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馆舍后院回廊。

  “夏侯将军,陛下密诏在此……眼下刘备部曲皆醉,正是最好的时机,请夏侯将军速速奉诏讨逆!为国锄奸!”

  种辑就着侧门的灯笼,从怀里摸出了一份帛书。

  这帛书在灯笼下显出暗红之色,像是用血写的。

  帛书上的内容是:“巨贼胁迫乘舆,荼毒天下,觊觎神器,大逆不道。诏诸忠良讨而除之,有能应者,勿问前罪。”

  字迹有些模糊,但加盖的天子行玺倒是极为清晰。

  “……这真是陛下密诏?”

  夏侯惇看了看那帛书,又看了看种辑:“种侍中,这诏令含糊其辞,可不像是陛下所书啊……”

  种辑怒道:“此乃陛下泣血而书!宫内到处都是刘备爪牙,难道你以为陛下能把刘备之名写出来?!”

  “哼……哈……种侍中,你们要谋算刘玄德,何不自己去做……此事对我有何好处?”

  夏侯惇摇了摇头,退了两步:“我若告发你……反倒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因此封侯呢……”

  夏侯惇打仗或许一般般,但搞政治可是专业的,他才不信这是刘协写的呢……

  “夏侯元让,曹孟德亦已奉诏!你不听我言也就罢了,难道也不奉曹孟德之令?”

  种辑摊了摊手:“再说……你果真愿意分宗分家?真愿意交出族内田产?刘备之恶政,我等华士谁不深恨之?”

  “我未曾见到孟德传讯……孟德也不是这等办事不密之人。”

  夏侯惇嗤笑一声:“种侍中,孟德曾亲自护送天子西归旧都……若他真有此意,那他早就这么做了,轮不到你们谋此事……”

  “他早前是没这么做……可他现在如何呢?”

  种辑摇了摇头:“没有大义名分,以逆贼之名,如何与刘备相争?我手里便是大义名分……夏侯元让,你难道不知曹孟德正需此物?”

  夏侯惇沉默了。

  曹操确实需要名分,比任何人都需要。

  夏侯惇知道,不仅曹操,其它势力也一样,处处都受朝廷大义制约,刘备可以轻易的用天子诏令把其他人列为叛逆。

  “刘备挟天子以令天下,诸君皆无可制……但若有此诏,曹孟德便可聚义兴盟,结百家之力共讨刘备……”

  种辑将手里的绢帛递给夏侯惇:“夏侯元让,无论你信不信此诏,都该将此诏带给曹征西。”

  “……还有哪些人同谋此事?”

  夏侯惇抓着帛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怀里。

  他知道这玩意是伪诏,肯定是种辑偷偷用天子玺自己炮制的。

  但种辑说得没错,曹操确实需要这个大义名分,至少这诏书上的玺印确实是真的。

  “文先公(杨彪)、王少府(王斌)、士孙文始(士孙萌)……刘备施收地分族之策,此乃破宗残门之恶政,只要是显望名门,谁不想食其肉饮其血?!”

  种辑叹道:“只可惜今晚的天赐良机啊……刘备部曲皆醉,只要有数百死士,必可一举诛杀刘备……”

  “……若我让人在此诛杀刘备,即便能成也必受刘备部曲报复,我夏侯氏必举族尽灭,此县亦必被屠为白地……种辑,若要谋刺刘备,只能在长安以天子名义动手。你若与其它人也说过此事,恐怕必会被人出卖……”

  夏侯惇朝种辑摇了摇头,把话直接挑明。

  种辑愣了愣,随后有些恍然的叹着气:“原来如此……竟皆是惧刘备部曲……”

  “董卓之例在前,诛杀董卓的几家,全都被董卓旧部复仇而灭……刘备如今之势远胜董卓,谁能不惧?”

  夏侯惇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种侍中,除我之外,你还与谁说过此事?”

  “……曹彭。”

  种辑神情不安:“他只说人微言轻,没多言……”

  “那你赶紧逃离此处吧……曹彭必会举告你!”

  夏侯惇朝墙角的狗洞指了指:“从这里出去,上西城墙,城上西北角常备有攀绳,可悬绳而出……快走!”

  刘备的部队早就接管了谯县四门,正常走肯定是出不去的,但夏侯惇对老家还是很熟悉的。

  “……元让不走吗?”

  种辑转身正要钻狗洞,却又回头问了一句。

  “我不能走……否则刘备必大举追索,你快跑吧……”

  夏侯惇摇了摇头。

  种辑有些遗憾的叹着气,钻出了狗洞。

  夏侯惇则进了后院的茅厕,还故意在身上蹭了些污秽。

  随后又匆匆忙忙的回到了宴席中。

  ……

  在江离把赵云带到刘备身边后,刘备返回宴席,刚好见到夏侯惇返回。

  见了刘备,夏侯惇立刻奔来:“丞相!我有大事相告!”

  刘备隔得远远的便闻到了夏侯惇身上的臭味:“元让这是怎么了?摔茅坑里了?”

  “是摔了一下……”

  夏侯惇匆匆靠近刘备,低语道:“侍中种辑自称身怀密诏,方才试图让我引兵作乱谋害丞相……我本想抓住他,但却失手摔在了茅厕……眼下种辑正在逃窜,请丞相速速引军捉拿!”

  刘备惊讶的看了看夏侯惇:“元让竟如此担心我的安危?”

  “丞相麾下猛士如云,我也不是担心丞相……”

  夏侯惇摇头道:“我是担心自己,担心我夏侯氏……若是我没举告,以至没能抓住种辑,只怕我反倒会变成谋害丞相的元凶……”

  刘备点了点头,让赵云派兵去追种辑。

  只是,刘备心里仍然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种辑当然是没跑掉的。

  夏侯惇给他指点的脱逃方式是真的,但问题是夏侯惇转头就把他卖了,压根没给种辑留脱逃的时间……

  种辑悬在城墙上正往下蹭的时候,被赵云追上了。

  说起来种辑也是勇,眼见赵云在城头拽绳子,种辑直接松手落下,打算跳城逃命。

  其实谯县城墙也不高,也就四丈左右,按说直接跳下去摔不死人。

  但种辑真就命不好。

  这种高度落地当然是站不稳的,而种辑很不幸的向后倒了,后脑勺磕在了城墙的墙角上,当场就断了气。

  当然,当场摔死也有可能是运气好,因为不用被严刑拷打了。

  畏罪潜逃本身就已经坐实了罪名,刘备又让部下搜索全城询问各家,在曹彭那里也得到了证实,说种辑曾自称有天子密诏,打算让曹彭起兵突袭刘备。

  只是,那所谓的密诏并没有找到。

  刘备其实能肯定,所谓的密诏不是刘协搞出来的——长安那边一直都在给刘备传消息,刘协这段时间最关注的事情是立诸葛贞为后,就等刘备平定兖豫两州回去办天子大婚之礼。

  刘备可没胁迫过刘协,这个节骨眼上,刘协要用密诏号令天下讨伐刘备?

  反正刘备是不信的。

  在刘备看来,此事应该是世家门阀最后的反扑,主要是为了谋夺长江以北平定的胜利果实,并且反抗刘备施行的新政。

  次日,夏侯惇再次向刘备提了之前的请求:“丞相,我已下令让各部献城,请丞相容我回孟德身边。”

  夏侯惇已经表现出了投降的诚意,再强留就不厚道了,毕竟夏侯惇和夏侯渊的孩子都在曹操身边。

  夏侯渊又是张飞的岳父和大舅子……总不能把人弄死。

  刘备便对夏侯惇道:“且带话给孟德……若孟德愿降,或是愿意征伐海外,我仍可容他为大汉征西将军。”

  说罢,刘备送给夏侯惇两匹好马,让他和夏侯渊随关羽一起南下。

  夏侯惇在陈、梁两地倒是没搞什么埋伏,只是留了个烂摊子——两地的农耕和商业大多因长期备战而荒废,军屯的种植面积也相当少,粮食顶天了能坚持到八月。

  而秋收肯定是入不敷出的,得让其他地方支援粮食。

  这也是夏侯惇之前说本来要守到八月底的原因。

  刘备担心刘协被蒙骗,把接管诸郡县的事务分别交给诸将,自己回了长安。

  ……

  夏侯惇离开后,兖豫两州只有李乾仍在顽抗。

  五月底,张辽率军与李乾在山阳昌邑附近遭遇。

  李乾本部被张辽突袭,战死于昌邑郊外。

  听闻李乾死讯,李整回了族内,打算为父亲守孝,也打算带着济阴李家归附朝廷。

  各部也因此没有再进攻李乾余部。

  但李整回去后,被叔父李进斥为数典忘宗之徒,甚至不允许他进祠堂。

  李乾有数千家门客,这些门客对李整非常尊敬,但不愿投降,更不肯接受朝廷的安置。

  他们完全不相信朝廷。

  因为李乾安置在乘氏的这些门客,曾经都是黄巾,真黄巾。

  有的曾是张曼成余部,有的曾是马元义部下,也有曹操请李乾帮忙安置的顿丘黄巾。

  在他们被皇甫嵩和朱儁等人围剿时,是李乾给了他们活路。

  这就像是刘备在甘陵安置的那些黄巾一样,全是真正的铁杆。

  李乾拒不投降,就是因为族里不愿分宗,门客部曲也不信朝廷——和曹操一样,李乾也被裹挟着,没办法的。

  大贤良师死在朝廷官兵手里,恩主李乾也死在朝廷官兵手里,现在这些黄巾余部当然更不接受朝廷了。

  李整虽然与父亲有不同的见解和理想,但对父亲的感情并没有少半分,本就因李乾的死而悲痛万分,见父亲余部如此死硬,族内亲人又一门心思要和朝廷作对,更是焦虑无比,竟因此大病卧床。

  李进等李家人虽然斥责李整,却也不能见他病死,便到处寻访名医,可无论多高明的医生都束手无策。

  就连李整的朋友张仲景都没办法,因为这并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直到一个女子来到乘氏,以一根竹杖便治好了李整。

  那女子叫张屏,也叫张平。

  张角的女儿。

  张屏先是被刘备带到西河亭,后来刘备借儿女被掳的名义招安了白波军,张屏便去了白波谷。

  但刚到白波谷,便逢白波军分裂,杨奉做了校尉,而郭泰走了贼道。

  张屏觉得郭泰忘记了父亲之志,理念不同无法调和,因此与郭泰和离,去了甘陵那个小医馆隐居——那是她父亲的安葬之地。

  此后张屏一直住在那里,极为低调,连甘陵一带安置的黄巾都没意识到那个小医馆的医女就是大贤良师的女儿。

  刘备也没去打扰过她——那时刘备并不需要张屏的身份相助,反而会给她和刘备都带来麻烦,让她隐居才是保护她。

  倒是李整拜访过张屏,因为张屏也曾支援魏郡和南阳的疫区,用的是张平这个名字。

  去兖州也是因为这两年兖豫有战事,伤患比较多。

  张屏救治李整的方式,就是给了李整一支青竹杖。

  而乘氏的黄巾余部,在见到青竹杖后,立刻称李整为‘上使’,服从了李整归附朝廷的要求。

  至此,长江以北已无战事。

  ……

  ……

  建安四年秋。

  长安城东。

  一队车马从沿群英大道缓缓而来。

  车队里有数十匹白马,皆未上鞍,且马脖子系着丝帛——这是进贡之物。

  中间的车驾上有两个中年人同乘,一胖一瘦。

  胖的是荆州别驾刘阖,瘦的是主簿蒯良。

  “子柔,以此一路观之,京兆可谓欣欣向荣啊……处处都在大兴土木,这般景象多少年没见过了。”

  刘阖看着一路都在修建的工地,有些惊讶。

  蒯良抬目远望,见远处城郭隐隐,炊烟袅袅,点头道:“是啊……刘备颇有治才,我等这差事怕是不好办啊……”

  这两人是刘表麾下最得力的帮手。

  刘阖在后世名气不显,但实际上他在刘表集团的地位相当于二把手,因为他是刘表的族弟——刘磐就是刘阖的儿子。

  蒯良则是荆襄士族代表,也是刘表的天使投资人,是合伙人性质。

  他俩对于刘表而言,就相当于曹操那边的曹仁和荀彧,蔡瑁相当于丁冲。

  此番刘表遣使入朝上贡,将他二人一同派出,这当然不是小事。

  上贡当然代表向朝廷臣服,而且刘表是以前任宗正身份上贡的,也就是以刘氏宗亲族老的身份。

  刘表没提荆州刺史的职务,还请求朝廷选任贤才治理荆州各郡,这相当于主动归附朝廷并请求朝廷派驻各郡太守——看起来妥妥的是忠臣表现。

  也正因为如此,刘阖与蒯良来长安没被拦截,就算刘表被刘备视为叛逆,至少向朝廷投降的使者是不受阻碍的。

  “子柔,我倒是觉得,刘备越有治政之才,你我这差事便越有可能办成……”

  刘阖低声道:“朝廷如今是刘玄德的一言堂,政令皆出于丞相府,施政又尽是收地分宗之策,陛下与百官定多有不满之处。刘备施政越是得力,在庶民黔首中声望越高,只怕陛下就越恐惧……曹孟德手里的密诏,想必确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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