了一些记忆的碎片。

  那触感,仿佛带着某种韵律和力道,与水流不同。

  她在水里待了很久,直到指尖微皱,温热带来的松弛感蔓延开来,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略略松缓。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准备,一种心照不宣、却又难以言明的准备。

  终于,她起身,带起水声。

  用布巾仔细拭干身体,水珠滚过细腻的肌肤,留下微凉的痕迹。

  然后,她穿上了那套月白色的细棉中衣。

  柔软的衣料贴上微温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妥帖的触感。

  料子比平日的更亲肤,更柔软,行动间几乎无声。

  里衫也轻薄服帖,若有若无地勾勒着身形。

  她从未如此穿着,有些不习惯,脸颊微热。

  模糊的铜镜里,映出一个身影,湿发垂落,眸中似有水光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这不像平日那个端肃的自己。

  她匆匆罩上一件素色的宽身外袍,粗糙的布料暂时遮掩了内里的不同,但那份柔软贴身的触感,却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刻意。

  她走到外间,没有点灯,任由暮色一点点浸染房间。

  她坐在床边,背脊挺直,双手交迭放在膝上,像在等待某个既定的时刻,又像在坚守最后的阵地。

  时间缓慢流逝,每一刻都被拉长。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虫鸣声细密起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预感,开始觉得那举动多余而尴尬,不安感再次涌上。

  也许他根本不会来,也许那日的约定不过随口一提。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更衣时。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平稳而清晰,落在寂静里,也落在她心尖。

  她浑身一紧,血液仿佛瞬间涌向耳际。

  交迭的双手指尖微凉。

  真的来了。

  门外没有声响,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等待,仿佛笃定门内有人,且必会回应。

  单英喉咙发干,几乎无法出声。

  她想站起来,双腿却有些虚软。

  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不必如此……可她的身体已先一步行动,缓缓站起,脚步无声地挪到门边。

  手搭在门闩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略略清醒。

  别开……

  可当又一声笃定的轻叩传来时,那最后一丝犹豫消散了。

  她近乎顺从地,轻轻抽开了门闩。

  门轴发出低微的吱呀声,向内开启。

  封于修就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身深色布衣,身形精悍如旧,仿佛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初,平静无波地看向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掠过她微湿的鬓角,泛着淡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氤氲着薄雾、藏着挣扎与迷茫的眼眸。

  然后,视线似乎极自然地向下,扫过她宽松外袍下隐约的轮廓,以及……袍摆下露出的一截光洁脚踝。

  单英被他这一眼看得几乎想后退,下意识地想拢紧外袍,手指动了动,终是垂落身侧。

  她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混合着草药与某种清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心神微恍。

  “副掌门。”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无波无澜,如同陈述事实,“时辰到了。”

  单英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她侧身让开,动作略显僵硬。

  封于修迈步进来,反手合上门,落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次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像在观察某种状态。

  “沐过浴了?”他问,语气平淡,却让单英颊上的热度又升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垂着眼睫。

  “嗯。”他简短应道,听不出情绪,“温浴可舒活肌理,利于行气。也好。”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医理分明,仿佛她这身柔软的衣物和这刻意清洁之举,都只是为了配合疏导的效用。

  “去床上,俯卧。”他指令清晰,不容置疑,如同上一次。

  这一次,单英已无迟疑。她默默走到床边,手指稳定地解开了外袍系带。

  粗糙的外袍滑落在地,发出轻响。

  那身月白色的细棉中衣暴露在昏蒙的光线下,质地柔软,宽松合体。

  湿发披散在肩头。

  她背对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地扫过,如同医者观察患者的体态与肌群状态。

  柔软的衣料摩擦着肌肤,带来舒适的触感,有助于她放松。

  她依言爬上床,俯卧下来,脸侧向一边,枕在手臂上。

  这个姿势让背部肌群得以舒展。

  身后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渐近。

  然后,床沿微沉,他坐了下来。

  没有多余话语。一只温热、稳定、带着习武之人特有薄茧的手掌,直接落在她后腰正中,隔着那层柔软的细棉。

  单英身体微微一震,但很快放松下来。

  隔着薄棉,他掌心的温度清晰传来,稳定而令人安心。

  他的手开始移动。

  先是后腰,然后沿着脊柱两侧膀胱经的走向,缓缓向上推按。

  细棉的柔滑与他掌心的稳定形成一种有效的介质。他的力道依旧精准,带着内劲,透过衣料,深入肌理与穴位。

  “此处,”他的手指按在某一节脊椎旁的穴位上,“上次的滞涩已通,但肌理仍欠松活,气血行走略有涩感。”

  说着,指腹加力,以特殊手法揉按下去。

  “嗯……”单英发出一声闷哼。

  那熟悉的酸胀感再次袭来,因衣料的隔阂,感觉变得有些绵长,深入。她能感觉到内劲渗透带来的微热。

  他的手继续游走,来到肩胛骨下方的筋结处。

  这一次,他手掌完全贴合,微微收拢,将那处的肌肉连同衣料一同拢入掌心,缓缓揉动,运转内劲以化开结节。

  “呃……”单英的呼吸随着酸胀的节奏而变化。

  那热流顺着他掌心的轨迹,在背部的经络里流动,带来一阵阵疏通后的松快。

  衣料在掌心与肌肤间微微滑动。

  “放松。”他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依旧平稳,“肌理紧张,内劲难入深部。”

  她尝试着更深地呼气,让肩背的肌肉进一步松驰。

  他的疏导细致而专注。手沿着她的侧腰滑下,落在腰臀连接处的环跳等穴附近。

  他的拇指精准地按了上去,隔着衣物,缓慢而坚定地旋转按压。

  “啊……”单英忍不住轻呼一声。

  这一下刺激较强!酸麻感如同涟漪,从被按压处扩散开来。她的腿部肌肉下意识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这是经络受到刺激的正常反应。

  封于修的动作专业而克制。他的目光落在她腿部的反应上,判断着经络通畅的程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手,稍作停顿。

  然后,他的手掌再次落下,这一次,覆盖在她一侧的臀腿外侧胆经循行区域,然后,以稳定的、带着推抚意味的力道,顺着腿部后侧的经络走向,向下推去。

  “腿后经络,需畅通,方利于下盘稳固。”他解释,声音平稳。

  单英感受到腿部经络被疏导的酸胀与后续的松快,身体随着他的力道自然微调,以便他更好施力。这是一种治疗中的配合。

  他的手法始终围绕着旧伤相关的经络与肌群,目的明确,过程虽有些难免的酸胀不适,却无半分逾越。

  时间在专注的疏导中流逝。

  终于,他的手掌离开了她的身体。

  “今日至此。”他起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旧伤牵连的主要经络已初步疏通,但后续仍需巩固。”

  “我要继续了,接下来可是要近距离的推拿,脱了。”

  封于修的眼神平静淡漠。

  单英咬着嘴唇,红润的低下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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