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请求刘备三路齐发,这是个很简单也很难解的战略。

  西路刘备拖住曹操主力,东路关羽使得江夏的部队无法来援,中路赵云则可长驱直入,将曹操势力拦腰截断,彻底击破曹仁,吞掉荆州。

  如果曹操那边无法挡住刘备或关羽,那东西两路就都会变成进攻的主力。

  任何一路取得突破,对曹操而言都是致命的。

  收到消息后,刘备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赵云的计划,并决定下更大的注码。

  ——现在就是能逼迫曹操梭哈的时候。

  所以,刘备直接全军调动,把赵云的计划变成了一场超大规模的战役。

  长安和汉中全面聚兵造势,声称刘备要亲率八十万大军荡平益州。

  同时传了急令,让庞德不计代价进攻梓潼,尽快把曹操的主力引往葭萌。

  西路由刘备亲自领军,诸葛亮为参谋,阎行、黄忠、魏延等将全数出战,张既和卞秉负责后勤,贾诩与简雍留在长安处理朝政。

  张辽率部急行,走南阳西边的西城道进入巴东,接应黄权、法正等人,算是西路的偏师——但有机会的话也随时可以转成主战部队。

  中路赵云按其原计划攻取荆南四郡,张郃领军支援赵云,徐庶被派去江陵担任前线参谋长。

  张绣进驻宜都,佯攻永安,但主要任务不是攻城,而是封锁长江峡口,也就是封住夷陵道,这是中路的偏师。

  原本在河北稳定局势的张燕、徐晃、鞠义等人也各自率部急行南下增援赵云。

  东路关羽与张飞、太史慈一同进攻柴桑,陈登、徐盛、臧霸、孙观等部也受调支援关羽。

  李通和刘辟佯攻夏口,主要任务是阻止曹操留在荆州的各部经夏口相互增援,这是东路的偏师。

  总体仍然是三路齐攻,但实际上每一路都有一正一辅,合计六路,几乎所有的大将都被调动参战,规模空前。

  声称的八十万大军其实并不假,这场全面进攻是真的调动了八十万人,主力战兵都有接近二十万。

  在没有即时通讯手段的年代,这种大规模联动战役是无法细致部署的,只能给各主将设个目标,每一路人马出兵后都得根据形势自行作出判断。

  但刘备对各路将领有信心,三路全明星阵容,总有一路能取得突破。

  ……

  此时曹操也已经收到了曹仁战败的消息。

  得知失了江陵,曹操扑到地图前细细看了好一阵,脸色铁青:“子孝怎能如此大意……”

  “此事不怨子孝,我等也未曾料到赵云会在冬季出动如此规模的水军。”

  荀彧的情绪还算稳定,指着地图对曹操道:“军报称赵云出动了五万大军……若此数量并未夸大,那赵云部下便大多皆是新兵。”

  “赵云进了荆南,宜都便不会有太多兵力,若孟德遣精锐沿江水而下,走夷陵道取宜都反攻江陵,或可速破之。”

  “但此事要快,若多耗些时日,刘备定会调动兵力稳守江陵。”

  荀彧的冷静使得曹操也镇定了许多。

  “可成都初降,益州未定啊,若我此时率军离去,怕是……唉!”

  曹操看了看地图,摇了摇头:“也罢,先召回兵马,所幸成都尚有存粮……”

  曹操的部队都派往益州各县接受投降去了,这事很耗时间,关羽张飞等人当初在豫州受降也花了好几个月。

  毕竟这不是刘璋说个投降就完事了,曹操要接收各县、改换官吏、更换驻军、整编降兵、重新布置信息和物流渠道,还要重整府库官署各类物资,重整各地治安等等等等……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维持运转的接收事务,还没涉及到更复杂的安定民心以及重新分配利益的事,完全接收后才能运作其他事务。

  蜀地交通又不太好,各部被派往各县,想要召回来也得花时间。

  ……

  十天后。

  曹操正在筹备反攻江陵,预计的进军路线就是沿长江而下,出鱼复走夷陵。

  最先被召回成都的是夏侯渊,曹操让他率军为前部反攻江陵。

  但就在夏侯渊整装待发的时候,有红衣信使快马奔入成都。

  “急报!让路!!紧急军情!!”

  穿戴红衣红翎,代表传的是最紧急的军情。

  信使一路飞驰入城,一直骑着马进了成都官署,见到曹操之后才下马:“葭萌急报!庞德、霍峻等部正在不计伤亡大举强攻葭萌关,声称刘备已举八十万大军南下!韩护军请求主君派军增援!!”

  “什么?八十万大军?唬人的吧?!”

  曹操眼睛都瞪大了:“刘备刚退兵几个月而已,怎会这么快又大举南下?消息无误吗?!”

  “定然无误……否则庞德不会强攻葭萌。”

  荀彧走出官廨,皱着眉摇了摇头:“看来刘备发动了全面大战响应赵云,或许关羽张飞等部也已经攻入了江夏……八十万……或许真有八十万……”

  曹操脸色铁青,捂着头晃了一晃。

  夏侯渊在旁边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荀彧:“那眼下……如何是好?”

  曹操捂着脑袋摇了摇。

  荀彧看起来倒还算镇定,但脸色苍白,一时也没说话。

  好一阵之后,曹操缓过劲来:“……文若,如果荆州和益州只能得保一处,我该保哪处?”

  荀彧难以置信的转过脸:“孟德何意?若无益州,则荆州孤掌难鸣;若无荆州,则益州进退皆难……两处皆要保!”

  “不是我要放弃……而是眼下只能保一处。”

  曹操叹了口气:“八十万大军……我等必须整合所有兵力,不可分兵而战。但我若去葭萌迎战刘备,则荆州无援……我若去荆州,则无人可挡刘备南下……”

  “以韩元嗣智略,或许可守葭萌数月……”

  夏侯渊皱着眉问道:“葭萌易守难攻,刘循未及弱冠,尚且能在葭萌阻挡刘备大军数月,难道韩元嗣就不能吗?”

  “刘循能挡刘备,是因我等当时是以增援刘璋为由入益州,刘循张任等人都以为我等会去增援。有后援可恃,又有充足的粮草,只要不妄动贪功,不让兵士恐慌,刘备便无计可施……”

  曹操摇头道:“但现在不一样……若我率军去往江陵,葭萌军民便皆知无援,那就如同刘循张任等人在绵竹时一样,人心自乱,必会给刘备破城之机……”

  确实如此,形势是一直在变的。

  刘循和张任能挡住刘备几个月,却挡不住曹操,这是因为形势发生了变化,且曹操是从内部突破的。

  如果曹操在成都,韩浩那边有援军有粮草,那葭萌就可以守。

  但如果曹操离开益州,那就不一样了。

  刚刚投降曹操的益州本来人心就不安定,只要有部份人有改投刘备之心,韩浩也会如同张任等人一样,只能拼死一战,守不住太久的。

  “呼……既然如此,孟德当守益州。”

  荀彧呼出一口浊气,强自平复着心情:“赵云已破江陵,荆州已非久守之地,唯益州还有天险可恃。北可以葭萌为据,巴东可靠大江据永安而守。”

  “那便如此……妙才速去永安布防接应子孝,我去葭萌抵挡刘备……”

  曹操还是有魄力的,当场就做出了决断:“此生死之战,不得不如此!”

  “可是……大兄……孟德!!”

  夏侯渊慌了:“大兄还在江夏!!”

  曹操的决定,无疑等于是放弃夏侯惇了。

  “是啊,元让还在江夏。”

  曹操惨笑着:“可现在……谁能去江夏增援呢?”

  荀彧沉默无言。

  许褚抬头望天。

  夏侯渊泪流满面:“孟德,大兄已降过一次,绝不会复降了啊……若是无援,他必会战死的!!”

  曹操也低头垂泪:“我知道……我知道……”

  “有人可援江夏……

  此时,另一人说话了:“听闻孙文台之子在江东起兵,击退太史慈、王朗,连夺扬州数郡……或许可以和孙伯符结盟,请他拖住关羽张飞等部,再遣一偏师接应,或可使荆州各部全身而退……”

  此人身量颇高,脸颊方正,是典型的浓眉大眼,但瞳孔看起来比较小,显得眼白很多,看起来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这是李严。

  刘璋投降后,李严因首降得了曹操重用,曹操让其作为偏将军代管蜀郡。

  只是没让他做蜀郡太守,目前蜀郡太守落在了曹操年仅八岁的幼子曹冲头上。

  让李严代管蜀郡本来是为将来做打算。

  李严性情孤傲自负,很容易得罪人,荀彧便让曹操任用李严代管蜀郡——在刚接收蜀郡这段时间让李严把该得罪的人得罪完,将来曹操才会更方便……

  比如收取本地豪族的田产财货,比如索要各家人质,这些得罪人的事儿自然是降将去做。

  吴懿现在是曹操的亲戚,也就不方便干这种得罪人的活儿了,李严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李严早年是南阳郡吏,认得袁术,也认得孙坚。

  这段时间孙策攻取扬州各郡的消息也传到了益州——在迎曹操入蜀时,刘璋这边是讨论过局势的,也考虑过与孙策结盟,让孙策北攻寿春拖住刘备。

  只是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扬州,曹操这边就和刘璋翻脸了。

  “是啊,还有孙伯符……”

  曹操转过头,眼里有了点精神:“正方可愿去扬州说服孙伯符?”

  “我与孙家并无交情,恐难以说服……李某可任接应荆州各部之偏师,必可将刘备兵马拒于永安以东。”

  李严摇头,但给了个人选:“若要说服孙策,便要先说服周瑜,司马德操常称赞的南州之冠庞士元此时正在曹公门下,他与周公瑾有交情,定可当此任。”

  “你说的是庞季之侄庞统?此人颇为浮夸,不像能成事之人。”

  曹操是知道庞统的,只是此前并没有重视。

  庞统家境很好,他是庞季的侄子,庞家是大豪族。

  前几年最出名的品评家是司马徽——司马徽自称在家隐居,但隐居得这么出名的人可没几个,每个人都知道司马德操的大名……

  当时颍川还在曹操治下,司马徽与庞统的叔父庞德公是好友,庞统曾驱车两千里去拜访司马徽。

  那时司马徽正在采桑,庞统在树下与其攀谈,一聊便聊到深夜。

  司马徽虽说是品评家,但学问确实是很深的,庞统当时才十七岁,便能在各种学问上都言之有物。司马徽觉得这是个天才,称庞统是南州士之冠冕。

  正因为司马徽的评价,庞统有了名气,此后庞德公便称庞统为‘凤雏’,称司马徽为‘水镜’,以示司马徽知人,算是商业互吹。

  但回到荆州后,庞统却一直没能在刘表手下任职,即便另一个叔叔庞季在刘表门下,刘表依然不用他。

  因为庞统长得不好看……

  刘表确实很看重外貌,王粲也是因为外貌不好,刘表本来答应把女儿嫁给他,但见了王粲之后就反悔了。

  没官做,于是庞统也走了‘隐士’路线,一天到晚到处鬼混,品评人物结交好友,去过淮南,也去过江东。

  吴郡陆绩、顾劭等人都是与庞统搞过商业互吹的朋友,说交情有多深谈不上,算是相互品评点赞的合作方。

  陆绩、顾劭等人是孙策的老乡,扬州很多消息都是他们传往各地的。庞统到处结交友人,也认得孙策和周瑜——李严就是基于这些关系才说庞统能办成此事。

  庞统名气大了之后,刘阖将其辟为了郡功曹。此后庞统越发喜欢培养别人的名声,被他评价的人,名气往往都远远超过实际能力。

  确实吹得比较狠,能背两句尚书就能被他吹成‘精通经义’,略懂拳脚的能被他吹成‘文武兼绝’,能做十以内加减乘除的就能被他吹成‘精通谋算’……

  主要是收了钱,要为甲方服务……

  刘表投降后,庞季等豪族大多南下投了曹操。

  曹操入蜀后,将不少豪族人质迁居入蜀,庞统也在其中。

  (庞统的情况是史实,历史上周瑜取江陵领南郡太守后,庞统还曾被周瑜辟为功曹。)

  曹操知道庞统,而且曹操不在乎长相。

  但问题是曹操不喜欢这种吹得太狠的品评家……

  曹操自己也是接受过许子将点评的,但当时是用的刀子胁迫,而且许子将点评人物时话术全都留有余地,也就是含糊其辞怎么解释都可以,属于说话的艺术。

  而庞统就吹得太狠了,可以说搞乱了市场行情,曹操觉得这种浮夸邀名不利于察举真正有能力的人才,就没让庞统担任任何职务,连小吏都没让做。

  但现在李严推荐庞统,那或许庞统确实有点本事——李严这人孤傲自负,平时对绝大多数人都是瞧不上的。

  于是曹操亲自找到庞统,礼聘庞统为大司马功曹,请庞统快马奔往扬州,找他那些朋友帮忙。

  为了表现器重之意,曹操还把自己的锦袍和坐骑送给了庞统——他俩身材差不多。

  庞统并没有流露出感动之意,因为这差事很危险,毕竟要穿过荆州交战区,天知道这时候赵云的部队在哪儿……

  但庞统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儿。

  因为庞家也是向曹操交了人质的,曹操现在情况不怎么好,以刘表那边的先例来看,越是情况不好,人质就越危险……

  送庞统离去后,曹操任用李严为巴郡太守,率军万余去永安接应曹仁等部。

  而曹操自己则带夏侯渊许褚等部北上,去葭萌抵挡刘备的主力。

  李严出兵后,在车里向后看了一眼成都,眼里颇有些得色。

  ——他得到了兵权,得到了没分三巴的巴郡太守之职,还避开了最得罪人的那些索取人质之类的脏活儿。

  不久,李严收到斥候回报,说张绣正在向永安出兵。

  李严激励本部亲兵:“南阳儿郎可思乡否?我等正可趁此机会返回故乡……请诸君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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