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个内室里,是不好判断的。

  石材吸收大部分的感知波动。

  从外部投入的任何参照,光线角度、温度变化、自己生理上的一些感知,都在这里失去了作为时间坐标的功能。

  罗恩清楚地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很久。

  但就连第一层还没有全部解开。

  他把魔方放在矮桌的一个角落,起身活动了一下,重新坐下来继续。

  木偶没有离开,它重新坐回了那把椅子,侧对着他。

  不看他也不说话,偶尔会把头转向那道通往内室深处的入口。

  看上一眼,然后再转回来。

  罗恩压下自己心中微微生起的急躁情绪,继续推演。

  乐园崩解了,他能感知得到。

  木偶突然动了,它从椅子上转过来:

  “你身上有一股荒诞的气息,还有一股大深渊的浑沌气息。”

  “内室有很多守门人,不同来者对应不同守门人。”

  它歪了歪头,节疤顺着这个角度,恰好朝向罗恩:“这可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啊。”

  木偶的语气,有一种拿捏得很好的无辜感:

  “你选择了把这些气息都带进来,选择这么来,当然要面对对应规则。”

  “规则是这样的,你就受着呗。”

  罗恩把从膝盖上攥了不知道多久的魔方放下来,对上木偶的眼睛。

  木偶微微一侧,主动让出了一点角度。

  内室石壁上,出现了投影。

  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它把这个封闭空间,短暂与外部世界的切面接驳上了。

  投影里是伊芙,她在王冠氏族祖地的主走廊里站着进行通讯,面前展开着三四份同时传入的紧急通讯。

  黑发公主神情专注,但专注的底色下,有着浓厚的疲惫与焦虑。

  卡桑德拉在另一个房间,对着几位来求见的大巫师投影。

  她的姿态依然保持着冷肃,可另一只手压在桌面上,把手里的合金笔都捏出了裂痕。

  再旁边,是更多切面。

  中央之地的某座浮空城,防护结界上有局部暗下去的区域。

  守卫在那里紧急增援,空中有魔力波动的残影。

  某个海区,有密密麻麻的生物在水面下移动。

  有人正在对着空气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表情已经不太对了。

  木偶站在那些投影的侧边,状似真诚的提醒了一句:

  “你可一定要加油,外面的大家都在等你呢。”

  罗恩皱了皱眉,不得不说,木偶这种恶劣的性格,确实挺像是赫克托耳的。

  但荒诞之王的嬉笑,里面藏着太多东西。

  慈悲也好,算计也罢,都是对这个世界的深层观察。

  其嬉笑之后,是用戏谑包裹起来的沉重。

  而这个木偶的嬉笑,里面什么都没有。

  干净,轻薄,因此刺人。

  罗恩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去推演魔方。

  ………………

  中央之地东翼的防护结界,被迫在三个位置额外抽调魔力支撑。

  导致海区监测系统在那一段时间里,出现了感知盲区。

  就在那段时间里,第一批大巫师级的囚徒,已经在中央之地完成了落脚。

  应急指挥的老巫师看着汇报进来的位置标记,在地图上有些迟疑不定:

  “叫人去拦的同时,先把平民疏散半径扩大两档。”

  他没有说“我们能拦住”,也没有说“我们拦不住”。

  那些在乐园里沉淀了几百年乃至几千年的存在,不论以什么样的状态出来,都不是一套应急预案能够完整应对的。

  长时间的囚禁,不会只留下仇恨,或者疯狂、对自由的渴望。

  那些东西当然都有,可更多的是无法被正常巫师所理解的的扭曲。

  第一个试图直接拦截的黯日级巫师,发现对方的魔力没有任何他能识别的体系特征。

  经历了无数岁月流逝的闭环之后,囚犯已经把外界一切都当成背景噪音过滤、不再予以回应。

  法术打过去之后,马上消失了。

  像石头扔进了一片沙漠,沙子把它吞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而那个目标,在法术消失之后,缓缓转过视线,再次让一个头颅炸成了烂西瓜。

  克洛依在抵达战线后,没有立刻加入正面对峙。

  她站在一处被临时征用的制高点上,把命运织女的感知全面打开。

  让那张编织了时间经纬的纺织机,以一种非常宽泛的频率向外延伸。

  以前的她,会寻找特定个体的命运线,追溯并预判。

  可这个方法对乐园的囚徒们失效,原因和那位黯日级巫师发现的完全一致。

  被放出来的家伙在极漫长的封禁里,把自身折迭成了一种近乎完全内卷的状态,外界无法轻易从常规角度切入读取。

  所以她换了一个方向:不找他们的线,找他们的线和这个世界之间的接缝。

  无论在封闭里待了多久,只要重新踏入主世界,就必然会在这个世界留下触痕。

  哪怕只是轻轻一按,压痕也在那里。

  命运织女开始旋转纺织机,来自工匠迷宫变化生命的线随之轻轻颤动……

  “那边。”克洛依的视线投向北侧。

  身旁的另一位巫师,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旷的中空防线和几道已经破损的屏障残影。

  可在这位预言之冕的帮助下扩大感知锁定后,他们看到一个轮廓。

  对方正在用一种非常缓慢、但完全不需要任何外在助力的方式,穿越那些破损结界。

  它每穿过一道屏障,那残影上的符文就会自动扭曲,并且和病毒一般迅速传播。

  “我去。”克洛依说。

  那个巫师下意识想要拦:“这个级别的囚徒,您擅长的是占卜,就这么去……”

  “我可不是一个人。”

  克洛依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的时候,命运织女的虚影在她背后展开。

  纺织机上那根线开始震动,彼方链接的物体,正通过这条线回应她。

  囚徒感知到她靠近,扭曲了一下,像被灯光打到眼睛,本能地会眯起来。

  它已经太久没有接受过外界的主动靠近了。

  克洛依在距离它大约五十步的位置停住,没有催动任何攻击性的魔力。

  她把那根来自变化生命的线,轻轻抛了出去。

  目标的本质结构,以及结构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很快回传。

  她看到了这个囚徒,在乐园里最脆弱的时候。

  命运织女的纺织机找到了那条缝,纺织针落下。

  囚徒僵在原地,扭曲开始中和。

  他的存在基础也随之消失,开始自我崩塌起来。

  克洛依悄然离去,前往下一个目标所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跨越了很多地方。

  命运织女的方法论,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

  那来自变化生命的线,是关键所在。

  变化生命不需要语言与分析。

  它能从自己的储备库中,快速找到对应的最优解,和人体内的免疫系统一样。

  克洛依的命运织女,把这份感知翻译成可操作的语言。

  不同的囚犯,有不同的脆弱时刻,自然也有不同的裂缝。

  变化生命给出答案,命运织女给出路径。

  两者合作,让那些在正面对峙中会带来极大伤亡的大巫师囚徒。

  一个接一个被以一种他们完全无从防范的方式,静静地从战场上移除。

  但这些大巫师囚犯,只是危机的一面。

  另一面,那些邪神眷族所表现出的个体实力,有些出人意料。

  最初的预警信号里,措辞普遍偏向于“高危威胁”、“未知强度”、“建议月曜级和以上巡查队介入”。

  那些措辞制造了一种心理预期——来的是强敌,需要全力应对。

  可第一批真正与眷族交手的巫师,事后发出的报告,把那种预期彻底打碎了。

  “这些深潜者的魔力强度,大概也就相当于一个高等学徒。”

  “单打独斗,任何一个刚刚晋升的正式巫师,都能把它们打得满地找零件。”

  这个评估很快在学派联盟内部流传开来,让很多原本绷紧了弦的巫师松了口气。

  可很快,第二份报告出来了。

  “但是,不要用法术。”

  这个但是后面跟的东西,让那口气重新憋了回去。

  支配者手里这些眷族的本质,是混乱气息的物质载体。

  它们的身体,从内到外都浸透了从外围维度渗入的气息。

  每一块组织,每一条血管,每一寸皮肤,都是污染的容器。

  法术是有结构的,有路径、指向、逻辑。

  秩序之物碰到混乱气息,和精密的齿轮组被掺杂沙子一样。

  虽然不会立刻损坏,但会不断面临磨损,传动精度下降,每一次咬合都比上一次差一点点。

  一个晨星级的正式巫师,对着深潜者族群放出最基本的束缚法术。

  束缚确实成立了,深潜者们也确实被定住了。

  但施术者在法术回收后,却感知到了一种不应该出现的反馈。

  他的魔力回路里,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像沙粒一样细小,很难被正常的魔力感知捕捉到。

  巫师当时没放在心上,法术效果看起来正常,法术护盾也没破损,也许就是施术时的轻微扰动。

  可在剿灭那个巢穴的两小时之后,他在继续巡逻时,发现自己的法术路径开始出现短暂断档。

  停下来检查后,巫师在魔力回路里找到了那粒东西。

  已经不只是沙粒了,它已经开始生长了。

  他花了大半天功夫,才把那粒东西从回路里剔除

  剔除过程堪比最复杂的生理改造手术,还请动了自己月曜级的长辈。

  问题是那些不小心沾了混乱气息的低层次超凡物种和凡人,他们可没能力去做这种剔除手术。

  这就是各类邪神眷族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在于它们能打死多少人,它们走过哪里,哪里就开始变。

  而且,它们其实也不需要真的去伤人或是吃人。

  一个深潜者巢穴立在那里,三天后周围的空气就会改变。

  更麻烦的是,它们能够像菌落一样,自己进行分裂与繁殖。

  数量到了一定程度,它们之间还会产生互相增幅的效应。

  气息浓度随数量倍增,覆盖范围随浓度扩大。

  覆盖范围扩大后,被沾染的生命体增多,被沾染的生命体又会被污染带到更远的地方。

  如果放任不管,这个循环没有自然终点。

  这一切,被第三份、第四份、第十几份陆续发来的报告,拼在了一起。

  最后,还是卡桑德拉先开了口:

  “有没有人要去清剿眷族的,现在报名,我登记一下。”

  没人接话。

  她等了大约十秒,继续说:

  “那我说一下不想去的原因,帮大家梳理一下现状。”

  “第一,打这种东西,没有战利品。”

  “乐园崩塌,里面出来了什么大家都知道。

  上个纪元的囚徒和研究材料,还有各类典籍和实验残档。

  那些东西的价值,对任何一个巫师来说,都足以让他在接下来几十上百年都不愁研究方向。”

  “去抢那些东西有很大收益,有收益就有人去,不需要学派联盟组织,自发的就成了。”

  “但打这些支配者的眷族,什么都没有。”

  “不但没有,打完了还可能惹一身骚,轻则魔力回路需要花大代价清洗,重则……”

  重则因为污染,直接失控。

  “第二,那些东西不往你地盘上走,你凭什么让自己的人去趟那个浑水。”

  “眷族目前的主要聚集区域,在盐雾洋沿线的偏远聚居地。

  那片地方,我查了一下。

  在学派联盟注册的正式巫师驻扎点,一共十一个,月曜级的一共四个。”

  “海区那边的那些大势力,在那片区域都没有重要布局。

  各自的核心资源都在中央之地周围,偏远海域不是任何人的主战场。”

  “巫师是这样的,哪片地方的凡人聚居地,死多少人,跟你我有什么直接关系?”

  这句话非常尖锐,频道里却没人反驳。

  偏远地区凡人的死活,对巫师们来说就和在地球倡导环保一样。

  大家都在喊,全球都对这个命题保持高度关注。

  口号喊的无比响亮,相关政策也是一波又一波的出台。

  但落到个人层次上,其实没多少人关心,最多抱怨几句一次性餐具越来越难用。

  铁砧在频道里清了清嗓子,他惯常的大嗓门这会儿压低了不少:

  “说到底,现在能拉出来的力量,都在对付那些乐园囚徒和各路残片,那些才是对中央之地有直接威胁的。

  那些支配者眷族的事,真理庭那边有没有发话?”

  “发了。”卡桑德拉说:

  “要各方自行评估,自行决定,他们不强制调配资源。”

  “翻译一下。”铁砧说:“就是没有强制,爱管不管。”

  卡桑德拉没有反驳这个翻译。

  频道里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一些。

  有人非常小声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些盐雾洋的凡人镇子……现在什么情况?”

  大家都没去回答这个问题。

  没人想在这个频道里把那个答案说出来,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

  承认了就得面对,面对了就要做个选择。

  而那个选择,代价太高,好处太少。

  最终,卡桑德拉把那个问题按了下去,继续把话题拉回到能谈的事情上。

  频道里的讨论,重新回到了乐园囚徒的追踪部署。

  回到中央之地核心区域的防线巩固,那些有名有姓、有明确力量来源、能被追踪和对抗的已知威胁。

  那些没有名字、没有意志、只是往外扩散的东西。

  在那段讨论里,逐渐退到了背景里。

  先看看它们到底会扩散到哪里,再说。

  只要还没扩散到自己的地盘上,就还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就是巫师的处世逻辑,清晰,务实,又自私。

  盐雾洋这边,老费茨还在灯塔里。

  他手边的魔力储备耗得差不多了,用来补充的魔石也只剩最后两块。

  食物还有一些,水还有一些,那些都不是让他焦虑的东西。

  通讯石的对外求援,他试了几十次。

  每次都能接入学派联盟的频道,感知到那个频道里的声音,说明技术层面上通讯是通的。

  可每次他把情况报进去,等到的要么是一段忙音。

  要么是一句“收到,持续关注”,要么干脆什么都没有。

  没有支援的时间表,撤离方案,以及任何实质性的指令。

  很快他就停止了尝试,把通讯石放了回去。

  这个镇子上,还存活的人类应该为数不多了。

  他坐在桌边,看向对面那个已经睡着的守夜人。

  对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发出一点含混的梦话。

  老费茨想,这孩子运气真是不好又不坏。

  不好,是因为他碰上了这件事;

  不坏,是因为他跑到了灯塔来。

  他往通讯石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把视线挪开,重新落回桌上那个小本子。

  翻开在最后一行的下面,加了一行新的记录。

  “第十三日,无援,继续守。”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把本子合好,放回口袋。

  灯塔外面,风声细小。

  锚石镇的方向,今夜没有任何灯火。

  ………………

  老费茨不知道的是,他运气其实非常好。

  这个烂摊子,很快被从工匠迷宫出来的维纳德接了下来,第一站就是锚石镇。

  对于维纳德来说,手里的研究资料已经足够了,没必要去和那些大巫师抢人头。

  测试自己在工匠迷宫转了一圈获得的东西,比其它什么都来的重要。

  他在盐雾洋附近,找到了一处暂时未被波及的边缘岛屿,把携带的几件部署器械一件件从工具包里取出来,快速组合。

  那些世界种子,单独放置在隔绝容器里,此刻被他一枚枚取出。

  按照他在种子室里摸清楚的内在逻辑,排布在了器械的接口上。

  第一波部署完成的造物,是一批体型不大的机械单位,外观上和他以往设计的并无太大差异。

  可他的两个学生在靠近后,立刻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压迫感。

  艾拉往后退了半步。

  维纳德回头看了她一眼:“别退,不会伤你的。”

  “这种压迫感……老师你给它们的程序加装了什么?”

  “是世界的基础种子,被解析并压缩进一个机械单位之后产生的存在密度。”

  维纳德站在那批造物旁边:

  “你知道,那些支配者的眷族是靠什么存活的吗?”

  两人都摇头。

  “那些东西的本质,是利用主世界秩序框架里的薄弱节点,插入它们自身的混乱逻辑。”

  他转向那批已经部署完成的机械造物。

  “这批东西,就带着它们最讨厌的秩序。”

  说话间,那批机械造物已经开始向外围移动。

  它们以一种极其平稳的节奏向前,可空气里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沉重感。

  第一批深潜者,在接触到那种气场边缘的时候,形态出现了紊乱。

  本来以无序和变异为特征的眷族,在规则压力下,开始被强制框定在固的形态里。

  随后,维纳德的后续造物一拥而上,将它们一一处理并打扫干净。

  与此同时,萨拉曼达在龙背上稳稳落脚。

  它们最先赶到的,是海峡上空的第三处告急位置。

  炎巨人从龙背上站起来,在龙脊上稳了稳脚步。

  龙感知到了他的动作,微调了飞行姿态,让背脊保持水平。

  萨拉曼达往下看了一眼,没有开口,他把手轻轻拍了拍龙脖子侧面的鳞甲。

  炎王龙收拢了翼膜,开始俯冲。

  俯冲角度极陡,陡到任何正常骑乘者都会被气流剥离。

  可萨拉曼达的脚牢牢踩在龙脊上,双手松开来,任由气流扑面。

  炎巨人本来就是所有超凡物种里,名列前茅的恐怖热源。

  而他脚下这条龙喷出的火,同样是最恐怖的高温。

  他们俩站在一起,就是两套高温系统的迭加。

  “烧。”

  简单的指令,带出了炽烈的古龙之焰,并附加了大巫师级别的法术增幅。

  吱嘎一声,空间都被烧裂了。

  一片支配者眷族路过形成的侵蚀域,在高温下被彻底清空。

  被困巫师从残留的烟雾里走出来,有些茫然,自己居然能在这种高温的覆盖下活命。

  抬起头,巫师看见了龙背上那道熟悉的粗犷轮廓。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萨拉曼达院长?您怎么还骑上龙了?”

  “嗯。”炎巨人从龙背上探出头,表情带着炫耀:“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巫师想了想,最后还是说:“没有问题,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我以为您一直更喜欢自己行动。”

  “那是以前。”萨拉曼达重新站直,扫了一眼远处另一处正在告急的位置:

  “你现在能自己回去吗?”

  巫师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点了点头。

  “那就自己找队伍集合去。”炎巨人有些不耐烦:

  “我还有好几个地方要过,带不了你。”

  炎王龙收起了它的尾焰,翼膜展开,迅速升空。

  萨拉曼达在起飞前补充了一句:

  “告诉指挥那边,这一块清了,让他们把疏散线往回收两个节点,腾出人手去东边。”

  龙影腾空,海峡上方的云层被气流推开了缺口。

  东南海域告急,七八个囚徒借着污染域作为掩护,在浅海区形成了一个半稳定节点。

  他们彼此之间谈不上合作,只是凑巧在同一片区域落脚,并用各自的方式向外扩张。

  那片海域的正上方,原本还有三座浮空城在运转。

  现在两座已经被污染波及,另一座在勉强维持悬浮,能量一点点流失。

  支援的编队里,有两名黯日级巫师和数个月曜级。

  他们拼命压制,勉强撑出了一条还没有被彻底渗透的防线。

  可谁都知道,那条防线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头顶的云层出现了异常。

  那是被极度高温快速蒸发所产生的气流变化。

  云在消失,以一种非常暴力且快速的方式,从中心向外侧被推开。

  炎王龙入海前,萨拉曼达就已经松开了龙脊。

  在那个高度,炎巨人化为一团密度极高的岩浆形态,以接近垂直的弹道轨迹砸向海面。

  很快,这颗巨大的陨石就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炎王龙从另一个角度俯冲入海。

  古龙之焰带着“焚烧本质”的属性。

  焰流在进入被污染的海水时,便顺着那片污染域的脉络,向里延伸。

  沿着那些侵蚀根系最密集的方向,一路向下,向内,向那个大巫师危险目标所在的节点烧去。

  实力不到大巫师的囚犯们,则在火焰来袭前掀起的热风里就被全烧干净了。

  节点里的大巫师囚徒,在那股高温触及污染域外缘的第一秒,就开始转移。

  可转移需要时间。

  古龙之焰,能焚烧存在本质,加上大巫师级别火焰法术专精的迭加。

  囚徒撑了大概半分钟。

  萨拉曼达重新从海底升上来,岩浆形态在接触空气时逐渐冷却,凝结回实体。

  他落在那片海域旁边一块刚刚露出水面的礁盘上,扫了一眼。

  视野所及的区域,水位下降了将近五米。

  那片还在滚沸的海面边缘,有几只困在浅水区里的海兽正在试图爬上来。

  “嗯。”炎巨人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

  炎王龙从海面另一侧出来,把翼膜上的水甩了甩。

  萨拉曼达走过去,拍了拍它的颈侧。

  目睹了全程的通讯巫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萨拉曼达院长,这片海域的渔业……”

  “以后再说。”

  “……整个浅水区的生态。”

  “以后再说。”

  那名巫师又想到了别的事情:“那座浮空城已经稳住了,里面的人感谢……”

  “不用感谢,让他们把疏散计划继续走完。”

  炎巨人打断他,已经踩上龙背:

  “战报发给指挥,让他们把东南海域的应急等级降一档,人手往北调。”

  “那这里……”

  “没了,都处理了。”

  炎王龙腾空,把礁盘下方仅剩的一点积水震荡起来。

  消息在战场通讯里传开的速度,比支援编队本身快得多。

  虽然此时情况非常紧急。

  但在巫师们的研究天性下,比起萨拉曼达大巫师在四处支援这个消息,大家其实更关注炎王龙在主世界出现了。

  有不少人被救下来之后,还在思考着战后该怎么开口,才能讨要个一鳞半爪当研究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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