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塔顶层的书房里,罗恩正坐在窗边读信。

  纸张制式考究,可上面的字迹却歪歪扭扭,毫无王者风范,有些笔划甚至能看出是手抖时留下的。

  那是老朋友临终前写的。

  一个已经握不稳笔的老人,倾尽最后的气力,留给挚友的遗言。

  “罗恩:

  见字如面。

  可能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活了这么久,够本了。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有三件:

  一是把法鲁克从一个边陲小国变成了大陆强国;

  二是看着咱们两家的孩子结了亲;

  三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至于遗憾嘛……只有一个,我没等到你回来。

  不过也没关系了。

  你要是想我了,就喝杯酒吧。

  记得选好的,别再用那破黑荨叶泡的苦水糊弄我。

  老伙计,后会有期。

  安德烈”

  字迹在最后几行变得越来越潦草,最后一个“烈”字的尾笔干脆拖成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像是写到这里,手已经完全脱力了。

  罗恩折好信笺,放回胸口内袋里。

  他抿了口冷掉的草药茶,自己泡的,味道不怎么样。

  “又在看那封信?”

  阿塞莉娅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

  “第三遍吧。”他没有隐瞒。

  “那不如做点有用的事,你现在的死灵学造诣已经不是半年前可比。

  记忆残留提取——你的成功率怎么样了?”

  “活体提取八成以上,死后残留提取……”罗恩沉吟片刻:

  “看时间,如果死亡时间超过十年,提取出的记忆碎片就开始严重失真。

  超过五十年,基本只剩情绪残响,具体画面不可辨认。”

  “安德烈死了多久?”

  “在主世界的时间换算,大约不到十年。”

  “不到十年。”阿塞莉娅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以你现在的水平,这么短的时间衰变,足够你提取到清晰的记忆碎片了。”

  罗恩没有立即回应,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日冕徽记上。

  那枚徽记是艾萝上次和自己、伊芙、黛儿等人一起旅行时顺带捎给他的,说是按照安德烈的遗嘱转交。

  这个安德烈佩戴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上面残留的精神印记,浓厚得几乎不需要灵界感知就能察觉。

  “你在犹豫什么?”阿塞莉娅追问。

  “我在想……这么做是否合适。”

  “提取亡者的记忆残留,本质上是在窥探一个人最隐私的精神世界。

  安德烈虽然是老朋友了,可他并没有明确授权过我这么做。”

  “他把徽记留给你了。”

  “他把徽记给艾萝,艾萝转交给我,这和'授权'不是一码事。”

  “你们巫师就是事多。”

  龙魂哼了一声,但语气却软了下来:

  “那封信里还专门写了'想我了就喝杯酒'。

  说白了,敢对巫师说这种话,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你有比喝酒更直接的方式来'见'他。”

  “没提那些方式,是把选择权交到你自己手上。”

  罗恩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回响之树安静地矗立着。

  灰白枝干在灵界中延伸出看不见的根系,无声地呼吸着那些自然消散的灵魂残响。

  “好。”他终于开口:“我做。”

  准备工作花了不少时间。

  安德烈不是实验素材,他是自己融合记忆后第一个认识的朋友。

  如果非要从死者身上提取记忆,那至少要做到不惊扰他的安宁。

  巴纳巴斯在《生死边界概论》中,曾用过一个非常贴切的比喻:

  “记忆残留提取,好像是从一潭幽深的湖水中取走一捧水。

  你的手法必须轻柔到极致,不能惊醒湖底安眠的鱼。”

  罗恩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法阵,确认无误。

  “我要开始了。”他对阿塞莉娅说。

  “嗯,我帮你盯着精神力消耗。”

  龙魂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

  “超过安全阈值我会强制拉你出来,别跟上次在灵界深层一样逞强。”

  “明白。”罗恩闭上眼睛。

  灵界感知如潮水般展开。

  意识沉入灵界边缘层,物质世界的景象逐渐模糊。

  画面涌入,安德烈躺在床上,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

  这是临终前的记忆。

  罗恩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通透的释然。

  就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旅人,终于到了路的尽头,卸下背了一辈子的行囊,长长呼了一口气。

  记忆中的安德烈动了动嘴唇。

  “罗恩……说好了很快回来,结果呢……比我还不守信用……”

  老人扯出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不过……也不怪你。”

  “你忙你的大事业去吧,改变世界什么的,从来就是你擅长的……”

  “我嘛……”他的目光移向窗外。

  秋天的原野在夕阳下泛着金红,一群飞鸟正从天际掠过。

  “我舞不动剑了……骑不动马了,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可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记忆开始变得断续,安德烈开始进入走马灯般的回忆。

  罗恩出于尊重,只选择了在自己记忆里同样出现过的一些闪回:

  第一个画面是自己打开学徒宿舍门,门后那张懒洋洋的少年脸庞。

  “喂,罗恩?你还活着吗?”

  “整整一周没在公共区域看到你,我都以为你在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具干尸了。”

  ……

  “先把赤砂草的根茎切碎。”

  “现在加入凤尾花粉.”

  “等等!不要直接倒进去,反应会很剧烈的!要缓缓撒入,让它们均匀铺在液面上。”

  记忆中的安德烈,看到自己搅动着那样简陋的工具就一次炼制成功,满脸怀疑人生。

  ……

  “那么,就此别过。”

  “愿星辰引导你的方向,愿命运眷顾你的旅程。”

  “愿阳光照耀你的国度,愿子孙延续你的荣光。”

  两人相视一笑。

  黑袍巫师转身离去,长袍在身后微微飘动,如即将远航的风帆。

  金发王子则站在原地,目送改变了他命运的挚友离开。

  ………………

  罗恩从回忆画面中退出来时,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这让他有些意外。

  情绪控制是巫师的基本功之一。

  可刚才那些画面……不,不只是画面,是安德烈临终前倾注在徽记上的全部情感。

  它们如此浓烈、如此真挚,以至于连他内心筑起的高墙都无法彻底隔绝。

  “你还好吗?”

  “我很好。”

  “……骗人。”

  “嗯,我不太好。”他只能改口:“但这种‘不好’,是应该的。”

  “阿塞莉娅,你还记得莉莉娅最近寄来的那封信吗?”

  “哪封?她每个月都寄。”

  “上个月那封,提到艾萝最近状态不太好的那封。”

  龙魂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从记忆中检索。

  “记得,说那小丫头在翡翠之塔整天对着本旧相册发呆,不爱说话,训练也心不在焉。”

  “对,艾萝是人偶师。”

  他思索着:

  “人偶师和死灵巫师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试图赋予‘无生命之物’某种‘生命质感’。”

  “区别在于,死灵巫师从死者身上提取,而人偶师往人偶中注入。”

  “一个是取,一个是予。”

  “但如果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呢?”

  阿塞莉娅立刻反应了过来:

  “你想用记忆提取的数据,让莉莉娅给那丫头做安德烈的人偶?”

  “不只是安德烈。”

  罗恩的目光变得深邃:

  “她失去的那些家人——安德烈、她父亲与母亲。

  如果能够提取到他们的存在频率,然后以此为蓝本,由人偶师将其注入人偶的核心结构……”

  “理论上,那些人偶将不再只是‘模拟’逝者的外貌和行为,它们会携带逝者真正的‘存在感’。”

  “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灯不是太阳,也永远成不了太阳,可那束光却是真实的。”

  他回到桌前,开始快速在纸上写些什么。

  “如果用日冕徽记做核心,配合记忆提取的精神频率数据……”

  “这具人偶在灵界层面,几乎会和安德烈本人一样‘亮’。”

  罗恩放下笔,审视着纸上刚刚写就的方案大纲。

  “我要写封信给莉莉娅。”

  “现在写?”

  “现在写。”

  他拿起另一张空白纸。

  写了几个字之后,又划掉,重新开头。

  “怎么了?”

  “措辞的问题。”罗恩的表情有些微妙:

  “我不能直接告诉她‘我用死灵术提取了安德烈的记忆’,她会被吓到的。”

  “你又不是在亵渎亡者。”

  “我知道,但对于第四纪元的巫师来说,‘提取死者记忆’这件事听起来有点,怎么说呢……”

  “像变态?”

  “……我本来想说‘容易被举报’,但你那个词也挺准确的。”

  罗恩摇了摇头,重新落笔。

  写完信并检查了一遍,他又看了眼日冕徽记。

  犹豫了一下,将它放进信筒。

  “后会有期。”

  他轻声重复着安德烈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然后,将信筒投入定点送信口中。

  …………

  秋末的森林,开始褪去最后一层绿意。

  那些覆盖在枝头的叶片从翠绿变成了金黄,再从金黄沉淀为深红。

  最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随着第一场霜降静静飘落。

  莉莉娅·德文特坐在工作室的窗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她把信笺拍在桌上,又拿起随信附来的日冕徽记对着灯光端详了一阵。

  “将精神频率数据融入人偶核心,让人偶携带逝者真正的存在感……”

  导师的提议,在技术层面是完全可行的。

  但问题不在技术,问题在艾萝。

  莉莉娅站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自己的学生正在调试战斗人偶。

  三具标准化人偶排成一列,在艾萝操控下进行着精确的格挡-反击训练。

  动作流畅、节奏稳定、效率极高。

  确实无可挑剔,但也毫无生气。

  艾萝从法鲁克王国回来后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

  她完成了罗恩交代的全部事项:

  转移名单已经执行了第一阶段,通讯线路已经测试完毕,弗雷那边也在按照方案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分散安置的工作。

  一切都在正轨上,但艾萝本人……却明显不太对劲。

  她好几次看见艾萝独自坐在房间里,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相册。

  女孩的目光只是停在某一页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时间一长甚至忘了翻页。

  那本相册很旧了。

  封面是法鲁克王室的烫金纹章,内页照片按照年代排列。

  莉莉娅在征得其同意后,也曾看过那本相册。

  那些照片里,有安德烈年轻时的戎装照、有全家福、还有艾萝母亲的单人照。

  这些人中,博尔纳已经去世,艾萝的母亲走得特别早,安德烈也长眠于王陵好几年了……

  照片里的人,一个一个地变成了回忆里的名字,艾萝却还活着。

  也在安德烈死后,她的学生开始变得更加沉默了。

  这本身并不反常,艾萝成年后就慢慢变得很少说话。

  和人交流时的措辞能省则省,好像每个多说的字都要额外耗费精力似的。

  然而,这种沉默与从前的沉默不同。

  以前她偶尔会给人偶起名字,诸如“爱丽丝”、“伊丽莎白”、“玛格丽特”之类的。

  现在却只有“基础一号”“基础二号”“特型一号”之类的功能编号。

  她之前还会在等待人偶复位的间隙里,摸一摸那只总是跟在身边的巫师小熊。

  可上次莉莉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你的小熊了”。

  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个词:“收了。”

  “叹什么气。”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莉莉娅转过头,看到爱蕾娜靠在工作室的门框上。

  女巫今天穿了一件颜色偏暖的棕红大衣。

  这在她的衣柜里算是很少见的色调了,通常她只穿灰色或黑色。

  “换衣服了。”

  “嗯,因为我今天心情好。”爱蕾娜走进来,在莉莉娅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封信。

  “你导师来信了?我看看。”

  “诶,那是……”

  莉莉娅话刚出口,爱蕾娜却已经看完了,看信速度堪比扫描术。

  “精神频率数据,存在感注入,人偶核心……”

  她放下信,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莉莉娅:

  “你家导师这个主意,确实有两把刷子。”

  “不光解决了‘素材’问题,还顺便把死……额,灵魂通用导论与人偶术的理论接口给铺好了。”

  莉莉娅点点头,神色间却没有往日的温婉,有些愁眉不展。

  制作逝者的人偶,这在巫师世界中并非禁忌,却也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对于失去至亲的人来说,这既是慰藉,也可能成为新的执念。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爱蕾娜看穿了她的顾虑:

  “怕她沉迷其中,把人偶当成真人,越陷越深。”

  “确实是有这个风险,可你想想,她现在已经在往那个方向滑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她现在的封闭,不是因为有了人偶才封闭,恰恰是因为没有。”

  爱蕾娜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道瘦小身影:

  “有些情感总会无处安放,小姑娘是巫师,受过的训练让她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崩溃。

  她也是个冷性子,从小就不擅长用语言来表达情绪。”

  “所以那些悲伤只能堵在心里,越堵越死。”

  “一本旧相册翻了又翻,可照片不会说话,不会动,也不能在她难过的时候拍拍她的头。”

  “所以,要给她一个出口,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莉莉娅沉默了好一阵。

  “……爱蕾娜前辈,你倒是说得轻巧。”

  “因为我活得够久,看得够多。”

  爱蕾娜耸了耸肩,语气里带上了自嘲:

  “当年我被关在那个鬼地方的时候,如果有人能给我留一个‘出口’,我大概也不至于差点把自己逼疯。”

  话说得很随意,但莉莉娅听出了随意下面的东西。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好。”她最终点了头。

  “我来准备材料和基础结构,前辈你负责灵性注入和情感模拟的部分。”

  “不过……安德烈的人偶,需要一件特殊素材。”

  “什么?”

  “日冕徽记。”

  “这件事需要艾萝自己同意。”

  “那枚徽记对她来说意义非凡,我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

  莉莉娅在训练结束后找到了艾萝。

  “艾萝。”

  她挨着自己学生坐下。

  “嗯?”

  “你还记得那只巫师小熊吗?”

  这句话,让艾萝给人偶上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记得。”

  “它还在你的储物袋里,对吧?”

  艾萝终于转过头来,眼眸中满是困惑,她不明白导师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想帮你修复它。”

  莉莉娅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一个不愿意交出心爱玩具的孩子:

  “不只修复外观,还会赋予它一定灵性。

  让它能够自主活动,甚至做出一些简单的回应。”

  “就像你小时候梦想的那样。”

  艾萝上油的动作完全停下。

  “另外……”

  莉莉娅从袖中取出几张设计图: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和爱蕾娜前辈可以帮你制作一组人偶,以你家人的形象为蓝本。”

  艾萝看着那些设计图,看了很久,久到莉莉娅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日冕徽记。”

  女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什么?”

  “做外公的人偶……导师是不是需要日冕徽记作为素材?”

  莉莉娅愣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提这件事,艾萝就自己猜到了。

  “是的。”莉莉娅没有隐瞒:

  “那枚徽记上残留的印记,能够让安德烈的人偶达到最高精度。”

  “用了以后,它可能不会再回到你手中了,你确定要……”

  “用吧。”

  艾萝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

  “外公把它留给我,不是让我藏着的。”

  ………………

  交付那天是个晴朗的冬日,莉莉娅在午后敲响学生的门,手里捧着个朴素的木箱。

  “完成了。”

  木箱打开,四具人偶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随着魔力注入,安德烈人偶的眼睛最先睁开。

  它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艾萝的手背。

  艾萝抿紧嘴唇,眉心肌肉在细微地颤动,用全部意志力阻止自己的表情崩溃。

  “导师。”女孩的声音哑了一下:“做得很好,谢谢。”

  “我先出去了,你慢慢看。”

  “嗯。”

  门关上后,莉莉娅听到了一声被死死咬住的呜咽。

  此后的日子里,艾萝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些人偶被她安置在房间各处。

  安德烈的人偶放在书桌上,充当书立的角色;

  博尔纳的人偶坐在窗台,在看着窗外的森林;

  母亲的人偶被摆在床头柜上,与一个小首饰盒作伴。

  至于那只巫师小熊,则享有最高的待遇,它被允许在房间里自由活动。

  小家伙摇摇晃晃地在桌面上走来走去,偶尔会歪倒,然后自己再慢吞吞地爬起来。

  有时候它会径直走到墨水瓶旁边,用圆滚滚的脑袋去蹭瓶身。

  这个举动的来源已经不可考证。

  莉莉娅猜测,大概是小时候的艾萝经常一边写作业一边抱着小熊,小熊就此“记住”了墨水瓶的存在。

  变化最明显的,是艾萝开始在闲暇时间排演“人偶剧”。

  第一次被莉莉娅撞见,是在冬日的午后。

  她去给艾萝送点心,推开门时,看到了一个让她有些心酸的场景。

  四具人偶被整齐地排列在书桌上。

  艾萝坐在桌前,手指连着操控回路,让人偶们各自“活动”着。

  安德烈的人偶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似乎正在夸夸其谈中。

  博尔纳的人偶跟在安德烈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安德烈肩上,另一只手做着“请安静”的手势。

  这是博尔纳生前的习惯动作,每次安德烈讲到兴起的时候,总要拉一把。

  艾萝母亲的人偶则站在一旁,微微侧着头,做出“含笑旁观”的姿态。

  而那只巫师小熊……它在工作台边打转,模仿着“做实验”的动作,毕竟某人总有着做不完的实验。

  在艾萝的巧手下,分饰四个角色的人偶正在展演一出仅存于想象中的,一家人都在一起的场景。

  莉莉娅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注意到,艾萝在操控人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惯常的冷漠。

  那种表情很微妙,并不是笑,也谈不上是悲伤。

  一个人在重温某段珍贵的记忆时,脸上便会自然浮现的那种恍惚与温柔。

  她悄悄关上了门,没有继续打扰对方。

  这种“人偶剧”,也逐渐变成了艾萝的固定习惯。

  每天傍晚时分,当一天的训练和研究结束,她都会回到房间里,取出那些人偶,花上一两个小时排演各种各样的场景。

  有时候,是再现某个她童年的真实记忆:

  安德烈带着幼年的她骑马穿过秋天的原野,金盏花在马蹄两侧翻飞。

  博尔纳在壁炉旁给她讲叔祖的传奇故事,而她靠在父亲怀里,抱着自己心爱的巫师小熊。

  有时候,场景会变得更加天马行空:

  安德烈骑着一条(由巫师小熊扮演的)巨龙,向着想象中的邪恶城堡发起冲锋。

  博尔纳和母亲在花园里散步,背景是用书本和文具搭建出来的微缩庭院。

  还有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享用着一顿不存在的晚餐。

  莉莉娅偶尔会在门外,听到从房间里传出的动静。

  人偶活动时发出的机括转动,木质桌面上传来的“咚咚”脚步,以及女孩极偶尔的咯咯笑声。

  那种笑声每次出现,都会让莉莉娅心中一紧。

  独自关在房间里,用人偶重演家人的生活片段。

  同时操控四个“角色”,自己一个人又导演又观众……偶尔还会自顾自地笑出声来。

  这种行为,该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治愈伤痛”,还是“正在滑向某种更深的孤僻”?

  她自己拿不准主意,只能把这种困惑告诉了爱蕾娜。

  老前辈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

  “你在纠结什么?她在笑诶,你有多久没听她笑过了?”

  莉莉娅想了想:“……很久了。”

  “那就行了。”爱蕾娜靠在躺椅上晃悠着:

  “至于她的方式是不是‘正常’……拜托,她是个人偶师,别用凡人标准来衡量巫师。”

  “小姑娘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式来记住那些人,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说着,拨动了一下手边的唱片机,让歌词替自己说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Ex cinere, phoenix resurgit……

  自灰烬中,凤凰涅槃……”

  “Ex lacrima, flos nascitu……

  自泪水中,花朵绽放……”

  莉莉娅听着这首《新生颂》,想了很久。

  不远处某个房间里,依稀传来“咚咚”声响,那是巫师小熊又在工作台上摔倒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被风一吹就会消散的笑。

  “好吧,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它们还能在艾萝指尖起舞,在桌面行走。

  能在安静的午后,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些温暖琐碎、却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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