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

  阿塞莉娅的声音响起,语气中颇有一种“我忍了很久终于要说了”的感觉。

  “嗯?”

  “我有一个问题。”

  “说吧。”

  “你……是不是想要在那扇门后面开个动物园?”

  罗恩喝了一口草药茶,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动物园。”阿塞莉娅重复道,声音冷冰冰的:

  “你那门后现在关着一个自己吃自己的肉块、一团纯粹恐惧的具现体、一条能够迟缓时间的大水蛭、一座石膏雕像……以及好几个我连名字都懒得记的杂碎。”

  她一一数着:

  “还有那只让我很恶心的遗言蛾子,虽然严格来说,它算你的研究助手不算囚犯。”

  龙魂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

  “你知道万一有一天,它们集体越狱会怎样吗?”

  “不会的。”

  罗恩的语气很笃定。

  “【暗之阈】门后的空间,是我虚骸的一部分。”

  他将那份收容清单收好:

  “虚骸是灵魂的具现,是意志的外化。

  只要我的意志足够坚定,那些牢房就永远坚不可摧。”

  “退一万步说,它们各自关在独立的亚空间里,彼此之间根本无法联络。

  集体越狱需要‘集体’这个前提条件,它们连邻居是谁都不知道。”

  阿塞莉娅显然没有被说服。

  “你这是在给自己埋雷,早晚有一天……”

  “而且。”

  罗恩打断她:

  “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在某个不得不倾尽全力的战场上。”

  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我打开那扇门,把这些家伙全部放出来的场面……会有多壮观?”

  这句话落下后,意识深处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你这种收集奇怪生物的癖好,确实很像一个巫师该有的样子。”

  “多谢夸奖。”

  “我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

  罗恩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塞拉菲娜沿着藤蔓走廊深入绀青花园的腹地。

  越往里走,周围的生命气息就越浓郁,也越扭曲。

  外围植物至少还保持着某种审美上的“可接受性”。

  虽然诡异,但不至于引发生理性的不适。

  到了深处,这层伪装便彻底褪去。

  走廊两侧的藤蔓有密密麻麻的疖状突起,空气味道也从花香转为一种类似于羊水的咸腥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活着的门。

  塞拉菲娜将手掌贴在门面上。

  门上嘴唇的开合节奏变得一致,似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

  树皮裂开,门后的景象显露出来。

  大大小小的培养舱沿着弧形墙壁排列,每个培养舱中都浸泡着一具人形躯体。

  有些明显已经停止了生命活动,体表覆盖着细密的霜白色菌丝;有些则还在维持着极低频率的生理节律。

  她们都曾是生命之树学派的成员。

  大部分是失败的实验对象,也有被“淘汰”的改造者,还有些曾经有过用处,如今却不再被需要的工具。

  塞拉菲娜对这些“库存”一视同仁。

  定期检查数据,更换营养液,修补培养舱的密封胶条。

  就像一个勤勉的园丁打理着自己的苗圃,只不过这苗圃里种的不是花花草草罢了

  明眸女巫的脚步在第七号培养舱前停下。

  一个女性的身影悬浮在营养液中,绿发在液体中漂浮。

  这是希娜。

  塞拉菲娜默默注视着培养舱中的女巫。

  按照最初的安排,一个月的血蔷薇抽取,足以让对方学会什么叫做“谦卑”。

  然后,希娜会带着这份用苦难换来的“觉悟”,重新投入学派工作中。

  这套流程自己操作过很多次,成功率几乎百分之百。

  那些经历过血蔷薇洗礼的下属,事后无一例外都变得更加顺从、高效,也加……好用。

  这就像被反复锻打的铁坯,杂质被敲出去,韧性会提上来。

  希娜本应成为其中成功的一例。

  可事情偏偏在她身上出了岔子。

  血蔷薇抽取的一个月结束后,希娜的肉体确实恢复了,体能数据甚至比受罚前还要好上几个百分点。

  可虚骸雏形的数据,却讲述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最初的异常很微小——虚骸完成度从 32%滑落到了 30%。

  这个幅度算不上罕见,精神创伤、情绪波动、甚至一次失败的冥想,都可能造成类似的波动。

  塞拉菲娜没有太在意。

  可一个月后,数字降到了 27%。

  三个月后是24%,半年后只有19%了。

  虚骸雏形的自我崩解,一旦启动就很难逆转。

  数字像是一滴被拧开的水龙头,止不住地往下掉。

  塞拉菲娜用尽了手头所有的修复手段,草药浸泡、精神锚固仪式、甚至动用了学派珍藏的“凝华”灵药,全都没有用。

  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技术层面,在信念层面。

  黯日级巫师的虚骸雏形,是精神内核的外化投影。

  它的稳定性,取决于巫师自身“核心信念”的坚固程度。

  你相信什么,你的虚骸就以什么为基石。

  在她被那些藤蔓缠绕、无法挣脱、只能被动承受生命菁华流失时,深度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失去控制”。

  更可怕的是,血蔷薇分泌的激素让她在那个过程中感受到了……快感。

  身体在告诉她:放弃控制,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当猎人亲身体验了猎物的感受,并且发现那种感受竟然如此令人沉溺时。

  关于“强”与“弱”、“支配”与“臣服”的全部认知框架,都在那一刻产生了不可修复的裂缝。

  塞拉菲娜在确认了希娜的虚骸无法自行修复之后,迅速做出判断——希娜已经不适合回到原来的岗位了。

  她既无法承担高强度的学术研究,也无法在政治博弈中独当一面,更不可能出现在任何需要展示学派实力的公开场合。

  留着,是累赘。

  放出去,更危险。

  最干脆的处理方式,当然是“回收”。

  把剩余的生命精华和特殊血脉因子提取出来,分配给其他更有价值的改造项目。

  干净利落,不留隐患。

  但塞拉菲娜没有这么做。

  原因谈不上多么崇高。

  希娜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作品”。

  从血脉筛选到精神塑造,从基础改造到高阶训练。

  每一个环节,塞拉菲娜都倾注了大量心血。

  这种投入,与其说是有什么深厚感情,不如说是“沉没成本”太大。

  希娜经过自己上百年的精心调配和定向改造,从基因序列到精神结构都独一无二。

  这样的材料和时间成本,远比维护一具培养舱昂贵得多。

  所以,希娜被秘密转移到了这里。

  这一锁,就是六十年。

  思绪结束,培养舱前的控制面板也亮了起来。

  塞拉菲娜在面板上轻点数次,一组指令被输入系统。

  排液阀旋开,营养液开始以匀速下降。

  液面从女巫的发际线退去,掠过额头、眉骨、眼窝……让其赤裸的躯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身体很美。

  修复液的长年浸润让每寸皮肤都光洁如瓷,从外表上看,甚至比六十年前更加光彩照人。

  “醒醒,希娜。”塞拉菲娜如同母亲在叫醒赖床的孩子。

  “塞拉菲娜……大人?”

  当希娜迷茫地睁开眼睛时,眼神像盏被拧小了灯芯的油灯。

  有光,但不够亮;有温度,但不够暖。

  照不透面前的黑暗,也温不热自己的手心。

  塞拉菲娜递过一条毛毯,满意的看着眼前一手塑造的美妙女体。

  “有个老朋友,需要你去拜访。”

  她微微一笑。

  “罗恩拉尔夫,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希娜正在用毛毯裹住身体的手僵住了。

  被火灼伤后,听到“火”这个字时就会本能缩手。

  身体记得的东西,比大脑更加诚实。

  她的身体清楚地记得,上次自己与那个名字产生交集时,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

  希娜低下头,声音轻如蚊蚋。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一切崩坏的起点,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引以为傲的策略,还有对“研究样本”志在必得的贪婪……

  全部折戟在那个名字前面,连同她自己的命运一起。

  塞拉菲娜没有急着解释任务内容。

  “你先收拾一下自己,换件衣服。”

  她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扇小门:

  “更衣室在那边,我提前准备好了。”

  更衣室同样不大,但陈设却比培养舱所在的空间整洁得多。

  希娜从衣架上取下活丝长袍,让其自动缠绕在自己的身体上。

  她感受着皮肤上久违的束缚感,轻呼一口气。

  活丝会自行调整松紧与垂坠感,让身体曲线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

  形成一种让观者目光无法移开,却又说不清究竟在看什么的精妙分寸。

  转身面对全身镜时,镜中映出的人影让希娜愣了好一阵。

  镜中的女子年轻、美丽、身姿妖娆。

  这副标致的模样,足以让任何宴会的焦点在她踏入大厅那一刻就完成转移。

  可镜中人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曾经的骄傲、算计,将实力不如自身者都视为“潜在研究素材”的冷漠,如今统统消失了。

  只留下一种近乎卑微的低眉顺眼姿态。

  希娜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塞拉菲娜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穿好了吗?”

  “……好了。”

  “那出来吧,我给你说说情况。”

  希娜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到自己主母面前。

  明眸女巫打量了她几秒,微微点头。

  然后,便闲聊般的开始投喂信息。

  “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

  塞拉菲娜温柔地帮她理着发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萨拉曼达已经突破大巫师了。”

  希娜的手指在系腰带的动作上停住了。

  明眸女巫笑容如常,像在分享一则有趣的八卦。

  “就是沙海学派那位院长,你应该有印象吧?当年你还嫌他说话嗓门太大来着。”

  希娜当然记得。

  那个和活火山没什么两样的炎巨人,说话的声音能让整栋建筑跟着震颤。

  萨拉曼达当年实力不弱,却对她执礼甚恭。

  两人地位无疑是平等的,同为黯日级,同为各自学派的中坚力量。

  至于现在?

  对方已经是大巫师了,站到了能够俯瞰自己的层次。

  而她自己……希娜低下头,看着腰带上的银质扣环。

  扣环表面映出了她的面孔,被曲面扭曲得有些变形。

  自己,可是连黯日级都快保不住了。

  “至于我要安排你去拜访的这位嘛……”

  塞拉菲娜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份简报,用两根手指夹着,举到希娜眼前:

  “自己看吧。”

  希娜接过简报的手是稳的。

  【角斗场新准入大巫师情报摘要——编号 GC-4892】

  至少她以为自己的手是稳的,直到目光落在上面。

  【罗恩拉尔夫】

  【现年:不足百岁】

  【层次:大巫师(成王之资)】

  手指开始颤抖,她继续往下看。

  【职位:学派联盟正教授,乱血世界总督,深渊观测站核心成员】

  【婚配状况:已婚

  配偶:伊芙圣曼枝,王冠氏族代理族长,黯日级巫师】

  【虚骸:暗之阈(三支柱结构——星光混沌雷火)】

  【综合评估:本纪元最具巫王潜质的新晋大巫师,被“记录之王”圣萨尔卡多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简报从希娜的指间滑落。

  纸页在空中旋转了半圈,无声无息地落在地面上。

  短短几十年前,这个年轻人才刚刚突破月曜级。

  那时候的自己是站在怎样的高度来审视他的?

  她当时认为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偶然在林间发现了一头皮毛罕见的幼鹿。

  猎人欣赏幼鹿的美丽,觊觎它身上的珍贵皮毛,也在盘算着如何将它活捉回去,变成自己收藏柜中的又一件标本。

  但猎人绝不会认为,那头幼鹿有朝一日会长成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

  可事实就是如此。

  幼鹿长大了。

  它不仅长大了,还变成了一头连她导师都未必能正面抗衡的巨龙。

  而她这个曾经的猎人,此刻正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被人像打扮玩偶一样整理着衣领和腰带,准备前往那头巨龙的领地……

  去做什么?

  大概就是去“拜访”、“友好沟通”,用最卑微的姿态,去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报碎片。

  这种落差,比血蔷薇的抽取更加令人窒息。

  “希娜。”

  果不其然,塞拉菲娜的命令已在耳畔响起。

  “你的任务很简单。”

  “以‘学术拜访’的名义,前往罗恩拉尔夫在主世界的北部庄园。”

  “你的身份是‘生命之树学派派遣的联络使者’,负责就小棋盘中的邻里关系进行友好沟通。”

  她的手从发丝移开,转而轻抚起希娜衣袍上不存在的褶皱:

  “你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观察、记录、汇报。

  他的格子里在进行什么研究,防御体系有什么弱点,对生命之树学派目前持何种态度。”

  “最理想的结果……”

  她后退一步,打量了一下整体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让他放松警惕,降低对我们的敌意。”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些不愉快,或许可以用一次诚恳的拜访来化解。”

  “要是做不到……”

  塞拉菲娜的手指在女巫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力道温柔到近乎残忍。

  “至少,不要让事情变得更糟。”

  希娜只能点头。

  此刻的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一个虚骸持续崩解的半废之人,和那些培养舱中的半成品没有本质区别。

  唯一的差异在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可价值这种东西,一旦消失了……

  “我明白了。”

  塞拉菲娜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纤手挠了挠她的下巴,像在逗弄一条听话的小狗:

  “对了,一定要记得保持微笑。”

  “你以前最擅长笑了,不是吗?”

  ………………

  北部庄园坐落在中央之地的边缘地带。

  在罗恩成为大巫师之后,这座庄园便迅速从一处普通宅邸,蜕变为半个巫师界都在暗中关注的坐标。

  原因很简单。

  这里是罗恩拉尔夫在主世界处理日常事务的核心据点。

  从乱血世界的政务决策,到小棋盘中的实验数据汇总,再到与各方势力的往来信函。

  几乎所有需要他亲自过目的事务,最终都会流经这座庄园书房中那张并不算宽大的橡木桌面。

  希娜的申请函,是通过学派联盟的正式外交渠道递交的。

  措辞极为考究。

  “生命之树学派联络使者希娜,谨代表学派,就小棋盘中的邻里协作事宜,恭请拉尔夫教授赐予会面之机……”

  每个用词都经过了塞拉菲娜的亲自审定。

  措辞上的微妙区分,本身就在传达一种信号:生命之树学派愿意放低姿态。

  信笺末尾,附着塞拉菲娜的亲笔签名,相当于“明眸之女”用自己的信誉为这次拜访做了背书。

  希娜不知道的是,这封申请函在送达北部庄园后,只在书桌上停留了不到三分钟。

  “批准。”

  罗恩在回执上写下这两个字时,甚至没有从正在审阅的另一份文件上移开目光。

  塞西莉娅站在一旁,将回执收入信封,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老爷,您不觉得这封信有些蹊跷吗?”

  银发女仆一边封蜡一边说道:

  “生命之树学派在过去几十年里从未主动联络过我们,现在突然派人来‘友好沟通’……”

  “当然蹊跷。”

  罗恩翻过一页文件,笔尖在某处数据旁画了个圈:

  “但蹊跷不等于威胁。”

  “一个虚骸正在崩解的黯日级,能做什么?”

  塞西莉娅想了想,觉得也是。

  不过出于职业习惯,她还是追问了一句:“那您批准的原因是?”

  “互相试探。”

  罗恩放下笔:

  “对方想要试探我们,我们也可以看看对面的打算。”

  ………………

  清晨,希娜站在庄园的铸铁大门前,却觉得自己是站在一头巨龙的嘴前。

  牙齿是合拢的,呼吸是平稳的,它甚至可能正在做一个好梦。

  但你清楚地知道——只要它想,随时可以咬合。

  希娜独自一人,没有携带任何随从。

  这是塞拉菲娜特意交代的,“人越少,对方的戒备心越轻”。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触碰门环。

  “希娜女士?”

  一个女声从门内传来,将她从观察中拉回。

  铸铁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敞开。

  门后站着一个银发女仆,制服笔挺,围裙上没有一丝褶皱。

  “我是塞西莉娅,伊芙殿下的贴身女仆。

  拉尔夫教授已经在书房等您了,请随我来。”

  希娜向她欠了欠身:“有劳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庄园的前庭。

  踏入主楼后,希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走廊墙壁上的装饰所吸引。

  其中大部分是星图,且都带有明显个人风格。

  某些星辰之间构成了她无法辨认的星座,或许是画家自己定义的。

  星图之间,有幅画让希娜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是一幅油画,尺寸比前两幅都大。

  画面中央是一座钢铁雕塑——三个背靠背站立的巨人,脚下是由无数双手构成的托举基座。

  油画色调偏暖,画家用厚重笔触塑造了钢铁质感,却又在那些托举的手掌上施以极其细腻的处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幅画让胸口莫名发紧。

  那些手,那些普通、粗糙、甚至带着伤疤的手……

  它们在画面中托举着象征“巫师”“人类”“血族”的三个巨人,姿态虔诚且坚定。

  “那是黄昏城的‘人民创造一切’雕塑。”

  塞西莉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显然注意到了希娜的驻足:

  “教授亲自设计的,在乱血世界,每个黄昏城的居民都以这座雕塑为骄傲。”

  银发女仆说完便继续前行,没有做更多解释。

  希娜收回目光,跟上她的步伐。

  在自己的印象中,罗恩拉尔夫的形象是自己此时所看到的完全迥异。

  这个男人精明老练,是个善于将一切都纳入利益计算的冷酷角色。

  可这样的人,居然会在家中走廊上挂一幅“歌颂普通人”的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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