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此时当然没有发动南征,他只是在拯救那些不相信朝廷的汝南庶民黔首而已。

  部队确实出动了不少,毕竟宣传工作是需要大量人手的。

  刘辟也没有真的屠杀逃民,他只是在抓贼——抓那些“谤君谋逆”的贼,反正谁跑了谁就是“畏罪潜逃”,至于到底有没有罪,那肯定得抓回去审了才知道。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这倒也不是为了忽悠人,主要是不这么搞的话,汝南大多数人真就不愿意信。

  人嘛,都是这样,被忽悠惯了的牛马,真遇到诚恳仁厚的老板时,往往也会认为这是个骗子……

  习惯了996福报的牛马,是不敢相信上四休三还能拿更高工资的……

  刘备已经当众“阻止”了好几波刘辟的部队“残害士民”了,表现得像个青天大老爷,一路“为民申冤”,见到拖家带口逃离故土的民众便“潸然泪下”……

  那些“残害士民”的部队当然也处置了,新任军法督陈到当众抓了许多刘辟手下的兵士。

  但这些兵士只是“奉命而为”,当兵的服从刘辟的命令显然是没错的,所以前脚抓了后脚就放了,只是把爱民如子的态度表现出来——然后这些兵士继续换个地方表演……

  不过,刘备也真的让陈到当众斩杀了几个抢夺财货的兵士……刘辟手下的人良莠不齐,有极少数人土匪习性难改,趁着此事混水摸鱼抢劫作恶,确实是触犯了五斩禁令。

  每到一处,便有士族举告刘辟,刘备便派陈到去“追回刘辟”,自己则留下安抚民众……

  刘青天的眼泪或许很难感染见多识广的士族,但对黔首而言还是挺有效的,不少黔首停下了脚步,开始听刘青天说话。

  刘备也没搞什么慷慨激扬的演讲,而是让部下分散,到人群中解读官屯政策。

  陈到就是刘备新政之下最突出的代表人物。

  陈到是汝南人,同样曾逃离汝南,跟着父亲做过流民,也做过逃奴,全家都死在路上……在青州因刘备的新政而重获新生,进学成了五一校尉,立了几次军功,现在已经升迁为刘备中军的军法督。

  无论是出身籍贯,个人背景,人生经历,亦或是现在的职务,陈到这个老乡都是值得汝南逃民们信任的。

  而且刘备部曲中还有很多人有类似的经历。

  就像诸葛亮说的,只要有部分人愿意听刘备说话,那就够了。

  有陈到在,这现身说法的说服力比什么言语都强,虽然无法让所有人回心转意,但刘青天还是让大部分庶民黔首留在了汝南。

  士族确实大多数都跑了,倒不是因为他们完全不听刘备说话,而是因为他们比黔首跑得快……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追到阳泉附近,李通回报,说阳泉北岸渡口聚集了无数士民,正在大规模渡河。

  “夏侯渊、程昱等部正聚拢民众携民渡江……于禁领了千余人背水列阵,但看起来并无可守之地。”

  李通问道:“使君遣我请示丞相,可要趁此机会攻取港口,击破夏侯渊?”

  “……夏侯渊和程昱……他俩携民渡江?!”

  刘备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该不会还说了‘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之类的话吧?想必程昱应该是传了谣言?”

  “确实如此……程昱正在四处传谣言,说是丞相大军来袭,欲强征田地屠戮士族,还说丞相要让各家分宗分族分妻分子……”

  李通点头,向刘备递上了一张潦草的告示:“这是贴在周边路口的……”

  这告示是用蔡侯纸写的,看起来写得很仓促。

  ‘告士民书’:

  朝廷大贼惑主,乃至恶政弊流。

  吾舍家南渡,亦是奸贼所迫。

  本当轻装急行以往江南寻一善地,却闻十万士民舍家来投,吾心深痛之!

  夫济大事当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请诸君有序南渡,我当率部于江淮护持诸君,誓与诸君共存亡!

  落款是曹操。

  ——但明显不是曹操写的,刘备知道曹操目前在江夏。

  这应该是程昱的手笔。

  曹操当年也是有青天之名的,现在程昱又给曹操加了“爱民如子”的名声……这确实是曹操目前极其需要的。

  不过,曹青天和刘青天各自争取的是不同的人群。

  “这还真是个大麻烦……”

  刘备现在有点恍惚,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怒:“罢了,让刘辟先退回来,别追得太紧,否则必生惨剧……”

  “可若是任其传谣言,于丞相的名声有损啊……”

  李通提醒道。

  “你当他们真的是要携民渡江吗?他们是要以民断后……若此时进击夏侯渊,说不定程昱会让人直接下手杀人,再推到我头上,以使十万人同仇敌忾。”

  刘备摇了摇头:“些许骂名我可以担着,但若真引发惨剧,只怕刚安抚的汝南民众也会跟着复乱。”

  “那我等当如何应对?”

  李通闻言点了点头,他也觉得程昱可能干得出来这事。

  “去给夏侯渊发个通牒,让他投降,就说若他不降,三日之后我便会大举进攻……”

  刘备挥了挥手:“让刘辟徐徐向前,隔十里扎营,不要动武,就远远看着他们渡河便是。”

  李通不太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

  “丞相,我军辎重皆未齐备,三日后真的要大举进攻吗?”

  陈到问道。

  “这只是让他们恐慌自乱罢了……”

  诸葛亮知道刘备的意思:“他们既然要携民南渡,那夏侯渊就无法再固守了,三日之内必会撤离寿春……恩师明发通牒,反而能让人明白恩师宅心仁厚。”

  “其实我不在乎他们对我有什么看法……但这是汉人内战,能少死人就尽量少死点人。”

  刘备摇头道:“士族是人心,庶民也是人心,本来也只能取一头,任他们去吧。”

  次日,刘备在渡口北边十里扎营,只发了三日通牒,但没有再派兵出营,就像是在远远送别南逃的士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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